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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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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溯朝,季溯在位。
宋永望死了。缠绵病榻十载,终得解脱。
宋持衡拖着载了父亲尸身的板车进京,寻了一家棺材铺。
老板见她来,丢了手中的瓜子,掀开白布啧了一声,“遇上何等难处,竟拖到这般地步才安葬?尸体都已经散味了。”
宋持衡挑了铺中最好的棺材和衣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我要在京城定居,我爹便要葬在离我最近之处,永远陪着我。”
老板见惯形形色色的人,此刻却只吐出二字:“疯子。”
“你怕?”
问是这么问,显然宋持衡并不在乎他的答案,只将一锭沉甸甸的元宝搁在桌子上,分明是催他速办。
气场与生俱来,最是欺瞒不得人。
宋持衡纵然粗布麻衣,亦绝非池中物。
“换个年月,你这般问我,我倒还能说句怕,”老板揣起银元宝,算是开张,招呼几个伙计推出来镇店棺材,为宋永望更衣系扣,塞元宝铜钱在手,“现在着京城,疯子遍地都是,就算你再厉害,在这里,也未必排得上号。”
“骠骑大将军威风了一辈子,不还是被那位逼得撞柱自戕,当场横死。”
他说的是近日来轰动京城的一桩大事——前禁军统领,今骠骑大将军申建义,在朝堂之上撞柱而亡。
“骠骑大将军?”宋持衡敏锐地捕捉到这官职,问:“职位很高吗?”
“那当然,”老板料她自乡野而来,没见过什么世面,告诉她:“正好骠骑大将军停灵三日,明日你跟着人群,还能离远了凑个热闹。”
入京的第一夜,明月高悬,银光满泄。
宋持衡丢掉挖土的铁锹,对着盖层湿土的新坟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爹,到新家了就好好住着,不用担心闺女。找亲爹亲娘的事儿您也不用跟我操心,找得到是上天垂怜,找不到也是寻常。”
十几年光景过去,况且还是危难托孤,二老是否还在人世也尚未可知。
翌日,骠骑大将军府门口,跪着一名披麻戴孝的女子,胸前挂的是“卖身葬父”的木牌,泣涕涟涟,如弱柳扶风。
“何处女子冲撞骠骑大将军府?”
出来的男人留着八字胡,五十几岁的模样,长衫素袍,宋持衡昨天晚上翻墙过来踩点,听见有人叫他管家,心知今日能否入府,全凭此人一句话。
照常理言,即便主君新丧,这等小事也轮不到大管家亲自出面。
只可惜申建义得罪的是那位传闻中的京城第一疯,大溯朝以狠戾卓绝著名的九千岁,荀聿。
从尸身盖上白布运回府上不到半个时辰,荀聿逼死政敌的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
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草莽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昔日与申建义交好的朝臣也陆续下马,轻则乞骸骨还乡,重则命丧黄泉,那些罪不至死的机灵点,也全都和骠骑将军府断了来往。
凶神恶名在外,府中没有卖身契的丫鬟小厮跑了个七七八八,以至于今日招待悼念亡者来客的人手都凑不齐,宋持衡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客人将至,管家果然没工夫与一个小丫头纠缠,更不觉得她能翻出什么风浪来,自袖中摸出几钱碎银扔给她,让她进府中帮忙打下手。
霞光远去,晨日初起。
果然如棺材铺老板所说,看热闹的人摩肩接踵,将将军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彼时虎啸磅礴,威震山林,连门口迎人的侍卫也忍不住软了双腿,队伍最前的大声催着末尾的人后退。
“后面的快让让!”
看热闹的谁肯相让?
“听不到虎啸吗?全京城敢养老虎的就那么一位,堵了九千岁大人的路,咱们都别活!”
一语落地,人群瞬间作鸟兽散。
“九千岁到!”
镶金嵌玉,琉璃珠缀的轿辇停下。
随侍掀开轿帘,先出来的却是一颗硕大堪比石狮首级的虎头,吊睛白额,张口露锋,尖利粗壮的獠牙森然示人,仿佛只待与人对视一眼,便要扑上来,将其生生吞噬。
有手出来一拍虎头,老虎低唔了一声,竟温顺抬爪,后腿蹬地,轻巧起跳,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虎爪肉垫一步一动,更吸睛的要数这虎脖子上的牵引绳,青翠欲滴,柔韧至极,绝非凡品。
有识货的倒吸一口冷气,“不愧是九千岁,随便一根牵绳便抵得上京城第一名铺一年的收入!”
体态修长四肢蓬勃攻击性极强的亚成年虎晃晃尾巴,亲昵地勾着身后人的手腕。
那截手腕纤长有力,腕骨凸出,只用三分巧劲便收回了对着远处众人垂涎欲滴的虎。
荀聿轻笑,后退两步拍拍虎头安抚,"乖,一会儿喂你好的。"
守门的侍卫早已吓得浑身发颤,几乎要站不住,全靠手里的绫枪撑着才不至于瘫倒。
一股冷香扑鼻,乱人心神,这位京城万花之中最艳的那一朵宛然一笑,十分主动地命令随从交出兵器,善解人意道:“本座来送申将军最后一程,自是要配合,小哥儿尽管查。”
这话听来平易近人——若不是那猛虎的舌头上的倒刺几乎要舔到侍卫脸上。
“千岁大人恤下,小的感激不尽,”那侍卫尾音都在打颤,还在表达想法:“只是您这虎……”
话音未落,荀聿手指一松,那虎径直冲上前去,扑面而来的热气和吼声震得侍卫七窍出了六窍,双眼都发直,心神稍弱些,大概早已魂飞魄散。
“儿子,为父有没有说过,要讲礼貌?”荀聿稍稍收了收牵引绳,笑里添了几分笑意,“说来我这猫和申将军还有过一面之缘,想着今日也来为将军送行,难免激动了些,既是不允,那便算了。”
“千岁仁慈,请入内!”
另一名侍卫连忙开口,先前提问的侍卫才茫然问道:“放老虎入内,府中必定打乱,岂不是我们的失职?”
同伴剜了他个榆木脑袋一眼,“咱们老爷得罪了九千岁你可知道?”
“知道。”
“那你真以为,九千岁是来吊唁的?你当故人已去恩怨皆散吗?”
“你是说……”
“废话,你见对谁说话那么客气过?摆明了今日心情上佳,你才算捡回一条命,知不知道你再拒绝的话一出,他的手再一松,你项上人头都得被人家儿子嚼得嘎嘣响?”
春风化冻万物复苏的时节,那侍卫背后却惊起一身冷汗。
穿过鹅卵石铺成的小路,绕过假山,跨过拱门,就直通灵堂。
申建义的棺椁就停放在会客厅正中,偌大一个奠字高悬,亲人子女跪列两侧,最中央的是披麻戴孝的家眷,夹着元宝纸钱扔进火盆烧给亡人,闷哭声不绝于耳。
间或有近远亲前来看望,唯独不见半个朝中官员。
全因忌惮荀聿。
而这场面的始作俑者,牵着猛虎站在拱门前,柳树下,笑意盈盈,清脆泠泠,“不好意思,本座来晚了。”
同样一身丧服系着孝带负责招待来客的宋持衡端着净手盆,冷眼扫过众人脸色,断定没人欢迎这位不速之客,即便他牵了只可爱的小老虎。
“不知九千岁驾到,有失远迎。”为首有些上了年纪的女子起身福礼,府中晚辈亦随之低首:“恭迎九千岁大驾。”
“免礼。”荀聿拂袖,颇有礼节道:“申将军戎马一生,功勋卓著,实乃我朝栋梁之材,痛失良将,圣上锥心不已,特遣本座前来,送将军最后一程,上香祭拜。”
申夫人掩面拭泪:“千岁请。”
荀聿撩袍迈步,金靴落地,不染尘埃。
越是富贵权重的人家越是看中礼仪规矩,视为身份和宗法的象征,骠骑将军府更是在此之列。
吊唁亡人讲不穿艳色亮色,荀聿不可能不知,可他衣袍下那抹鲜红内衬,偏偏明目张胆映入众人眼中。
他挑唇环视,贵而不显。
自是担得起美冠京城四字。
对骠骑将军府上下而言,荀聿是贵客,更是亡主的政敌。
黄鼠狼给鸡拜年,心思昭然若揭。
此人掌权多年城府深不可测,半点怠慢不得。
趁着众星拱月的功夫,宋持衡挽了衣袖,打算查探些有价值的线索,不像一双凤眸精准锁定住了她。
“过来,本座需净手。”
庞然猛虎端坐其侧虎视眈眈,九千岁又素来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等待宋持衡的究竟是人是虎,宋持衡快要被周围的同情淹没。
计划中断,宋持衡只能端着盆,依管家所教,缓步上前。
暖光润人,也晃眼。荀聿眯着眼盯着她的脚下动作,宋持衡看他,忽觉此人和那猛虎很是神似,一时没忍住,弯眼笑道,“千岁请。”
荀聿抬手,褪下右手拇指上的翠雕虎纹翡翠扳指,搁在托盘之中,再将双手浸入温水,“为申将军上香应心诚,身外俗物,一律不带。”
句句都是对申建义的尊重,有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不禁对这位九千岁升起几分好感,位高权重却又如此爱才惜德之人,实在难得。
擦拭完毕,荀聿重新缠上牵引绳,不高不低地唤了一声,“儿子,到爹这里来。”
他大摇大摆地牵着那只老虎,跨过火盆,来到申建义灵前。
说尊重,有,净手、摘饰,面面俱到。说是挑衅,也真,牵着一头凶兽,这般阵仗,就算申建义诈尸起来,也得再气死一次。
“你没事吧?”将军府上一个小丫鬟凑过来,小声关切,怕她受惊。
“没事,”宋持衡看着一人一虎的背影,轻声道:“就是感觉父子同行,挺温馨的,有点想我爹了。”
她没看见,荀聿的眸光,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