《他知道，但是他装的》哀治

2、第 2 章

　　不出意外，凌慕张第二天果然感冒了。好像还有一些发烧，本来凌慕张想请假，又想起来今天要开组会，上次就算因为发烧才让施年商讨厌的吧。

　　虽然他自己本身无所谓施年商讨不讨厌，但是为了不给同门抓住小辫子的机会，他只好先去开完组会再去开药。

　　施年商踏入实验室，一眼便瞥见凌慕张侧身立于文档柜旁，背对着门口整理物品。他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呼吸似乎也比平时重些。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进来，凌慕张抬起头，目光恰好与施年商相触。然而对视不足一秒，他便迅速垂下眼帘，又没忍住低咳了两声。

　　凌慕张身形比施年商矮上不少，脊背和肩膀微微蜷缩，姿态显得拘谨僵硬，全然不见昨夜交友软件上的那份松弛。

　　施年商脚步未停，径直越过凌慕张，走向同组的许唤然。

　　昨夜，在和凌慕张聊完之后，施年商果断卸载了交友软件。与凌慕张过多交谈本就不够理性，何况是与一个学业不精的同性恋者，纯属无谓的消耗。

　　他很快便投入到工作中。

　　小组的项目进度已过大半，正处收尾阶段。今日约定在实验室开个短会。

　　不多时，组内其他成员陆续抵达。

　　组会很快开始。

　　轮到凌慕张展示他那部分的数据分析和PPT时，他状态不是很佳。

　　换季时节他本就容易感冒发烧，昨夜又没休息好，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太阳穴突突地跳。屏幕上原本清晰的图表和公式在他眼中有些模糊重影。

　　讲解过程中，他将一组关键数据的单位表达错了，被施年商捕捉到。

　　“停。”施年商的声音打断了凌慕张的陈述。

　　他指着屏幕上的ppt，言辞犀利地指出了问题所在，并质疑了这样的错误可能对后续结论产生的影响。

　　他的批评直接而精准，没有一句废话。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施年商的声音。

　　凌慕张只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一半是病态的体温，一半是难堪。

　　他强撑着道了歉，迅速修正了错误，草草结束了汇报。

　　整个过程中，施年商的目光始终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秒。

　　组会结束后，凌慕张感觉像打了一场败仗，浑身脱力。他起身想去倒杯水，刚走到休息室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同门压低的笑语。

　　“……施师兄刚才那几句真是绝了，一针见血。”

　　“就是，凌慕张那错误也太低级了，也不能这么糊弄吧？”

　　“嗐，施师兄骂得好，就该这样，不然出错拖累大家进度……”

　　“可不是嘛，还是施师兄厉害，一眼就揪出来了。”

　　“就是，也不知道怎么考上的。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窍门呢？”

　　凌慕张攥紧了拳头，才勉强压下冲进去的冲动。

　　他默默转身，没有去倒水，而是直接走向楼梯口，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他走上楼，到自己的位置边，点开那个昨天才启用的软件。

　　昨夜与“菠菜”聊完后，对方便再无回音。他点开与“菠菜”的聊天框，打字：

　　【好烦人。】

　　【今天组会，我发烧头晕，讲PPT时犯了个小错误。结果被当众批得一无是处。】

　　【这就算了……下了会，听见同门在休息室夸他骂得好，说我拖累进度。】

　　【那个师兄，从头到尾冷着一张脸，看都懒得看我一眼。好像我是什么病毒。】

　　【也是，他本来就讨厌我，我也是。】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凌慕张趴在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缓解高热带来的晕眩和心中的烦闷。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札幌流行的菠菜：【被骂哭了？】

　　凌慕张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更酸了。

　　【嗯。】他回了一个字。

　　这次菠菜回的比昨晚快：【我不信，拍给我看看。】

　　【在工作，先别哭好不好。】菠菜又回道。

　　凌慕张觉得这位菠菜此刻的回应像是一点微弱的暖意，让他忍不住想倾诉更多。

　　语音：【谢谢你，我就是憋得慌，想找个人说说。感觉这里的人都好冷漠。】

　　札幌流行的菠菜：【在实验室可以发语音？你学什么？】。

　　【可以小声点，】凌慕张对着手机低语，报了自己的专业，又忍不住抱怨，【你说，是不是成绩好、能力强就可以对别人这么冷漠？连一点基本的，嗯，人情味都没有？】

　　他下意识地又朝施年商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又低声和菠菜聊了几句。

　　话音未落，身后的施年商突然站了起来，拿着手机快步走向楼梯，似乎有什么急事。

　　菠菜那头又没了动静。凌慕张处理了几个数据，心里还是堵得慌，又发了条信息过去：【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过了片刻，回复才来，依旧简短：【是很忙。】

　　施年商之所以急匆匆，是因为裴珩把他账号拿回去登了。

　　由于账号密码都是裴珩设置的，所以他今天特意来问问施年商发展状况。

　　【老年，怎么样啊，上次我给你匹配的那个？】裴珩发过来一段语音。

　　施年商懒得听，语音转文字，然后回道：【卸载了。】

　　裴珩啧了一声，真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这么好看的你都看不上，我刚刚可是帮你大忙了。】

　　施年商：【你恶不恶心？】

　　裴珩笑道：【嘿嘿，老年啊，怎么一说这个话题你就这么大反应，之前也没见你对我的私生活有这么大反应啊？你该不会是深柜吧？】

　　施年商只回复了一个字：【滚。】

　　裴珩又发了一句语音过来：【你别说，对面这个小美人儿声音真是好听。既然如此，那我去了啊。】

　　施年商正在处理数据，没当回事。直到身后凌慕张突然压低的说话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施年商再次听到身后的凌慕张的声音，语气与昨夜相似，听起来更像是撒娇了，比昨天的语气更加低声、粘稠。

　　于是施年商拿起旁边的手机走出实验室，一边下回软件然后登录，修改密码一气呵成。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聊天记录，然后又简短地回复了一句是很忙。

　　还没等施年商关上手机，裴珩的语音又发过来了。施年商想也不想也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选择果断拉黑。

　　拉黑后不过几秒，裴珩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施年商接起电话听到对面的质问。

　　“年商，我和小美人正聊得起劲呢，你挤我干什么？还把密码改了？”

　　“你想发骚就换人，随便你搞谁，离我远点。”施年商不耐道。想起来裴珩的私生活再次皱眉，居然连发小手机里的列表都不放过。

　　“大哥！这软件是根据学校设置随机配对的，要实名认证，我根本匹配不到他好不好！”裴珩震惊道。

　　“离他远点。”施年商警告。裴珩从小男友不断，年纪越大私生活越混乱。

　　“随便聊聊而已，”裴珩辩解，“再说了他照片看着也不错。哎，你不是说你不是gay吗？求你了，他是真长在我审美点上了。”

　　“不行，”施年商语气坚决，不容置喙，“你想都别想。”

　　“好吧。”裴珩不敢硬争，只得悻悻地结束通话。

　　信息提示音响起，施年商扫了眼屏幕，是凌慕张发来的。他指尖轻点，便随手熄灭屏幕。他回过头，恰好看见凌慕张斜挎着背包，正准备从里面出来。

　　实验室里暖气开得足，凌慕张的外套脱了，露出里面那件浅色低领衣服，裸露出颈下一片晃眼的冷白肌肤。

　　由于领口开得有些大，所以一边肩膀给人快要滑落下来的感觉，看起来有些散漫不整。施年商目光只在那片区域停留一瞬，便迅速移开。

　　两人在狭窄的门口错身而过。凌慕张恰好抬手准备扶住包，手背不经意间擦过施年商的小臂。

　　施年商感觉那皮肤触感异乎寻常，滑腻得像上等的丝绸。

　　施年商皱眉，觉得凌慕张有些心术不正，但是由于不熟便不好开口。

　　凌慕张余光撇到施年商紧皱的眉头，立马加快速度往外面走去。

　　同时单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敲敲打打。

　　刚坐下不久的施年商又收到了凌慕张的消息。

　　【你还在工作吗？北京下雨了，你有没有带伞呢？】

　　凌慕张发来一张照片。施年商点开，窗外大雨滂沱，密集的雨线将天地连成一片灰蒙的水幕。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施年商自己都有些意外地回复道：【带了，你呢？】

　　【我没有带伞，失策了。】凌慕张的文字透着股可怜劲儿，【我想赶紧回去，看来只好淋着雨回去了。】

　　施年商本打算就此结束对话，想起脸色潮红的凌慕张，判断对方可能正处于生病状态，拿着伞起身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打字回到：【你稍微等一下，我给你叫一个同城快送。】

　　【不用了，我的小电驴上面有雨衣，我跑过去就好了。】凌慕张回道。

　　【为什么不等雨停再走？】施年商有些疑惑道，他以前只是觉得凌慕张不合群，没想到凌慕张会反感自己。

　　【实验室的人太烦了，一秒钟都呆不下去。】凌慕张很快回到，【到家再说。】

　　施年商又开始工作，他想了想，走到窗外看了过去。

　　凌慕张将书包双手举过头顶，正埋头在雨幕里加速疾行。

　　施年商拿起伞向外走去。凌慕张的小电驴到实验室确实不远，但是这么大的雨，无论距离如何，都会被雨淋湿。

　　“年哥，”许唤然的声音传来，他手里拿着电脑，“过来看看这两组数据，感觉不太对劲？”

　　施年商转身，将雨中那个奋力前行的身影强行从思绪中收回，朝许唤然走去。

　　凌慕张推开家门时，浑身冷得像块冰，脚步虚浮，头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强撑着先洗了个热水澡，然后一头栽进被窝，沉沉睡去。

　　两个多小时后，饥饿感将他从下午的昏睡中拽醒。屋子里空空如也，找不到半点吃的。他无奈地冲了杯牛奶，捧在手里坐回床上，小口啜饮着。正喝着，手机的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凌慕张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是菠菜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只有短短三个字：【到家没。】

　　看来对方是真的很忙，连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早就到家了，我都睡醒了。】凌慕张回复到。

　　【好。】

　　凌慕张又打字问道：【你回去了吗？没有被淋到吧？】

　　菠菜回复：【没有，我带伞了，开的车】

　　凌慕张忍不住对此菠菜说道：【我也有车，不过是小电驴。】

　　对面的菠菜回道：【嗯。】

　　日子就这么平淡无波地过去了。

　　这位菠菜，行事确实有些古怪。

　　他回复消息的间隔总是格外漫长，既不热衷发语音，也排斥电话沟通，至于线下见面，更是从未松口。

　　凌慕张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对社交如此兴致缺缺的人，为何会下载交友软件。

　　不过，几番接触下来，凌慕张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对方行为模式的一角。对方属于极度慢热的那类人，往往凌慕张接连发出好几条信息，他才会慢条斯理地回上寥寥数语。

　　但凌慕张确信，在他的不懈“骚扰”下，比起最初，对面的回应频率已然悄然提升了一些。

　　凌慕张突然觉得这个菠菜像个可爱的机器人。

　　他也不想经常骚扰他，但他在实验室根本就没有想交谈的对象，现在出现了一个不认识他又让他心生好感的菠菜，凌慕张就忍不住。

　　希望下一次的聊天也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