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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遇,稚羊入樊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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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汴京,春日晴好,暖融融的日光洒遍长街,却照不进皇城根下那片市井里藏着的阴影。
被冠上谋逆罪名、对外宣告早已身死的前储君赵建成,正站在茶寮的二楼雅间,垂眸望着楼下熙攘的集市。斗笠的宽檐压得极低,将他大半张脸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与左颊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他太清楚此行有多凶险。三年前夺位宫变,他的双胞胎兄长赵建国血洗宫城,篡了帝位,将他污蔑为叛国逆贼,颁下海捕文书,全城搜捕。这三年来,他隐于李田村的山野之间,暗中筹谋义军,连睡觉都要握着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如今踏入这汴京城,踏入赵建国眼皮子底下的地界,一旦被人认出那张与疤痕王有七分相似的脸,顷刻间便会被禁军围杀,尸骨无存。
思绪翻涌间,三年前那夜的血色,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那夜也是这般,春寒料峭,东宫的灯火被血染红。赵建国带着禁军闯进来,长剑染血,左脸上那道新划的疤痕狰狞可怖,笑着对他说:“我的好兄长,这太子之位,你坐了这么多年,也该轮到我了。”
他与赵建国双生同脉,自幼一同长大,纵使先帝偏爱他这个嫡长储君,他也从未亏待过这个弟弟,甚至在他犯错时屡屡替他求情。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最终挥刀向他的,竟是这个他护了十几年的弟弟。
东宫侍卫拼死相护,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剑,他自己也被乱军的刀锋划伤左颊,与赵建国那道疤落了个一模一样的位置。血流满面间,他看着满宫的尸骸,看着父皇母后的寝殿火光冲天,才明白这场宫变,赵建国筹谋了何止一年半载。
心腹将他拖进了东宫的佛堂,剃光了他满头长发,扒了他的太子朝服,换上了僧人的灰布僧衣,又往他脸上抹了香灰,掩去了原本的容貌。彼时皇宫里到处都是赵建国的人,唯有给皇家寺庙送香火的僧队,能不受盘查地出城。
他就那样顶着光溜溜的脑袋,混在数十个僧人之中,垂着头,念着半生不熟的经文,踩着满地的血污,一步步走出了这座他生于斯长于斯的皇宫。城门处,禁军的刀就架在他的颈侧,他闭着眼,压着声音念了句佛号,才堪堪躲过一劫。
出了汴京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宫墙,将那夜的血与火,尽数咽进了心底。从此,世间再无大宋太子赵建成,只有隐于山野,一心复仇的义军首领,松阙。
“哥,我们真要下去?”身侧传来少年压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回忆。秦叔宝握着腰间的佩刀,眉头紧锁,满脸的警惕,“今早刚传来的消息,赵建国斩了太傅满门,城门处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三倍,你这时候露面,太冒险了。”
秦叔宝年方十八,是赵建成一手带大的孩子。三年前宫变,他的父亲是东宫侍卫长,为护赵建成身死,赵建成便将他带在身边,教他武艺,教他谋略。少年聪慧机敏,一身武艺早已登堂入室,更是将赵建成视作亲生兄长,生死相随。这三年颠沛流离,无论赵建成要做什么,他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唯有涉及安危之事,才会这般寸步不让。
赵建成抬手,按了按斗笠的檐角,将左颊的疤痕彻底藏进阴影里。那道与赵建国位置、形状分毫不差的疤痕,是他与那个暴君血脉相连的印记,也是他必须藏起来的烙印。
“太傅一家因我而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他因称颂我为正统而满门抄斩,我总要看看,这汴京城的百姓,在赵建国的治下,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落,他已然转身,推开雅间的门,缓步走下了楼梯。秦叔宝叹了口气,连忙快步跟上,半步不离地护在他身侧,一双锐利的眼,警惕地扫过周遭的每一个人,指尖始终搭在佩刀的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状况。
集市之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人群里,糖画摊前围满了孩子,捏面人的老师傅手下,转眼便变出个活灵活现的武将,引得阵阵叫好。
赵建成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热闹的市井,心头却泛着涩意。三年前,他还是大宋的太子,也曾牵着父皇的手,走在这集市上,看遍这人间烟火。如今物是人非,江山易主,他成了见不得光的孤魂,而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坐着的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暴君。
他正出神,目光忽然顿住了。
熙攘的人群里,有一道身影,像是泥淖里洒落的清辉,浊世中遗落的明珠。周遭皆是尘嚣烟火,唯有他站在那里,干净得晃眼,仿佛周遭的所有喧嚣,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半点也沾不到他身上。
只一眼,赵建成便觉自己沉寂了三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骤然漏了一拍。
那是个少年,看着和秦叔宝差不多年纪,身形颀长挺拔,却肩背纤薄,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宽实。一身月白锦袍,料子是大理国特有的云纹锦,触手生凉,一看便知身份不凡。他周身跟着几个仆从,却半点没有王孙公子的倨傲,正蹲在一个花鸟摊前,一双浅褐色的杏眼睁得圆圆的,饶有兴致地看着摊主给鹦鹉喂食,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与鲜活。
起初,赵建成心头泛起一阵厌恶。他见惯了皇宫里那些锦衣玉食、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的皇亲贵胄,只当这又是哪个来攀附赵建国的藩国王子。可再看下去,他却愣住了。
那少年起身,跟着人群往前走,脚步散漫,看见捏面人的摊子要凑过去看看,看见卖糖葫芦的要停下脚步,连路边孩童放的纸鸢,都能引得他抬头望上许久,眼里的光亮得惊人。他的脚步太自由,太天真,眼底没有半分算计与傲慢,绝不是那些浸淫权谋、步步为营的皇室子弟能装出来的;他的神态太松弛,太纯粹,也绝非那些生来便带着血脉偏见的王孙公子。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少年蹲下身看蚂蚁搬家时,露出的一截手腕,莹白纤细,指尖圆润,没有常年握剑的薄茧,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浅淡薄茧,清润得不像话。就连喉结,也是极淡的一点,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挑着两桶泔水的汉子,慌慌张张地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嘴里喊着“让让!快让让!桶漏了!”,直直地朝着少年的后背撞了过去。
少年正仰头看着天上的纸鸢,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冲撞。等他回过神时,汉子已经重重撞在了他的背上,他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扑去,眼看就要摔在满是碎石的地上,那张清俊的脸,怕是要摔得血肉模糊。
不等旁人反应过来,赵建成已然纵身掠了过去。
他几乎是出于本能,长臂一伸,揽住了少年纤细却挺拔的腰,微微用力,便将人稳稳地带在了怀里,避开了这一摔。怀中人的腰肢软得惊人,隔着锦袍,也能感受到那温热的、细腻的触感,与寻常男子的硬朗截然不同。
怀中人先是一愣,随即抬眼望了过来。
一双浅褐色的杏眼睁得圆圆的,先是错愕,随即漾起几分可爱的惊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玫瑰色的唇瓣微微张开,下意识地轻喘了一声。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连耳尖的淡粉都看得一清二楚。
赵建成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温热的体温,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干净无措的目光。这三年来,他活在刀光剑影里,心早就被仇恨与隐忍磨成了寒冰,可这一刻,那寒冰竟像是被这一眼,烫出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
不等少年开口道谢,赵建成猛地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更不能暴露身份。他迅速松开手,将少年扶稳站好,只低声说了一句“小心”,便转身,快步隐入了熙攘的人群之中,快得像一阵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公子!公子您没事吧?”几个仆从连忙围了上来,满脸惊慌,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奴才们护主不力,请公子降罪!”
段果誉站稳身子,连忙转头,想要找到刚才救了自己的人,可入目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哪里还有半分那人的身影。他只记得,那人戴着宽檐的斗笠,看不清脸,只记得他揽着自己的手臂很稳,声音很低沉,带着松木般的清冽气息,还有那双藏在斗笠阴影里的眼睛,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星子。
“刚才救我的人,你们看见了吗?”他转头问仆从,清润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失落。
仆从们纷纷摇头,方才事发突然,他们都只顾着担心主子,哪里注意到别的。
段果誉抿了抿唇,又往人群里望了许久,终究是一无所获。可方才那一瞬间的触碰,那人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却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挥之不去。
而不远处的巷口,赵建成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乱得一塌糊涂。
他活了二十四年,从未想过,原来真正的心动,是这般模样。不过是惊鸿一瞥,不过是短短一瞬的对视,竟能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泛起这般汹涌的悸动。
可他也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与这样一个身份显然不凡的少年扯上关系,便是无穷无尽的危险。他压下心头的悸动,抬步走出巷口,远远地跟着,看着那少年被仆从簇拥着,一步步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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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皇城,午门之前。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冰冷的石墙之上,刻着繁复的龙纹,门前的金甲禁军手持长戟,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周身的煞气,让周遭的百姓都不敢靠近半步。
段果誉站在宫门前,抬眼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皇宫,一双浅褐色的杏眼里,盛满了兴奋与好奇。宫墙的倒影,清晰地映在他澄澈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对未知前路的期待。
他便是大理国的段果誉,年方二十。
世人皆知,大理国尚武,王族子弟个个都是骑射好手,唯有这位小王子,是个异类。旁人的武器,是剑,是斧,是弓马骑射;而他的武器,是修长指尖握着的羽笔,是舌尖流转的辞章,是从他喉间吟出的、如剑客舞剑般行云流水的诗句。
他是大理国百年难遇的诗才,一手文章写得惊才绝艳,连中原的大儒都赞不绝口。此番他主动请缨,作为大理国的使臣入大宋,一来是为两国修好,止息边境零星的战乱;二来,也是想来这中原大地,看看这世间最繁华的都城,会一会天下的文人墨客。
他知道坊间关于大宋疤痕王的传闻,知道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知道这皇宫是吃人的虎狼窝。可他不信,不信这世间,只有刀剑能定乾坤,不信笔墨辞章,化不开这满殿的戾气。
“殿下,您看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身侧传来愤愤不平的声音,李世民皱着眉,对着门口的禁军怒目而视,压着声音对段果誉道,“您堂堂大理国的王子,奉国命前来修好,他们竟敢把您晾在这太阳底下吃灰!连通报都慢得像蜗牛爬,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跟他们那个暴君国王一个德行!”
李世民是段果誉的贴身仆从,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传闻他幼时跟随祖父习武,一身轻功卓绝,一生只忠于段果誉一人,生死相随。他性子急躁,最是护主,见自家主子受了半分怠慢,便气得牙根痒痒,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段果誉拿着一把乌木折扇,半掩着脸,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清润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世民,稍安勿躁。既入大宋国境,便守大宋的规矩。我们是来修好的,不是来结怨的。我已经让人进去通传了,耐心等等便是。”
“等?都等了快一炷香了!”李世民依旧愤愤不平,“这要是在大理,谁敢这么怠慢您,我早把他的牙给拔了!”
段果誉无奈地笑了笑,用折扇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没再说话,依旧神色平静地站在原地,耐心十足。阳光落在他月白的锦袍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站在冰冷的宫墙之前,像一株开在寒石上的玉兰,干净,温润,却自有风骨。
他的耐心,终究是得到了回报。
沉重的午门缓缓打开,一个身形高大、头发已然半秃的内侍,快步朝着他们迎了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王子殿下!老奴来迟,望殿下恕罪!”内侍走到段果誉面前,深深躬身行礼,“老奴奉陛下之命,特来迎殿下入宫。陛下早已为殿下与您的仆从备好寝殿,殿下在大宋的学业,也将由陛下座下最顶尖的大学士亲自教导,定让殿下得偿所愿。”
段果誉年方二十,自幼长在王宫,早已练就了一身滴水不漏的皇家气度。他优雅地合上折扇,随手递给身侧的李世民,李世民连忙伸手接住,依旧没给那内侍好脸色,眼神里的警惕半点未消。
“有劳公公了。”段果誉的语气依旧礼貌温和,听不出半分怒意,只淡淡道,“只是让我们在门外吃了许久的尘土,实在是有些憋闷。”
“是老奴的不是!是老奴管束不严!殿下恕罪!”内侍连忙连连躬身赔罪,随即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殿下,里面请!老奴这就带您入宫!”
话音落,内侍便躬身引着段果誉往宫内走去。随行的仆从们连忙扛着段果誉的行李,快步跟了上去,全是按着李世民早前的吩咐行事,半步不敢离了主子身边。
而这一幕,恰好落入了不远处宫门外阴影里的一双眼中。
赵建成站在阴影里,斗笠的檐角压得很低,将整张脸都藏了起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方才被自己救下的少年,一步步踏入了那座吃人的皇宫。
“哥,你还看呢?”秦叔宝站在他身侧,满脸的不解与警惕,“那老东西都叫他王子了,他是大理国来的,跟宫里那个暴君是一路的!你管他做什么?这皇宫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自己要往里闯,与我们何干?”
赵建成却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的目光,依旧凝着那道消失在宫门里的背影,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叔宝,那是因为你没有好好看过他的眼睛。”
他顿了顿,喉间泛起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宫里的那些人,眼里要么是权欲,要么是畏惧,要么是算计。可他不一样,他的眼睛里,只有纯粹和天真。他不是他们一路的人,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被这皇宫困住的人。”
他太清楚那座宫门之后是什么地方了。那里是赵建国的天下,是刀光剑影的屠宰场,是容不下半分纯粹与天真的人间地狱。那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少年,一无所知地踏入了狮子洞,只会成为疤痕王案上,又一个被撕碎的祭品。
“哥,我们自身都难保了,你就别操这份闲心了。”秦叔宝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里满是担忧,“禁军已经往这边看了,再待下去,被发现就麻烦了。我们该走了,玉安公子还在安全屋等着我们回话呢。”
赵建成却又站了许久,目光依旧凝着那座紧闭的午门,心跳依旧乱得厉害。
三年来,他活着的唯一目标,就是推翻赵建国,夺回属于自己的江山,为枉死的父皇母后、为东宫满门、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报仇。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再也不会为任何事动摇。可今日集市上的惊鸿一瞥,却让他死寂的人生里,照进了一缕光。
“这个真的不一样……”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真希望,你能活着出来。”
“因为我还想,再见你一次。”
话音落,他终于转身,跟着秦叔宝,快步消失在了长街的阴影之中。
他会继续隐匿在这汴京城的角落,磨亮自己的剑,筹谋自己的计划。直到他有足够的力量,将那座皇宫里的暴君,拉下王座。
也直到他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个少年面前,再看一次他干净的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