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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海天一色【五】 一年后,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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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一碗破药你都不肯亲自送上来,现在闯祸了,你高兴了?”
赵元重重地把空碗搁在小厨房,发出“哐当”一声。
赵逾白瞥眼瞪她,比划道:“我干什么了?”
赵元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对准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你还好意思问!我真是眼瞎了能看上你这么个白痴。”
赵逾白被踹得踉跄了好几步,转过身正要质问,门口恰巧传来了几声异响。
蹭了满身泥巴的赵小灰冲到了两人跟前,扑过来就想要扒拉赵元的裤腿,被她一个闪身给躲开,目瞪口呆地连连往后退:“你这狗崽子盗墓去了?”
骂完,赵元瞬间反应过来不对。随手将赵逾白推去它面前,自己则从后面绕走了。
她刚跑出去两步,来到堂厅前,缓缓停下了脚。
戚姮不比赵小灰好到哪里去,走之前整洁的金发已经乱七八糟,脸上身上全是黑乎乎的泥块。嘴唇干裂起皮,险些要流血。
从她进门到现在都没察觉到赵元的出现,垂着脑袋,魂就像被打散了一般,只依照身体本能一步一步抬脚上楼。
后煜被戚姮抱着一路走回来,脏乱不堪的外衣被她扔在了山上。只余肌肤沾染的泥垢被风吹干,黏在了肉上。
他软绵绵垂下的手腕已然看不出半分活人的气息。
戚姮抬脚走上第一层台阶,忽然顿住脚,扭头望向傻愣在原地的赵元。
风干的泪痕箍得脸阵阵发紧,她张了张嘴,嗓音沙哑:
“……让赵逾白来看看,还能不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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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姮轻轻地把后煜放在了床上,点上油灯,浑浑噩噩地拉过凳子坐在一旁。
没了脉搏,没了呼吸,回来的路上足足用了一刻钟,连身体都凉了。
他已经死了。
一旦有这种想法出现,戚姮抑制不住地心脏阵阵绞痛。无形中有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喉咙,箍得她不能喘息。
刚压下去的情绪再次卷土重来。她缓缓伸手撑着眉骨,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静谧的暗夜里充斥着她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脑袋忽然被一双手抱住,下一瞬,她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哭了。”赵元的侧脸紧贴着她的额头,柔声安抚着,“先等看过再说,好吗?不哭了不哭了。”
越哄戚姮的情绪就越激动,她抱住了赵元的腰,将脸埋进她怀里嚎啕大哭:“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气了……我明知道他是个较真的性子,就不该说那些话!怎么办啊姐姐……?我不想让他死,我错了……对不起。”
赵逾白抱着药箱稀里糊涂地来了,他刚进屋就见这副场景,脚步不由一滞,颇为不解地看向了赵元。
赵元轻拍着戚姮的肩,抬头示意他等会再问,现在先去治伤。
赵逾白自然也问不出口,摒弃耳边那些嘈杂,这才凑上前去瞧床上的后煜。
面色灰白,嘴唇发紫,一副气息不通的将死之样。
赵逾白心中纳闷不是刚刚还好好的吗,指尖探向里他的脉搏。
余光瞥到了后煜胸口上那枚发簪,赵逾白收了手,眼底浮现一丝惊讶来。
随即拿起剪子剪开了他胸前的布料。
几根银针下去,床上的后煜咳了一声。
“……”
戚姮的眼泪刹那间就止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
咳嗽又响了两声,后煜猛地呕出一口血。
赵逾白等着他把血吐干净,最后一枚银针扎在了咽喉,转身比划道:“没死。他被聚过气,寻常人看着是咽气了,体内还在游走,只要在半个时辰内打通就能救回来。”
赵元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翻译给戚姮听,她连忙问:“聚过气……是什么?”
“是陛下前些年才研究出的保命法子。将死时身体会把气息聚集在肺腑中,提前闭了口鼻呼吸,留气息在体内周转。只要没有刺中致命要穴,没有毒入肺腑,在半个时辰内就能再给解开。”
“主要应对溺水和被活埋,可以延缓救治时间。”赵逾白疑惑地挠了挠头,“不过……为什么陛下的新药他也吃了?”
末了,赵元对戚姮补充一句:“你不会凫水,可能是给你准备的。”
戚姮如今也顾不得关心那些,抓紧问:“他还能救吗?”
赵逾白继续比划:“能救,但风险我不敢担保。他这身子血虚的很,若是出血太多一定救不回来了……还要治的话我就去配药了。”
戚姮听完立刻站起了身:“治!管不了别的了,反正不治也是等死。”
赵逾白颔首,转身去了药房。
戚姮趁着这时间打了盆温水,擦净了后煜满是血污的脸和手臂。触及他的腕口时,重新摸到了微弱但还在跳动的脉搏。
他的情况并不好,即便陷入昏迷依旧紧锁着眉心,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戚姮就坐在床边,掌心抚摸着他的脸,频频朝着门口张望。
很快,赵逾白带着磨好的草药回来了。他让赵元去楼下盯着熬药的瓦罐,戚姮起身让出位置,候在一边打下手。
赵逾白从箱子中挑出一堆瓶瓶罐罐,倒出药丸塞进后煜口中,带来的草药则外敷在了他的伤口处。
待到药效差不多开始发挥时,赵逾白翻出纸笔,写道:“控制住,别让他乱动。”
戚姮连忙绕到床头摁住后煜的肩膀。
浸满白酒的帕子反复擦拭着刀身,赵逾白简单处理了一遍,调转刀尖对准伤口,又稳又快地扩出一道稍长些的创口。
或许是麻剂起了作用,后煜在昏迷中仅小幅度抽搐了几下,远比拔出他掌心那把匕首时好控制得多。
做完这些,赵逾白握住了簪首,在戚姮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猛地拔出了那根发簪。
后煜在那一刹那睁开了眼,垂在身侧的手背疼得青筋暴起,死死抓住了身下床单。
下一瞬,他脑袋一歪,昏死了过去。
喷溅的血液差点洒到赵逾白脸上,被他熟练地侧头躲开,转手便拿来泡过草药的毛巾捂在了伤口上。
后煜的身体比想象中止血还要快,不再出血后,赵逾白端起烧酒,对着他的伤口反复浇灌冲洗。
血水混合着青白色的脓液往外冒,四周渐渐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与厚重的酒气。
“你……拔簪子还挺快……”
戚姮看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日子过得太安稳,搞得她一直以为赵逾白是什么学了点皮毛的二流子郎中,平常诊治些风寒小毛病就差不多了。
谁知下手会这么快准狠。
即便她是个外行,就单看这些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动作,也能瞧出来赵逾白的道行不浅。
缺点也就是不会说话,空气中怪安静的。
赵逾白穿好针线,快速将伤口给缝好,往上撒了些止血解热的药粉。做完这些,立马剪碎了后煜身上剩余的衣物。
赵逾白皱着眉头瞧了半天,拆了他在左臂缠的绷带,清创换药。连带着今天割破的几道新伤一起缝了针。
不过半个时辰,后煜身上大大小小十道伤口全都被处理干净了。
他转身去洗手,戚姮连忙凑近了些,看着后煜呼吸逐渐平稳,卸下了紧锁的眉心,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赵元将熬好的药放在小柜上,刚甩了甩被烫到的手,扭头就见赵逾白有话想说。
“他左边的手臂有六个圆形创口,避开了筋骨,应该也是簪子一类的东西扎穿了前后两边。至少是昨天的伤,处理得不好,结痂底下都发炎了。”
“还有三道长豁口,边缘参差不齐,可能是比较尖锐的石头所致。创口很大,血管皮肉全是断的,估计血都快流干了。”
赵逾白疑惑道:“这都是怎么弄的?你妹妹在搞虐杀吗?”
“……”赵元揉了揉眉心。
戚姮一旦暴脾气发作了能活活把人打死,要真是吵架了,闹矛盾了,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来。
可瞧着他们日常相处,她也不像是会对后煜动手的样。
赵元思索着措辞,问向一脸茫然的戚姮:“他胳膊上伤这么多,新伤就不说了,你知道他有旧伤吗?”
戚姮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昨晚上,他自己扎的。”
赵逾白继续比划道:“簪子斜着刺进了胸口,伤口稍长。我推测他当时已经没力气了,只扎进一半。是外力才导致发簪全部没入,恰巧偏了方向,所以没有刺进心脏。”
“这些伤真是他自己搞得?不是你妹妹下得手?”
赵元完完整整地复述给戚姮听,她还是点头:“都是他自己搞得……是有什么问题吗?”
赵逾白挠了挠脸,道:“我觉得是他脑子有病。”
赵元:“……”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真的脑袋有问题。”
赵逾白摆手拍开赵元无语的眼神,正经道:“第一次自尽的人没经验,只会在身上留一道伤口,最多也就两道。但他身上有十道,足以证明他绝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并且知道只靠手臂那几道口子死不了,所以还会选择刺进一枚簪子。”
“也就是说,他手臂上的新伤叠旧伤,都只是他为了发泄划的。正常人谁会往自己身上发泄?所以他一定是脑袋出了毛病。”
赵逾白耸肩:“但我也不太会治。”
赵元面色复杂地给戚姮转述了一遍。
“他之前,还上过一次吊。”戚姮搓了搓脸,“我以为他是闹着玩的,没当回事。”
“原来是一直有这种想法啊……”
赵逾白小幅度的比划,跟说悄悄话似的:“我就说他脑袋有毛病。”
赵元垂下眼,房间里沉默好半晌,她看着恍惚的戚姮,开口问:“今晚上要跟我睡一起吗?让赵逾白在这看着吧。”
“?”赵逾白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刚想抗议,就被赵元狠狠踩了一脚。
戚姮眼睛几乎黏在了后煜脸上,缓缓摇了摇头:“就不麻烦他了。我造出的孽,还是我来还吧。”
赵元点了点头,嘱咐道:“碗里是解热镇痛的药,喂完药,如果今夜没有起烧就熬过去了。不用太担心。”
“你好好安静一晚上,别钻牛角尖,他本身就……不太想活。不全怪你。”
戚姮轻声应道:“嗯。”
赵元三两下收拾好了赵逾白的药箱塞进他怀里,拽着他往外跑:“快丑时了,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记得下来喊我。”
可怜赵逾白一晚上都过得稀里糊涂,根本闹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被赵元拽出了房间。
……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归为寂静。
外头的薄雾不知何时散了,月亮挪了位置,小片月光洒在后煜的眉眼轮廓,忽然映得他格外清隽。
戚姮伫立在床头,宛如木头般纹丝不动。直到月光彻底隐去,屋内油灯熄灭,她才恍然回神,换了盆温水回来。
她俯下身,细致地为后煜清理身上泥污,连头发丝都洗的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做完这些,戚姮带着他换了间干净屋子。迅速出门为自己清洗了一番,直到坐回床边,她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一晚上的闹剧,源头不过因为她的几句偏见。
戚姮魂不守舍地轻轻掰开了后煜的唇齿,将已经温凉的汤药一勺勺喂进他的口中。
待到瓷碗见底,戚姮放下了碗,安静地凝望着他。
戚姮忽然想起,后煜刚来侯府的第一天,她一晚上没敢睡。也是这么待在旁边,偷偷瞧见了他从发冠中抠出了一包药粉,攥在手里,犹豫不决。
当时戚姮就想,若是他敢下手,权当看错了人,一刀宰了便是。
左等右等,等到他在侧脸印下了个吻。
戚姮一下子大脑就空白了。
她在枕头底下藏了武器,时时刻刻做好防备的状态,后煜偏不按常理出牌,收了药包,留下一个吻。
别的都快忘了,只记得那是个初夏天,他的手脚还是很凉,睡觉也不老实,喜欢往人怀里钻。
他的脸挨得比现在还近,熟睡时脑袋枕着戚姮的肩膀,压出了一小坨脸颊肉。
怎么瞧都不像是个会耍心机的恶人。
“灵灵……”戚姮想到那,不自觉笑了一声。偏过脸看见后煜如今憔悴的容颜,蓦地想哭,“你是喜欢我才进的侯府。对吗?”
有些事不逼到这个时候永远想不明白。
当初戚姮身在牢狱,只差最后一个人证即可翻案。他分明可以以此为筹码要求戚姮解决掉解烺这个麻烦,哪怕是去找赵繁英,他也一定会为了戚姮出手摆平一个小小国公府继承人。
他没有。
他只是跑去大牢,亲自找到戚姮说想和她成亲,想进侯府保命。
那时戚姮信了,一直在今天以前她都是深信不疑的。
可如今突然发现,当着她的面就敢自杀两次的人根本不怕死,这个借口完全不成立。
戚姮迷茫了。
从前她一直在想,演技这么差的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游走在多方势力之间,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在所有人明知他聪明到不可控的情况下,依旧愿意用他做事。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自己何尝不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呢。
半个月,戚姮从“完全不可能”到愿意让他进门。
单单这一步,赵初努力了十七年还没成。
那时后煜明牌亮着自己是卧底的身份,心里很清楚戚姮不喜欢他。不惜大费周章,利用戚姮的同情心,利用自己能时不时为她提供情报的身份做诱饵,达到了留在她身边的目的。
他有的是办法让事情依照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我一点也不讨厌你。你能听见吗?我喜欢你,就是你天天问我的那种喜欢。”
戚姮俯下身,吻在他的眉心。
“我不想和你分开。”
“你还会原谅我吗?”
如果从头到尾只有利益交换,辞去前程千里迢迢跟来波斯的日子也太难挨了。
如果没有爱,又怎么会在他死后那么痛呢。
“……对不起。”戚姮垂下眼睫,亲手将他摘下的戒指戴回了他的无名指上,“我爱你。”
一年后,戚姮正式爱上了后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