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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竹篱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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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窗纸还透着层朦胧的灰白,穆礼就醒了。院里的竹篱笆上凝着层薄霜,风一吹,霜粒簌簌往下掉,落在新翻的泥土里,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他披了件厚长衫起身,脚刚沾地,就想起昨日小石头塞给他的布鞋,摸了摸床头,布料厚实,针脚虽歪歪扭扭,却看得出发货人用了心。
先去杂物间看八仙桌。桌案上蒙着层极薄的灰尘,该是昨夜起风时从门缝钻进来的。穆礼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露出温润的木纹。“弄些松烟墨和粗麻纸吧,”他顿了顿,补充道,“纸要裁成巴掌大的小本子,方便孩子们揣着。”
话音落了片刻,桌面上才慢悠悠冒出东西来。一摞粗麻纸码得整整齐齐,纸张泛黄,带着草木的纤维感,却比毛边纸更厚实;旁边是几块松烟墨,墨块上印着简单的云纹,不算精致,却透着股清冽的墨香;最底下压着把小巧的裁纸刀,木柄磨得光滑,刀刃闪着钝钝的光。
穆礼拿起一沓麻纸,用裁纸刀慢慢裁开。刀刃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春蚕啃食桑叶。他把裁好的纸对折,用麻线在中间缝了几针,转眼就成了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正好能揣进孩子们的衣兜。他一连缝了十几个,指尖被麻线勒出浅浅的红痕,却不觉得累——这比前几日搬米面轻松多了,心里还透着股说不出的熨帖。
早饭煮了红薯粥,就着咸菜吃。粥熬得稠稠的,红薯的甜味渗在米粒里,暖得人胃里发沉。刚放下碗,院门口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扒着篱笆一看,是小石头领着孩子们来了,比昨日更早。几个孩子手里都提着东西,有揣着野枣的,有捧着 handful 冻梨的,还有个小男孩扛着根枯树枝,说是要给先生当教鞭。
“先生早!”孩子们齐声喊,声音脆得像刚敲过的冰凌。
穆礼拉开篱笆门,把他们让进来:“今天有新东西给你们。”他把缝好的小本子分给每人一本,又给了块断墨和半截粗树枝当笔,“以后就在本子上写,不用总在地上划了。”
孩子们捧着小本子,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小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着粗糙的纸页,小声问:“先生,这是给我的?”
“嗯,”穆礼笑着点头,“以后你们就是有‘书’的人了。”
他领着孩子们在屋檐下坐定,拿出那本《千字文》,先教他们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孩子们的声音高低不一,有的咬字不清,有的跑了调,却都透着股认真劲儿。念到“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穆礼忽然指着院外的田地说:“你们看,冬天藏着,春天才能收,就像你们现在认字,以后才能懂更多道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小脑袋跟着念书的节奏一点一点的。阳光慢慢爬高,霜化了,竹篱笆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映得孩子们的小脸也泛着光。
正教着,院门口又站了个人,是村里的李寡妇,手里挎着个竹篮,眼神怯生生的。她男人前年冬天上山打猎摔没了,带着个三岁的小丫头过活,平日里很少出门。穆礼瞧见了,停下念书,笑着招呼:“李嫂子进来坐。”
李寡妇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进来,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里面是几个蒸得胖乎乎的菜团子,野菜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甜味飘出来。“先生,俺家丫头说想来……想来听听,”她声音细若蚊蚋,“这团子是俺自己做的,您不嫌弃就尝尝。”
“哪能嫌弃,”穆礼拿起一个菜团子,咬了一口,野菜的清爽混着玉米的香甜在嘴里散开,“很好吃。让丫头也来一起学吧。”
李寡妇眼圈红了,连连道谢,转身跑回家,不多时就领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丫头来了。小丫头怕生,躲在娘身后,只露出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看那些捧着小本子的孩子。穆礼把剩下的一个小本子递过去,柔声道:“来,拿着,跟哥哥姐姐一起学。”
小丫头怯生生地接过,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忽然抬头对穆礼笑了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门牙。
日头升到头顶时,张老汉背着半篓松针来了。他是来给灶膛引火的——昨日听穆礼说柴火快不够了,今早特意去后山搂了些。“先生,你看这松针,引火快得很!”他把松针往柴房门口一倒,堆得像座小山,“下午我再去弄点,够你烧到开春了。”
穆礼要留他吃饭,张老汉摆摆手:“不了,家里老婆子还等着我回去呢。”他看着院里念书的孩子们,忽然叹了口气,“周秀才在的时候,也总说‘念书能明理’,可惜啊……”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拍了拍穆礼的肩膀,“先生,您是个好人。”
张老汉走后,穆礼给孩子们分了菜团子当午饭。菜团子热乎乎的,孩子们吃得格外香。那个李寡妇家的小丫头,起初小口小口地啃,后来见其他人吃得欢,也狼吞虎咽起来,嘴角沾了点玉米面,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饭后孩子们在院里晒太阳,穆礼坐在屋檐下缝小本子。小石头凑过来,指着他手里的针线问:“先生,这也是字吗?”
穆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算吧,这叫‘针脚’,就像写字的笔画,要整整齐齐才好看。”他把针脚缝得更匀了些,“你看,这样是不是就顺眼多了?”
小石头点点头,忽然拿起自己的小本子,用树枝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递过来:“先生,这是你。”
穆礼接过本子,那小人儿脑袋大大的,身子圆圆的,手里还举着根树枝,活脱脱就是他教书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把本子还给小石头:“画得好,以后多画画,也是本事。”
下午教孩子们写“家”字。穆礼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家”,指着说:“上面是屋顶,下面是住着的人,有屋顶遮风,有人陪着,就是家。”
孩子们跟着写,有的把“屋顶”画成了三角形,有的把“人”写成了歪歪扭扭的棍子,却都透着股认真劲儿。李寡妇家的小丫头不会写,就用手指在本子上画小圆圈,画得密密麻麻的,倒像是满天的星星。
日头偏西时,孩子们陆陆续续被接走。李寡妇来接小丫头,看见女儿本子上的圆圈,眼眶又红了:“先生,谢谢您……”
“该谢你送来的菜团子,”穆礼笑着说,“很好吃。”
小石头走的时候,又塞给穆礼一个东西——是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上面用烧黑的树枝画了个笑脸。“先生,这个给你。”他说完就跑,小短腿在雪化后的泥地上踩出一串小脚印。
穆礼捏着鹅卵石,冰凉的石头被手心捂得渐渐发暖。他看着院里散落的小本子,地上没擦干净的字迹,还有墙角堆着的菜团子,忽然觉得这石屋真的有了“家”的模样。
傍晚时,他去菜地里看了看,那日种下的菜籽又冒出些新绿,嫩得像能掐出水来。竹篱笆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啄着沾在上面的草籽,见人来也不飞走,反倒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打量这个新来的主人。
回到屋时,天已经擦黑了。穆礼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把屋子照得暖暖的。他坐在八仙桌前,想着明日该要些什么。或许,该弄些木工工具,张老汉说这石屋的门框有点松,得修修;再弄点布料,孩子们的衣裳都太单薄了,开春怕是要着凉。
窗外的风穿过竹篱笆,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哼一首古老的调子。穆礼铺开一张粗麻纸,拿起毛笔,在上面写了个“安”字。笔尖划过纸面,墨香漫开来,混着灶膛里松针燃烧的清香,心里踏实得很。
他想,那位周秀才当年住在这里时,或许也曾这样,在灯下写字,听着院里的风声,盼着日子能安安稳稳的吧。而现在,这份安稳,正被他一点点接过来,在这石屋里,在这院子里,慢慢续下去。
夜色渐深,穆礼吹灭油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渐渐轻了。他摸了摸床头的布鞋,又想起孩子们本子上的字迹,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明天,该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