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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覆水难收【六】 过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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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被捂的有些发炎,溃烂的皮肉死死黏在了绷带上。独孤兰殊小心翼翼地撕了一刻钟,依旧不可避免地连疤带血都拽了下来。
“我这次来,一是瞧瞧你的伤势,二是受了你父亲所托,教你识文断字。原准备先探探你的底儿,好安排课程。可你伤得这样重,心情也不好,恐怕太急功近利很难学的进去。”
独孤兰殊擦干净他的脸,继续道:“你先好好休养,那些等身子恢复了再说。”
“父亲?”后煜不确定地问,“他是姓花吗?”
“姓解。”
“……”
瞧着后煜脸色不太好,独孤兰殊立马换了话题:“你叫什么名字?先前认不认字?如果你有读过什么书可以跟我说,我回去筛出几本适合你现在情况的来学。”
“我……”后煜双眼迷茫,“我没有名字。字都认识,平常找到什么就看什么。”
“没有名字?”独孤兰殊疑惑道,“是没有大名只有小名,还是全都没有?”
后煜垂下眼:“全都没有。”
指节在床沿敲了两下,独孤兰殊深吸了口气,松开紧蹙的眉心:“不碍事,你想叫什么直接告诉我便是,今后那就是你的名字。”
他还是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这样吧。一般的小孩是随父姓的,就你那爹……估计你也没多喜欢他,不管他了。你只说想姓什么,我来给你取个名。”
后煜依她所言,捏着被角开口:“我想跟你姓。”
“嗯?”独孤兰殊诧异极了,“为什么?我们才刚认识,你就要跟我一个姓?”
“我忘记我娘的姓名了,她大概也不喜欢我那么阴魂不散。花叔叔的话……他现在应该也在恨我。”后煜眼垂得更低了,“你是救了我的人,再造之恩,我跟你姓。”
“……”独孤兰殊思忖着他的话,轻笑了声,“实话说,我捡到你那天就动过带回家当儿子养的念头。你乐意跟我姓,我还高兴的很呢。”
后煜抬起脑袋。
“但我原本的姓氏不好,在汴京太招人恨。如今的姓名也都是假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承不住你将来的命运。”
独孤兰殊抚了抚他的头发:“你若还想跟你娘姓,那些都不用多想,我回去问一嘴就成。到时候我给你将名补上,再把户籍登上。这样可好?”
后煜犹豫了一瞬。
他心里头自然是与后秋感情最深,哪怕人死了,哪怕她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可能还恨着他,后煜也想与她再多些联系。
“那……”后煜望向独孤兰殊,眸底升起丝丝期待,“我跟我娘姓。”
“行。保准给你置办的妥妥当当。”她站起身,收拾好了药箱,“我去准备午膳了,你先乖乖躺一会。”
赵繁英刚把菜盛出来就被赶走了,他抱着被塞进怀中的药箱,腿脚踉跄地跨过木槛,险些一屁股栽倒。
“这个时辰估摸着侯府也快开饭了,哥你快回去吧。”独孤兰殊连留他吃点的意思都没有,隔着一道门摆了摆手,“挞挞。”
波斯语的“再见”。
她笑得无害,忙端起盘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连口水都没让我喝。”赵繁英嘟囔了句,憋屈极了。
独孤兰殊撤下已经发馊的饭菜,在床榻上支起了一张小桌,将两菜一粥摆在了上头。
“我可以不吃吗?”菜香扑鼻而来,他却没有任何口腹之欲,“我真的不饿。”
独孤兰殊搅着碗中冒着氤氲热气的米粥,问道:“你是不饿还是想死。”
她的语气太稀疏平常,明晃晃地将事情摊开了说,砸得后煜一个措手不及。
“我,”后煜支支吾吾,“我。”
“你可不能死,真在我手里头没了,你爹不得赖上我,要我给你偿命?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活着吧。”
独孤兰殊舀起一勺米粥,手一个劲地往他那边歪,面上佯装惊慌:“要洒了要洒了——”
勺子一下子被塞进了嘴里,后煜睁着眼睛,呆呆地咽了下去。
她的眉眼弯了弯:“好喝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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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兰殊临近傍晚才到家,摘了面纱黑帽,刚将脸洗净,转头戚砚闻着味便跟来了。
“先前赵勉欠钱不还,穷的我刚从前线归家还要跑去码头卸货才养得起爹娘媳妇。如今好不容易钱回来了,你倒好,不陪我游船看戏,跑去白给对面教养外室子。我一整天都瞧不见你人。”
戚砚话中暗含怨气:“当初抢亲抢的匆忙,也没钱,欠了你一场正儿八经的婚礼。我看你压根也没把我当回事,都不找我讨要。”
她不以为意地:“皇帝现在正失意呢,你作为臣子,能在这种时候大办喜事与他对着干么?高兴归高兴,总不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侯府高兴。”
“何况我是来和亲的,与大燕建交不是与侯府建交。你再办一次婚礼的性质就变了,那是向我背后的波斯投诚。”
独孤兰殊拍了拍他的脸:“你不是最会装傻了?继续傻着呗,傻子不需要考虑这些形式上的婚礼啊仪式啊。”
“可你现在也太无视我了。”
戚砚抓住她的手腕,将要走的独孤兰殊拽了回来:“我在门口等了你一整天,就打个盹的功夫,你直接忽视我进了府门。今天风那么凉,好歹问我一句冷不冷,连句话都没有。你幸亏不是皇帝,否则我是不是只有初一十五那两天才能找见你?傻子还分得清是非好歹呢!”
“……”独孤兰殊挣了两下,他抓得太紧,竟纹丝不动,无奈道,“我若是皇帝,早把你扔去戌守边关了,断不可能叫你在这里同一个小孩计较。”
“从前在边境,我与军队走散了,好巧不巧迎面碰上了独孤尧。他没杀我,却把我打了一顿才还给我爹,边打还边说长得真欠揍。往后十几年我很不理解我到底哪惹他了。今天才发现,我见了那小子可能就像独孤尧见了我,一股无名火。”
独孤兰无语笑了:“你现在就挺欠揍的,有理有据,哪里是无名火。”
戚砚撒泼道:“我不管。反正你明天不许去了。”
“……我有个问题,你先告诉我,我再考虑考虑你的提议。”她问,“你们这的户籍统一归谁管?”
戚砚想了想:“汴京是开封府,还要比外地多一道登入皇城司档案的程序。”
“那若是想办户籍,是找开封府尹?”
“普通人哪惊动得起那种级别的官,直接去衙门就成。但要是特殊情况,有门路的确实可以去寻他。我跟他不熟,走不了关系。但姓解的与他认识很久了,他或许可以。”
“姓解的?”独孤兰殊有了些许思量,“那你知道国公府养在外的那个外室姓什么吗?”
“这我还真知道。是府尹家的家生子,就姓后。”
戚砚八卦地凑近了些,道:“解修竹当初是夺人所爱。前些日子,那小丫鬟从前的未婚夫当了官立了功,跑去请赵勉赐婚。解修竹不乐意,却自诩清流,不想接那外室进门,就把他邀进了府中。”
“谁知关上门说了什么,反正没谈拢。朝中国公府阵营的老言官就开始合起伙挤兑他了。一个没背景的商户子,斗也斗不过,这几天不见他人。好一点,是自己辞官回乡。坏一点,就是被解修竹给灭口了。”
独孤兰殊拧眉问:“他……是姓花?”
“你咋知道?”
独孤兰殊摆手敷衍道:“猜的。那姓解的未免太过嚣张了,赵勉不管吗?”
戚砚也没起疑,继续说:“这位花通判所任职的地方是杭州,我没记错的话,针对的就是国公府这条文官势力,已经拉好几名官员下马了。赵勉利用他砍断国公府伸向江南的手,但不可能真的彻底得罪解修竹,便将花通判献祭给他了,死活不论,好维持皇家与国公府的表面和谐。”
独孤兰殊被小小的震撼了一番:“……倒符合赵勉一贯阴毒的作风。”
她瞥向戚砚:“那你为何会了解这么多内情?”
“所有人都说我傻的没救了,难道我真要当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戚砚一挥袖子:“在国子监那几年,我除了不肯读书,可从没停止过打探各家消息。他们看我白痴,也没防过我。我除了不认几个字,可是连谁家的狗下了几只崽都清清楚楚。”
“尤其是隔壁,我听力好,解修竹当初养外室的事他爹知道,两个人吵架我都听见了。”
独孤兰殊揉了揉眉心:“你但凡把装傻八卦的劲头分一点到读书上,还至于连兵法都学不会?”
“我爹会就行了,你也会,到时候我就带你去战场。哪用得着我来管?”戚砚咳了两声,“我说完了。你也说好的,明天不出去了。”
“我……慎重考虑了一番,决定不采纳你的提议,明天还去。”
她转身便跑,只留戚砚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不见。
外头天也快黑透了。
独孤兰殊走了正门去见解修竹,熟练地不请自来,自己拽了张凳子坐下。
自从猜出她的真实身份后,解修竹看见她就头疼,合上手中的折子:“你又来做什么?”
“这次是正事。”独孤兰殊说,“贵公子长这么大了还没有名字,我想给他把户籍办下来。但你也知道,我没有这里的正经身份,他也不是我亲儿子,直接去衙门肯定不行。”
“听说国公爷与开封府尹关系匪浅,可否引荐一二?”
他不确定道:“就这?”
独孤兰殊点头。
“那你不用管了,明日我让人去置办即可。”
“不可。”独孤兰殊抬手叫停,“他还说想跟亲娘一个姓,我总不好刚答应了孩子的事,转头就没做到吧。”
解修竹瞬间蹙起了眉:“你让我儿子随别人姓?”
“亲娘,不算别人。”她说,“你还是同意的好,真用我的方法解决,可能会有点不划算。”
“……”解修竹相信她的确能做出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来,毕竟赵楚音当初就是不信,差点让戚砚把整个家都给拆了。最终两个人大闹了一通,不仅全身而退,连欠款都给结清了。
他心有些许怨气,却也只得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张纸。
“他娘前几日就为他落下了户籍,收拾遗物时才被发现。这是随身的户帖,上面有他的名字,就是随娘姓。”解修竹拍在桌子上,“就用这个,省得再麻烦了。”
独孤兰殊起身去接,解修竹出声打断了她:“等等。我有一个条件。”
她疑惑望去,就听解修竹道:“不许让他知道这名字是他娘给取的。”
独孤兰殊不解:“为什么?”
“他自小虽不在我身边长大,可说到底也是解家的血脉。我能忍他一时随母姓,将来也是要改的。如今就这般只顾亲娘而不肯认我,以后还了得?再让他记一辈子他有一个亲娘给取的名字?”
“既然人死了,就把母子情分斩断。以后认祖归宗也不用我再费心。”
“……”有了先前戚砚刚聊过的那些杂事,独孤兰殊对他的秉性算是略知一二,不是什么好东西。
却依旧会震惊于他的思想意识。
“你知道我来了这里之后,最不认可什么制度么?”
他问:“什么?”
“嫡庶。”独孤兰殊瞧着他的目光掺染了不屑,“亲娘不许认,必须对着爹的正妻喊母亲。在孩子的潜意识里种下自个儿是因为爹才得以存在的思想钢印,疏远更亲近的生母。”
“若是寻常孩子,或许真吃你这套有钱便是爹的理论。但今日见了贵公子后,我提醒你一句,你对他最好少点算计,不然当心反噬。”
她抽走了那张户贴,随手甩了甩,将褶皱捋开了来:“你是读过书,也是真不如戚砚光明磊落。平日里少对戚砚吆五喝六的,我忍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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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煜靠着窗边向外张望,瞧着木荣在清晨象征性地来这转了一圈,而后又扬长而去。左等右等,终于等到独孤兰殊的衣角飘进视线。
他瞬间缩回了脑袋,拖着那条伤腿钻进被子里。
独孤兰殊放下手中一并带来的食盒,踱步至榻边:“怎么瞧见我还躲起来了?”
“……”后煜缓缓拉下棉被,不好意思地躲闪着目光,“一直在窗户边守着你来,会不会显得我有点没礼貌。”
“不会!跟我不必拘束。若真依中原的规矩来看,我从小就没礼貌过。”
独孤兰殊抱着他坐起身,支好那张小桌子,将饭菜一盘盘摆出来:“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每样都拿了一些。尝尝。”
后煜吃过的点心不少,还是头一次见到比集市上还要精致许多的糕点。口感也更为细腻,不似一般吃食。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独孤兰殊挠了挠脸:“我没那么好的手艺,是家里的厨娘。”
后煜点了点头:“谢谢,很好吃。”
独孤兰殊笑了笑,拿出两双筷子,一双塞进了他手里,甩掉鞋子盘腿上榻:“我听说,国公府安排了人来照顾你。可昨日我待了许久,一直不见人在哪。今天照旧没瞧见。他人呢?还是说你爹是诓我的?”
“出去了,晚上会回来。”
独孤兰殊这才安心:“那可能是国公府安排的,让我与他待在这的时间错开。”
她连吃饭也不摘面纱,筷子从底下伸进口中,倒是不耽误。
后煜还以为能见见她长什么样,瞧了多久心里就纠结了多久,不等开口,独孤兰殊便直接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不露真面容?”
“……”后煜心中一惊,连忙低下了头。
“我毁容了。现在这模样谁见谁害怕,还是少让人看的好。”独孤兰殊说谎时脸都不红,“免得吓着你。”
“我不害怕。”后煜连忙摇脑袋,“摘不摘都没关系,我不好奇那么多了。”
她笑了一声,从袖中掏出户帖,递到后煜跟前:“我去打听了,你娘姓后,说好的与她一个姓,已经办下来了。这是户帖,出远门啥的都用得着,你可一定要收好了。”
“你的名字就在上头写着,看看认识吗?”
后煜连忙拿起那张纸,寻到了姓名的位置:“煜……是什么意思?”
“煜,耀也。日月光华,旦复旦兮。你眼前看到的一切光亮,皆源于日月照耀,人活着它就在,人死了它还在,生生不息,亘古不变。”
独孤兰殊的指尖轻轻摩挲过桌面:“是个好名字。”
后煜一知半解地:“是太阳吗?”
“为什么不是月亮?”
“这里有个火。”后煜在纸上比划,“骄阳似火。”
“去掉这个火,太阳立在天上,昱普遍指太阳光。加上火以后,便是照明,火光,范围就广了,不单是太阳。”
“……!”后煜眼珠转动着,快速将面前的字给拆开,再将她说的意思组合起来。
仿若一盏灯被微风卷来的火星子点燃,刹那间醍醐灌顶。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亮晶晶地望向独孤兰殊:“今天可以开始学习吗?我吃过东西以后已经没什么事了。”
独孤兰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怎地突然这么急?”
“从前我只认字,看过一遍会读会写就行,花叔叔没时间教我更深刻的含义,都是半蒙半猜来的。”后煜连语气中都有些迫不及待,“这些字果然与我想的有出入,但是又很接近……还可以继续讲吗?”
独孤兰殊心底长叹真不愧姓解,祖传书痴一个,面上依然不显:“当然,我来就是教你的。先吃饭,等吃饱了再说。”
后煜没去过学堂,不知别家夫子教习学生都是拿着戒尺在旁立规矩,背错一个字就要打手板的。
独孤兰殊偏画风清奇,为照顾他腿不方便,干脆躺在了床上。一页一页的翻书,对着原文用他能听懂的话稍作解释,偶尔讲几则短故事。
后煜本就记性好,只要一遍,原文及含义全都印在了脑中,合上书基本倒背如流。
起初她还不信真有人能过目不忘,直接把书塞给了后煜,让他从头看到尾,到点就拿走,翻到哪页问哪页。
后煜顶多转下眼珠子就想起来了,无一例外。
“真是个算账的好苗子啊。”独孤兰殊摸着下巴感叹道,“又臭又长的烂账就缺记性好的人才去管理,即便无法袭爵,将来进个户部什么的也大有前途……”
她扭头看向眨着大眼睛一脸懵懂的后煜,大手一挥:“等我回家就找找那几张王献之写的洛神赋,我还挺喜欢他的小楷。你有时间就多临摹这些个书法大家,字写好看了,记账也工整。”
后煜点头,又摇头,试探地问:“我可以临摹你的字吗?”
“我?”独孤兰殊诧异道,“我那二流子水平都没写过多少中原字。侥幸家里收藏了几本谁谁谁的真迹,瞎学了些,容易误人子弟。”
后煜举起她刚刚随手写的纸片:“可是我觉得很好看。”
独孤兰殊无奈道:“那我有空了抄几篇这赋那文的,做成字帖给你送来。”
他眉眼都攀上几分雀跃,点头如捣米:“好。”
一忙起来,脑袋被密密麻麻的文字给填满,后煜彻底没时间再想别的事了。
独孤兰殊在,他就跟着她学。等她离开,立马又搬来小桌子继续练字。
但凡敢停下,他的眼前就会忍不住浮现出那夜在国公府所见的惨景,蚕食进梦中,一点点消磨后煜强撑起的精气神。
早也读书晚也读书,整整两个月后,梦中的景象终于换成了在独孤兰殊身边安安静静地做功课。
……
“你拿琴做什么?”戚砚瞧她搬着费劲,忙伸手接过,“不会是要教那小子弹琴吧?”
“是啊。”独孤兰殊拿着布袋子将琴整个兜住,拽着两根布条背在了身上,“君子六艺,每样都要学。”
戚砚不可置信地望向窗外雪天:“外头下着雪呢,你这身体刚好一点,寻常日子我不管了,今天就别出去了吧。”
她充耳不闻:“不碍事。我坐马车去,到点了你让车夫去接我。”
戚砚追到了长廊下:“你要是清闲可以教我弹琴,非要出门吗?”
“以后再说。盒子里还有一张瑟,你喜欢就自己拿着玩。”独孤兰殊快速跑进府门口早已备好的马车,连连催促车夫,“快走快走。”
马车一溜烟地跑远了,喂了戚砚一嘴灰。
他险些气背过去:“我喜欢个屁啊……”
赵繁英揣着袖子路过,随意瞥了一眼:“你要能劝住她,我喊你爷爷。”
“天天说风凉话,”戚砚对着他的背影跳脚,“也不怕下地府被拔舌头!”
他回去只生了半个时辰的闷气,“砰”的一声,独孤兰殊又回来了。
高兴不过一息,戚砚便看清了她怀中所抱之人,惊愕得音调都拔高了:“你居然特地把他抱回家来教?”
“不是。他发热了,还不知烧了多久,这一路都没个反应。”独孤兰殊将后煜塞进了被窝里,忙吩咐人去打盆温水,“那边又没有大夫,带回来先把热给退了再说。不然这么一直烧下去,将来都要成傻子了。”
“哦。”戚砚坐回椅子,继续生闷气。
“他这些日子应当是太用功了,休息的差,身子吃不消。加之天冷,左腿里头有些发炎,这才引起了高烧。”
赵繁英细细端详了一遍他的腿,直接将固定的夹板拆了下来:“等烧退之后,让他多下床走走,免得再废下去两条腿连劲都使不出来了。”
服下药的半个时辰后,后煜的烧终于慢慢褪了下去。
趁着独孤兰殊出门倒水的空隙,戚砚偷摸溜到榻边,打量起了他。
“臭小子,长得跟小白脸似的,将来也和你爹一样是个嚯嚯小姑娘的命。”戚砚上手捏住他的两侧脸颊,上下左右扯着,还不敢太用劲真留下印来,“我捏死你。”
不过刚捏了几下,原本还昏迷不省的后煜忽然睁开了眼,直直撞上他的目光。
两人俱是一愣。
“啊——!”后煜吓得哇哇大叫,手忙脚乱地抓起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球,缩在里侧瑟瑟发抖。
戚砚本是不怕的,被这么一喊魂都丢了半条,下意识跳出两步远:“我又没打你……”
只听“咣当”一声,独孤兰殊拿着铁盆砸向他的脑袋:“你吓到他了!”
戚砚捂着头退到一侧:“我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你手里的死人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成日里也不肯笑一下。听说小孩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不怕你怕谁?”
独孤兰殊坐到床边,刚伸开手准备安抚一下后煜的情绪,他已经扔下被子一骨碌爬到了她的身上,抱住她的脖颈就哭。
“好了好了,不怕了。”她轻轻顺着后煜的脑袋,安抚道,“这里是我家,你发烧了,我就将你带回来治病了。这个叔叔不是坏人,别害怕。”
“我小时候怎么看不见脏东西?”戚砚嘟囔了声,没好气地背过身去,“哼,懒得跟小孩计较,我走了。”
等到戚砚真正离开,他才停止了啜泣。
“那个叔叔是打你了么?”
“没有。”后煜摇头,“他,他只是扯了下我的脸,身上的气息有点凶,我以为是和国公府一样的人。不知道是你的家人,对不起。”
“没事,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还没现在这么有人味,我也以为很难打交道呢,不怪你。”
独孤兰殊擦掉他的眼泪,笑道:“扯你的脸应该是在同你玩吧,我看着也没掐红。”
“恩……不疼,就是突然吓到了。”
后煜翻身规规矩矩地端坐在床,瞬间恢复成平常小大人的模样:“我没事。”
独孤兰殊看得好笑,只道:“大夫说你腿上的夹板可以拆了,以后要多下床走走,但是不能跑跳,也不能再给摔了,否则就成个小瘸子了。”
“明天开始,我每天都带着你散半个时辰的步。该休息时一定要好好休息,小孩子睡不好觉会长不高的,将来不好找媳妇。”
后煜全都应下:“好。”
后煜生了病,独孤兰殊只让他好好休息,整整一天都在裹着被子昏昏沉沉地补觉。
盆中木炭“噼啪”一声,昏黄的灯火摇摇欲坠。他迷糊着睁开眼,睡得脑袋都有些晕晕乎乎,竟看见了后秋坐在桌边,捻着一根绣花针,像从前那般裁制着新衣。
瞳孔渐渐聚焦,那道身影与眼前之人重叠,独孤兰殊的面纱轻轻飘进了视线中。
待她完工,满意地整齐叠好。一转头,后煜抱着被子,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呀,你醒了。”她立马拿着那身衣裳来到榻边,“也就是国公府活不起了,这么大的官居然只舍得给儿子二两的抚养费,连身像样的冬衣都买不着。你不要我的钱,那我就给你做身衣裳吧。马上过年了,别的孩子都有新衣裳穿,这回你总不能再偷偷塞回来了。”
“起来试试。若是这尺寸合适,我再为你多做几件。”
后煜稀里糊涂地被套上了新衣裳,细软的布料贴在身上,要比从前穿过的所有料子还要舒服。
一条大氅披在了肩上,他只觉瞬间就燥热了起来。
“暖和么?”
他点了点头:“老师比我想象的还要全能,不仅会文武,竟连针线活也会做。”
“小时候身体不好,很长一段时间只能躺着续命,无聊就用绣花打发时间。后来恢复了些,我娘想让我从文,这样清闲。我爹想让我学武,那样强身。我也不是什么勤奋的人,只喜欢睡觉。早上读书下午练武晚上倒头就睡,东一棒槌西一锄头,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半吊子水平。”
独孤兰殊瞧他热出了薄汗,摸着是挺合身,连忙脱下了厚衣:“我这些技巧在专业的人眼中可都不够看的,也就能唬一唬你这样的小孩子了。”
“我很喜欢。”后煜抱着脱下来的衣裳,笑得眉眼都舒展开了,“我也想学针线活,可以吗?”
“学这么多会不会太累了?我现在什么都教你,课程就太重了。”
迎着后煜期待的眼神,她想了想:“等学会了刺绣,哪怕将来没了国公府的供给,你也有生存下去的本事。”
后煜忙不迭附和点头。
“好吧。”独孤兰殊妥协道,“你记性那么好,看一遍就会,应该不算太负担。”
“谢谢老师!”
白日里睡得太多,眼下掐了灯,足足熬了几刻钟有余,后煜依旧没有半分困意。
侯府穷了这些年,一朝富回来,家中的陈设却没有随之改动太多。但毕竟是西厢房的主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后煜眨着眼睛左看看右瞧瞧,发觉这里比国公府给他的那间房子装潢还要好。
独孤兰殊编的身份说她是从西北而来的商人,途径此处落脚,正好救了他。因为放心不下,这才接了国公府的差事,成了他的教书老师。
商人有钱,就像花相宜那般,买得下大宅子倒也合情合理。
花相宜如今应该已经住进那座府邸了。
后煜眼睫颤了颤,抱紧了身侧独孤兰殊的手臂。
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吧。
他不要再卷进与国公府的事端里了。
长夜漫漫,这条路何时能走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