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魔王的新手村(十二) 童年的月光 ...
-
这是齐乐人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亲眼见到苏和的“真心”。
就像苏和被世界意志的存在深深震撼,宛如见证了宇宙诞生的奇迹,齐乐人也被深深震撼,震撼于苏和竟然有“是个人类的时刻”。
要知道,苏和从来都表现得“像是个人”,但若你去细究,就会被完美表象下的虚无吞噬:他既不被情感左右,也不在乎胜负,你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齐乐人可以很轻易地理解霍彤为什么想要变强,她是一个从不掩饰自己野心欲望的人类。可苏和想要什么,齐乐人看不到,这个人将自己的欲望藏得太好,仿佛长久以来,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在游戏人生、考验人性,顺便为霍彤做点事。
齐乐人只能去猜,猜测苏和对这个世界最高的权柄亦有所图,可他仍然找不到证据。
直到这一刻,他在霍彤的记忆中亲眼看到了苏和的眼泪——这是他身为人类的真心。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毕生的目标,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这事业是如此伟大,竟然不是在人间汲汲营营地苟活,攫取一些在他眼里简单至极也无聊至极的世俗成就,他看到了一条超越生老病死、超越功成名就,甚至超越自然法则的道路。
——成为世界的主宰。
他此生的天赋与傲慢都有了来处,亦有了归处。
因为这世间最傲慢的,莫过于上帝。
所以他要做上帝。
极光天幕下,死亡之海的凛风吹过白骨之地,霍彤与朱远终于缓过气来。
“我靠,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朱远被天空中的异象吓到了,从地上跳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苏和回过神来,用缠满了绷带的手指擦去脸上的泪痕,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他已经迅速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将眼底的野心与欲望一并掩藏。
“刚才我亲眼看到,我们是从一个泡泡中掉出来的,而祂……”苏和看向天幕中的金鱼,“上帝,神明,或者说系统……怎么叫祂都可以,我们的新手村就是祂造出来的。祂所做的远不止这些,你们看那些泡泡。”
朱远和霍彤都看向了天空,极光中的泡泡随着那条庞然大物的呼吸,不断生成,每一个泡泡里都是一个在经历生死考验的副本世界。
霍彤久久地看着那些泡泡,忽地冷笑了一声:“祂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玩弄我们?
“凭祂可以。”苏和淡淡地诉说了一个事实,“刚才系统提示结算了剩余生存时间,这就是祂拿捏我们的手段。如果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不能找到获取更多时间的办法,我们就会死。”
“我日,真有啊!”朱远看了一眼自己的时间。
霍彤的脸色也不好看,比起恐惧死亡,她更多的是愤怒,一种抗拒被操控的愤怒。
“现在怎么办?老苏,你想想办法呗?”朱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治标之法,就是想办法找到稳定取得生存时间的途径,赚取时间让自己活下来。但我猜想,这条道路是有尽头的,祂完全可以操控副本的难度,让我们无声无息地死在里面,这是一个可以预见的必然结局。”苏和冷静地分析了起来。
“治本之法呢?”霍彤问道。
苏和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几秒钟看向霍彤,看着她脸上隐而不发的怒意,又看向朱远,看着他既茫然又跃跃欲试的样子。这是他目前唯二的同伴,在将来的很长时间里,都是如此。他必须信任他们,就像在新手村里那样。
最后,苏和看向了那条极光中的金鱼,眼神中再没有流露出憧憬,只有刻意维持的冷静理性。
“人要如何挑战上帝呢?”苏和意有所指地问道。
霍彤和朱远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了那条金鱼。
无垠的夜空中,幽绿色的极光里,祂安静地沉睡着,若祂完好无损,那么再狂妄的野心家也不敢生出妄念,可偏偏祂受伤了。
祂的尾鳍被撕裂,鱼鳞被破开,那些伤口虽然愈合了,可是从那累累的伤痕中,他们窥见了一个既恐怖又振奋的事实——祂可以被战胜。
有人曾经挑战过祂,让祂流下了第一滴血。
祂会死。
“杀掉祂就好了。”朱远掂量了一下手头的武器,“但这真的是能杀的东西吗?”
“一定能,也必须能!否则,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坐在地上的霍彤背靠着白骨,眼神却比任何人都要坚定,她伸出食指,直指那条金鱼,“这一定是命运给我们的安排,我们为了杀掉祂而来!”
“说得好!”朱远喝彩,他感到一阵热血沸腾,“你们可得给我找一把上好的杀鱼刀,要大一点,不然我片不动那条该死的金鱼。”
这是一个美好的幻想时刻,他们凭借着死里逃生后滋生的勇气,激动地畅想着。
霍彤和朱远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幻想中,甚至争论了起来。霍彤有一肚子奇思怪想,说她要捏出一只更大的手,把它攥在手心里一把掐死,朱远则说杀鱼必须用刀,开膛破肚才够刺激。
而苏和,他只是笑着附和,时不时为两人的畅想描补细节,可他始终心不在焉。
毫无疑问,他也在想那条金鱼,畅想杀死祂、取代祂的那一刻,可他终究更聪明,也更现实,他最早意识到了一个还没有被另外两个人意识到的关键:
上帝只有一个。
有野心的人却有三个,甚至不止三个。
而他或许是这些人中,最弱小的那一个。
在新手村里,他见过了霍彤那无与伦比的天赋,也见过了朱远强悍过人的身手,甚至那些死去的同学们之中,亦有出类拔萃之辈,而他所拥有的,只有自己的头脑,他甚至不是个天才!
他很清楚自己的聪明才智没有超越普通人的范畴——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是一种悲剧了,因为看清自己在能力上的平庸,永远是痛苦的。
“老苏,你觉得哪个主意好?”朱远辩不过霍彤,气急败坏地扒拉苏和。
苏和回过神来,笑眯眯地接下话来:“动手的事,我怕是掺和不进去,但我可以帮你们出点新主意。”
“什么主意?”霍彤不由好奇。
苏和微笑着,一手指了指那条沉睡于天幕的金鱼:“你们说,先给祂造个大鱼缸关起来怎么样?”
“啊?”
“啥?”
霍彤和朱远都听愣了,呆呆地看着苏和,异口同声:“鱼缸?”
苏和点了点头:“趁着祂睡着,偷偷把鱼捞进鱼缸里,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朱远:“什么样的鱼缸能装下这么大的鱼啊!”
霍彤:“祂两眼一睁跳出来了怎么办?”
朱远:“就是啊,这也太异想天开了,还不如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捅死祂算了!”
霍彤:“算我求你,这不是一把刀能搞定的事。”
两人又吵了起来,你一言我一句,谁也不肯相让。
“两位,先停一停,不论是什么方案,都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实行的。”苏和打了个圆场,叫停了两人毫无意义的争执,“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然后去搜集情报,想办法挣到一些生存时间。其余的事,得徐徐图之。”
“对,还得给霍彤治治腿,再给你整个容。”朱远瞥了苏和一眼,他俊美的同学现在全身烧伤包着绷带还毁了半张脸,模样实在惨不忍睹,“至于我嘛,喝酒吃肉,和漂亮妹妹约会,这是必不能少的,这都得花不少钱……等等!”
朱远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惊恐地瞪着眼,扭头看向霍彤:“我的七百万呢?姐,这钱还能打我卡上吗?”
霍彤毫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只要中国银行在这里开个点,我立刻打给你。”
苏和用一种遗憾的口吻告诉朱远:“很可惜,从周围的景观来看,这里不是地球,我们大概不在从前的世界了,就算是宇宙银行也没办法转账给你。”
朱远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抱着头跪地哀嚎:“我的钱——!霍彤,你欠我七百万,你给我记好了!”
霍彤冷酷地说道:“你只是没拿到七百万,我损失的可不止七百万!我全部的家产都飞了,你知道我家的产业一年能挣多少钱吗?”
朱远呜咽着哀嚎:“我不管,我的钱!”
霍彤恨铁不成钢:“你学学苏和,他也丢了七百万,你看他皱一下眉头了吗?”
朱远觑了苏和一眼,大叫:“他皱了,他皱眉了!”
霍彤明察秋毫:“那是伤口疼的!”
苏和:“……”
苏和叹着气,又开始劝说他唯二的同伴,好说歹说,终于让朱远放弃了对那七百万的执念,背着断腿了的霍彤离开。
白骨蝴蝶将他们送到了海岸边,三个人在漫天的极光下渐行渐远,唯有声音还留在这片天地间。
“你到底会不会背人啊?”
“钱没到位,还挑三拣四的,伺候不了大小姐!”
“哼,没我这个大小姐,你早死了。”
“说得好像我没救过你似的,老苏,你评评理啊!”
“客观来说,霍彤救你的次数多一点。”
“你怎么也帮着霍彤?她是不是偷偷给你塞钱了?”
“都说了这里没有银行,我怎么给苏和塞钱?再说了,这里有钱也没用……”
最后,苏和慢了一步,回头看向极夜天空。
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金鱼,仍然漂浮在极光中,吞吐着无数个副本泡泡,祂对他们的到来漠不关心,对他们的离去也毫不在意。
苏和静静地看着祂,像是看着遥不可及的月光,如此遥远,如此美丽。
他好奇祂,向往祂,如同年幼时某个夏夜,他在乡下祖宅的院子里,趴在井口看到的月亮,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被翻修一新的祖宅灯火通明,屋内传来父亲与前来恭贺他升迁的乡邻们高谈阔论的声音,恭维声不绝于耳,比夏夜院子里的虫鸣更吵闹。
屋内传来母亲的呼唤声,召唤他回去,她要向众人炫耀这个聪明漂亮、彬彬有礼,像个小绅士一样的儿子,再让他秀一口流利的英语,收获所有人的称赞。
再过几天,父亲就要带他们一家人远渡重洋,驻外任职了。母亲骄傲地告诉他,他会在那里上学,读名校,接受最好的精英教育,他的前途光明远大,人生完美无缺——她全都安排好了。
一片不知从何而来的花瓣,乘着夏夜的微风,飘进了井水中。
霎那间,一轮完美的满月在涟漪中破碎了。
年幼的他忽然想起了刚学的成语,镜花水月。老师说,镜子里的花与水中的月亮,比喻可望而不可及的虚幻景象。
镜花水月吗?
他猛地再一回头,祖宅早已破败,院中荒草遍地,井水亦已枯竭。他的父亲不在这里,在囹圄之内,他的母亲也不在这里,她已经病逝,那些乡邻们呢?他们也不在这里,这里求不得富贵了,于是无人再来。
唯有月亮,那一轮夏夜之中清辉如玉盘的月亮,还高悬天幕中。
那份亘古不变的永恒,便是他所追求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