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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海天一色【三】 知行合一 ...

  •   戚姮端着药,傻愣愣地转过身。

      赵元迅速收回想要偷偷瞧两眼的脑袋,低声问:“听见了?”
      戚姮把炒麦芽水递到她跟前:“……嗯。”
      “从哪个地方听见的?”
      戚姮默了默,摇头:“不知道。”

      赵元也顾不得碗中这是个什么东西了,仰头一饮而尽,憋了半天,向后直接仰倒在床。
      “这下完了。”
      戚姮不说话。
      “早知道买个隔音好的宅子了。”
      “……”戚姮靠着桌子,心里莫名烦闷的紧。

      昨夜那枚银簪,与边境树林中悬在枝头的藤条交替出现在戚姮眼前。画面跳动,后煜手臂上扎眼的嫣红色一闪而逝,取而代之地是他已经悬空的双脚。
      戚姮深吸了口气,将那些记忆驱逐出大脑。
      她转身匆匆向外而去:“我……我去看看。”

      戚姮出了门一路小跑,三两下便来到了紧闭的卧房门前。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这么快,或许是他昨晚自伤的动作太过猝不及防,也或许是突然明白那天他寻到藤条上吊时是真的奔着死而去。
      只在眨眼间,银簪就可以调转方向刺进脖颈。

      屋里没有点灯,“吱呀”的开门声在静谧的夜中异常突兀。
      窗外的素白洒在后煜的侧脸,他倚靠着窗,听见门口的动静,将目光移了过来。
      不过片刻,又静静地移走了。

      与预想中的不同,后煜既没哭也没闹,只是和昨夜那般坐在床榻,下巴搁在膝盖上,呆呆地仰望着月亮。
      “……”戚姮反手关上了门,向前走了两步,坐在对面的茶桌前。
      她不说话,后煜也不说话。
      两个人相坐无言,谁也不看谁,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沉寂的低气压。

      后煜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颈间的那枚璎珞间轻轻划过,抚摸着每一寸纹路轮廓。忽地,他触及到一处异常的凸起。
      他神情一滞,低下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稍用了些力,机关便开了。
      两枚暗红色的药丸落在榻上。
      “……”

      这是他从戚姮送来的第一天起,一刻不曾离手的宝贝。
      整日擦了又擦,穷到连最后一件衣裳没得穿了,也不肯将它当掉。
      今天才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戚姮偷偷瞧着他的动作,下一瞬,心虚地移开视线。
      后煜捡起了药丸,放在鼻下嗅闻,飘着些淡香。

      那时戚姮身上连第一次月事都没有来,却早早地把避子香料放在了这里面,是打最开始就防着有朝一日。
      一个需要继承人的人,明摆着从没想过要与他有孩子。

      四周太暗了,她看不清后煜到底是什么表情。
      愤怒?失望?还是伤心呢?
      都不是。

      后煜把药放回了暗格里,平静开口:“被我纠缠了这么久,你早就烦了吧。”
      戚姮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仰头看回月亮:“谢谢你这一年的收留,明天我就离开,不会再麻烦你了。”
      突如其来一句话,打得戚姮一个措手不及。
      “我……”她抬起眼,颇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后煜连脑袋都没转,不是很想继续聊下去。

      “那天,文则生产那天,你不是听懂我想说什么了吗?”戚姮忽然急了,慌忙站起了身,“我以为你答应了,是你亲口说的孩子不重要。怎么现在就……”
      后煜打断了她的话:“不是孩子的问题。我不想最后了还要跟你吵架,你走吧。”
      “那是什么?你告诉我还能有什么?”戚姮厉声质问道,颇有些狡辩的意味,“我在那话都没说完,回来你就说要走。我没有要让你走!”
      “我现在让你滚!听得懂吗?是我让你走!”
      后煜骤然拔高了声调,全然压过了戚姮的声音,震得她都为之一愣。

      后煜扭过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冽:“戚姮,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在乎那些一文钱不值的东西?”
      “我从一开始就猜到了你的打算,你才十九岁,真当我看不穿你的那点心思吗?堕胎伤身,我也怕你怀孕,到了晚上就装睡。一年了,我总共跟你睡了十次不到!你凭什么觉得我在乎的是孩子?”
      “……”戚姮愕然地睁大眼睛。
      一开始就知道?

      “有句话你说的挺对的,我这种人的种,生下来也是个贱东西。连灰都不存在的时候就被嫌弃成这样,以后无非就是再走一遍我的路,有意思吗?非要挑明了谁都下不来台你才满意是吗?”
      他的语气又平复了下去:“我有时候也挺佩服你的。为了睡我能拿孩子作借口,背地里给我戴着这种东西,你竟然一点也不心虚。当着我的面扮好人,说可怜我,转头对着别人才肯说实话。是不是在你眼中耍我特别有意思?”

      “……你说别的我都认,是我话说重了,是我做得不对。但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都是真的,你又凭什么说我是扮好人?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这么好过。”
      戚姮仰头将眼泪倒灌回去,几度强忍哽咽:“我没有耍你,也没有挟恩图报。我就是随便聊两句话……”
      “拿我当谈资?”
      “……”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回了汴京,见了更多的人,你不喜欢我了怎么办?今天早上,我好不容易说服了我自己。花心根本不是问题,只要我活着,那些人就不会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大不了就杀了。”
      后煜眼神空洞地看着对面的墙,喃喃自语:“结果你根本没有喜欢过我,这是你亲口说的,连带着我的孩子。从来,没有一点点的感情。”

      一年的时间,戚姮连哄带骗把他睡了,亲口说出回去就成亲的话,依波斯的礼节订了婚。
      后煜从来没有逼她,也没那个能力逼她。
      戚姮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份自以为的“情债”断干净,任由他跟来波斯,主动撩拨,发展至今。
      偏偏她年纪小,对情事一窍不通,全把这些当成对他好。
      但在后煜眼里,默许就是接受,接受就是纵容,算上主动,戚姮的每一招都称得上“勾搭”。
      她抛出根线头,后煜拿到手就把自己五花大绑捆的结结实实。
      两个性格完全迥异的人沉浸在这场爱情游戏里,后煜以为是爱情,戚姮只当是游戏。

      戚姮心中压着的那团火又“蹭蹭蹭”地往上冒,她原地转了许多圈,最终还是忍不住,一脚踢碎了脚边的椅子:“都不是小孩子了,爱啊喜欢啊有那么重要吗?谁家夫妻不是过了一辈子,难不成各个都是对方的心上人?”
      后煜看向那些椅子的残渣,又抬眼望着戚姮。
      “在你眼里,我的诉求就可以视而不见吗。”
      戚姮反问:“那你还想怎样?”

      他深吸了口气,疲倦道:“不要再跟我说话了,你走吧。你娘是我的老师,我不会做什么对你不利的事情。汴京我不回去了,从此以后,谁也别见谁。”
      “……”
      戚姮没想让他离开。

      一年的相处,就算是养只宠物都滋生出了太多感情,更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此行是来道歉的,不知为何,话说出口,越描越黑。
      “……随你。”挽留的话到嘴边,戚姮犯了轴劲,“是我对不起你,明天我会给你准备一笔银子。你爱去哪去哪。”

      后煜摘下了无名指的戒指,放在了床头的小柜上。
      “你对我确实很好,刚刚话说重了,抱歉。”
      “戒指还给你,你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吧。”
      她的余光瞥见后煜又拿起了颈间的项链:“但这枚璎珞,能不能……”
      戚姮上前一步,一把将这项链扯了下来。
      大大小小的珠子霎时间七零八落,从床榻边滚落在地,一枚艳红色的珠子缓缓停在了戚姮脚边。
      这枚代表着“罪证”的璎珞被戚姮奋力扔出窗外,仿佛只要它消失了,她就能将如此一切一笔勾销。
      “既然知道了就扔了吧,留着也没用。”

      “……”后煜低头看着空荡荡的颈间,放下了手。

      ……

      戚姮从离开到回来,也不过短短一刻钟。
      赵元听见动静向门口探头,问道:“怎么样?”
      “我……”戚姮迎着赵元期待的目光,道,“我好像给搞的更砸了。”
      “……”
      她扯出个勉强的笑,看着颇有些命苦。

      赵元扶额:“你说话向来难听,我就知道不该抱太大希望。”

      戚姮脸上的笑越来越僵,直到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终于撇了下去。

      “他说他明天就走,以后不会再烦我了。”戚姮声音中染了些许哭腔,手足无措地看着赵元,“我没想赶他离开。”
      赵元先拉着她坐下,还未开口,戚姮的脑袋已经埋在了颈窝:“我只是最开始觉得麻烦,现在早就不烦了……我连话都没说完他就要走。我要是真的讨厌他,怎么可能会一直带在身边……”
      “我知道,我知道。”
      赵元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细语地安慰:“你先别哭,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戚姮就着她肩上的衣料擦干净脸,垂着脑袋静静等着。
      “……”赵元无奈道,“你觉得你说的做的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戚姮不说话,赵元也不急着让她开口,继续道:“你总做些让人觉得很恼火的事,一直都是这样。去年,军队班师回朝,我就在宫里等着你过来把话说清楚。左等右等,最终是我主动去找的你。否则你会一直躲着我,是不是?”
      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这是第一条。”赵元伸手比划,“第二条。我问你为什么把我留在汴京,你不说话。没有解释,没有原因,只说了句对不起。”
      “到这我已经很生气了,原本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事硬是被拖到了那次马球。你来找我,终于肯说话了,结果一开口是‘我都道歉了’。”
      “好像无理取闹的是我一样,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气吗?”
      戚姮心虚到眼神都是飘忽的:“……知道。”

      “那天过后,我是真的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但你是我亲妹妹,不管别的,我就是放不下你。”
      她将戚姮侧脸边的碎发捋到耳后,微微抬起她的脸:“也因为你是我妹妹,我明白你心里想与我重修旧好,只是话说难听了而已。我能理解,能包容,你觉得别人能吗?”
      赵元盯着戚姮,看得她垂下眼睑,小声道:“不能。”

      “你长这么大,大部分时间是很乖的,偶尔闯个祸,我们都能包容。所以你没学会道歉,即便不道歉也不用承受任何代价。时间长了,再面对你犯的错误就会等着对方原谅你。是不是?”
      “……是。”

      戚姮打小就不用人太过操心,学什么都快,心里头有主意,也愿意担责任。
      明知自己不是戚砚亲生的,底子又差,本不用习武袭爵,这一切都与她一个小姑娘关系不大。
      可戚砚只养着她一个闺女,这么多年了,连个后娘的头发丝儿都看不见,更别说再有什么弟弟妹妹。
      侯府世代武将功勋,她不想让戚砚后继无人,主动缠着要学习武,要袭爵。

      赵繁英因为这事跟戚砚大吵一架,他一点也不想让戚姮碰什么刀剑,但这事只跟大的吵没用,关键在小的。
      那时候谁一拦她,戚姮就满地打滚着哭。哭的病发了就晕,晕了还是赵繁英给她治。
      一来二去,赵繁英气得不管她了。
      练武吃苦,一掀衣裳胳膊腿上全是伤。那时戚姮不过七八岁,疼得她半夜睡不着跑去敲戚砚的门,非要他抱着睡。

      戚砚总觉亏待了她,一句不舍得骂,闯了祸都夸她有胆识。
      就连违抗军令这种能被抄了满门的罪名,他都肯让戚姮去闯。
      只要是戚姮想做的,他没有一件不同意。
      戚砚在别的方面都将戚姮教的明明白白,唯独在处理与别人的关系时,养得她太自我了。

      “官家打你那天,殿外候着一大群要求处置你的言官。他要给外头的人一个交代,这事才算过去,才能保下你。”
      “你悔改了吗?显然没有。你甚至讨厌上了他,躲着不去庆功宴。你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为你准备了祝词贺礼生辰礼,一个都没送出去。天子赐礼,是能在百官面前为你立威的。这下也没成。”
      戚姮满面愕然:“我……我不知道……”

      赵元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觉得你违抗军令、私自带兵的事很对吗?即便没有那些人,他不该打你吗?你驭下的手段我打听过,以严治出名。为什么到了你这里,就不能严了。”
      “你很聪明,但凡愿意动脑子就能想明白他的心思。但你没有,只是简单的归咎于‘君心难测’。是不是?”

      赵繁英没在那场庆功宴等到戚姮,散了席,便照常跑去了赵元寝殿门口。
      那时赵元正因为被调离汴京之事不愿理他,戚姮也不理他了。赵繁英坐在台阶上,对着紧闭的大门聊起了她们两个小时候、暂住在解檀家中的那几年。
      他说女大不由舅,分明小时候口口声声说着“舅舅天下第一好”,长大了全都闹着要断绝关系。
      那语气活像个被抛弃的老人。

      到最后不知在哪写了张纸团,从窗户扔了进去,问赵元怎么样才能让戚姮搭理他。
      赵元听了一晚上,想了又想,出了主意扔回去。

      想让戚姮认错,必须让她意识到严重。
      得罪了皇帝,他一个不高兴侯府就能遭殃,这才肯收敛脾气。
      惹恼了赵元,后果是此生不复相见。于是有了千里跋涉,跑来波斯认认真真道歉这出戏。
      代价越轻她越不当回事。

      赵元早就想与她静心聊一下这个问题,可总觉着时机不对,聊了她也未必听得进去。
      现在倒也是个好机会。

      “虽然,我不赞成闹成这样了还要再去找他和好,他的报复心很强。可你真觉得解语很差吗?不见得,你很喜欢他。反正我都没吃过你亲手做的菜。”
      “但是你对他有偏见,懦弱的初印象刻在你的脑子里,所以忽略了他的优点。同时你对他还有傲慢,你过得太顺了,不能理解吃了二十年苦的人不会因为二十天的甜改变。”
      “在抛弃、嫌弃中度日,多疑敏感才是常态,谁也不想变成这样。我明白你只是随口抱怨两句,早就不当回事了,可在他眼中却是赤裸裸的嫌弃。”

      瞧着戚姮恍惚的神情,赵元明白她是彻底听进去了。
      那这次的谈话便有了意义,她拍了拍戚姮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无论对谁,你都要学会设身处地,不然也是在欺负他。”

      戚姮对“后煜”的了解太少了,可以说她的命太好了,无法想象幼年创伤会对一个人造成多大的影响。
      解修竹以为改个名字就能与他上演父慈子孝。
      戚姮也以为改个名字就能让把过往一切全都一笔勾销。
      昨夜那只簪子,扎碎的就是这层虚假的表象。
      后煜从始至终都“没好”。

      他的身子往受了伤可以迅速愈合的方向发展,他的脾性往沉默忍受就能相安无事中退让。一切都在适应挨打的日子,被嫌弃的命运。
      去年,他二十一。
      不会再高一寸,长一分,彻底定了性。

      那些无法宣泄的回击,只能靠扎在自己身上实现。

      戚姮搓了搓脸,被这么直白地教育过后,整个人都清醒多了。
      “我明白了。”

      若现在不说清楚,后煜根本不可能在波斯活得下去。
      他一定会死的。
      死在他自己手里。

      戚姮猛地站起身,步履匆匆地跑出了门,声音遥遥飘了回来。
      “等会再聊,让我先去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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