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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永恒伊甸(四十六) “我爱你。 ...

  •   但乌列尔终究看了书。

      当晚,齐乐人在房间里呼呼大睡,却突然醒了。

      他的直觉报警:有人在他的房间里。

      齐乐人的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可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自己不在家里,而是在乌列尔的小黑屋里。

      齐乐人偷偷睁开眼,他的房间门敞开着,一个鬼祟的人影正在他的房间里游走。

      乌列尔在干什么?总不会是来夜袭他的吧?不不不,这不是乌列尔干得出来的事,他连“夜袭”这个词的意思都不知道,他只会想到夜晚是暗杀偷袭的大好时机。

      齐乐人佯装熟睡,暗中观察了起来。

      乌列尔游走到了他的书架前,将手里的书塞了回去,开始挑挑拣拣,感兴趣的都拿出来快速翻看几页,有的留下了,有的塞回去了。

      十分钟后,乌列尔整理好了书架,带着精心挑选的几本书离开了他的房间,临走前还帮他掖了掖被子。

      齐乐人翻身下床,趴在书架前检查。

      嚯,尼采的那本书还回来了,带走了两本卡拉马佐夫兄弟,一本欧洲史简述,还有一本关于宗教改革的读物。

      他哥的那几本推理小说一本没少,显然乌列尔对这类通俗读物没有兴趣。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显然,乌列尔熬夜看书,意犹未尽,前来偷书。

      读书人的事,能算偷吗?

      不算,算乌列尔爱学习!

      齐乐人有点想笑,他想起晚上十点的时候,乌列尔神色如常地和他道了晚安,然后就去睡觉了。齐乐人特地看了一眼,书还留在餐厅里,好似他浑然没有兴趣。

      结果五个小时后,乌列尔来他房间里偷书看。

      明天早上还能看到乌列尔五点起床去训练吗?齐乐人给床头的闹钟定好了时间,他倒要起来看看,大不了他吃完早饭再睡一觉!

      两小时后。

      齐乐人从被窝里钻出来,哈欠连天地按掉了闹钟。

      好困,好想睡……可是又好想知道乌列尔睡没睡……

      齐乐人穿上拖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开了房门。

      刚刚结束晨间祷告的乌列尔正在吃早餐,餐点是齐乐人昨晚特地要求的广式早茶,于是齐乐人看到了这一幕:

      乌列尔嘴里叼着豉汁凤爪,右手夹着一个虾饺,左手捧着一本卡拉马佐夫兄弟(上册),看得入神,甚至没发现齐乐人醒了。

      齐乐人重重地咳嗽了两声,乌列尔这才回过神来,两人四目相对,一者揶揄,一者惊恐。

      “早啊,乌列尔。”齐乐人笑眯眯地问候。

      “早。”乌列尔默默把书放到了一边。

      “昨晚睡得怎么样?”齐乐人的笑容扩大。

      “……”乌列尔的眼神开始左右飘忽。

      “睡了吗?”齐乐人笑咧开了嘴。

      “……没有。”

      “那吃完饭去睡吧,下次不要熬夜了哦。”

      乌列尔点了点头,迅速吃完了早餐回房间了——还带上了没看完的书。

      齐乐人终于抢到了一次洗碗的工作,美滋滋地去刷碗了,刷着刷着,他突然有了点危机感。

      不对啊,按照这个阅读进度,过不了多久乌列尔要跟他讨论读后感时他就接不上话了!

      这几本书他一本也没看啊!

      齐乐人严肃思考能不能说服乌列尔把他哥也抓进来,让他哥替他参加读书会?

      他记得,小时候要写读后感,他经常写不出来,求他哥代写。只要他哥出马,一定能把乌列尔说得一愣一愣的。

      齐乐人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算了,总觉得聊到最后会打起来。

      单挑的话,他哥会被乌列尔按在地上打,到时候白西装也脏了,眼镜也打碎了,那可一点也不体面了……他哥要脸,还是算了吧。

      ………………

      齐乐人很快发现自己上当了。

      一个正上头的人,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去睡觉——废话,虽然他没有看书看得废寝忘食过,但他打游戏废寝忘食过,他当然知道人上头时不需要睡眠——所以,当齐乐人推开乌列尔的房门,发现壁炉前坐了个人的时候,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不意外,呵呵。

      “让你睡觉,你睡了吗?”齐乐人抱着手臂站在门边,阴沉沉地问道。

      “马上。”乌列尔躺到了床上,顺手把书塞进了枕头下面。

      “书给我。”齐乐人选择没收作案工具。

      乌列尔不情愿地挣扎了两秒钟,老实地交出了书。

      挺倒反天罡的,齐乐人心想,一个人质竟然管教起绑匪了。

      “好好睡觉,睡醒了再找我拿书。”齐乐人说完,带着书离开了乌列尔的房间。

      半小时后,正在咬牙切齿看书补课的齐乐人忽然想到一件事:乌列尔手里可不止这一本书!

      齐乐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乌列尔的房门前,像一只猫一样蹲在门缝边,竖起耳朵偷听。

      什么也听不见,毕竟乌列尔不是在看电视,看书可发不出什么声音。

      突击检查吧!

      齐乐人抬起手臂,轻轻推开门,壁炉的火光中,映照出一个看书看得浑然忘我的人。

      乌列尔猛地回过头:门缝中,齐乐人蹲在门边,目光幽幽,不言不语,像一只发现铲屎官偷吃罐头的猫。

      这一次乌列尔没有再挣扎,他默默地把书放到了齐乐人手里,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齐乐人没有走,他往乌列尔床边的地上一坐,继续盯着他看。

      乌列尔睁开眼,扭头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询问:你不出去吗?

      “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直到你睡着为止。”齐乐人宣布。

      “那不行的。”乌列尔小声说,“我会睡不着。”

      齐乐人的眼神立刻锐利了起来,好你个乌列尔,还会瞎忽悠了,想把他骗出去?

      “你不会要说,你是个杀手,对别人的视线特别敏感,有人盯着你你就睡不着觉吧?”齐乐人抢先一步,想把乌列尔的说辞堵回去。

      乌列尔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齐乐人是怎么知道的?

      齐乐人冷笑了一声,背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他:“现在总没有视线了吧?”

      他有的是手段和办法治他!

      “这样也不行。”乌列尔的声音从齐乐人的后背传来,“只要你在我旁边,我就会一直想着你。”

      齐乐人僵住了。

      短短几秒钟,红晕爬上了他的脸颊,染红了他的耳朵。他庆幸自己此刻背对着乌列尔,不必暴露出这一刻的羞窘。

      太过分了,怎么有人能一点没有铺垫、一本正经地说情话?他们之间是这种能说情话的关系吗?!

      还没完,乌列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其实害怕被人看见。”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过快的心跳,若无其事地问道:“为什么?”

      “我习惯了在阴影中给人带去死亡。我不确定那是否正确,但我只能相信那是正确的。否则,我的灵魂就会不得安宁。”乌列尔仰躺在床上,侧着脸看向齐乐人的背影。

      齐乐人就坐在壁炉前,壁炉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身影,让那个影子像是光中的圣像,让人的软弱与迷茫轻而易举地流出了嗓子,于是他开始忏悔。

      “但是你的目光是不一样的,我渴望你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所以我做了很多愚蠢的事情,对不起。你能一直看着我……”乌列尔停顿片刻,为这个请求设定了一个狡猾的期限,“直到我睡着吗?”

      齐乐人回过头,他的眼睛里仿佛流淌着焦糖与蜂蜜,裹住了乌列尔,叫他屏住呼吸。

      “可我看着你,你睡不着怎么办?”他问。

      “没关系,我可以不睡觉。”乌列尔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可那是一个幸福的笑容。

      他乞求的人好似被这个笑容打动,至少他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可是他的言语却不是。

      “不行,你得好好睡觉。”他固执地重复了一次,“必须睡觉,没得商量。”

      齐乐人从床尾拎起小毯子,盖在乌列尔的腹部,又盯着他:“闭眼。”

      乌列尔依言闭上了眼睛。

      齐乐人坐回了地上,背对着乌列尔,他准备待一会儿再走。

      忽然,一只手从床上垂了下来,握住了他的手。

      齐乐人吓了一跳,回过头,只见乌列尔闭着眼,好似他真的睡着了似的。

      乌列尔在“梦中”乞求:“我现在在说梦话,你可以当做没听见:你能教我什么是正确的事吗?和教会说的不一样的那些。”

      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齐乐人想了很久。

      “正确的事是看见你自己。”齐乐人将心中的回答说了出来,“乌列尔,上帝已死,你自由了,所以你要自己去寻找意义。”

      自由本身不产生意义,齐乐人一直这样认为,它是一个空的容器,一种无限的可能性。人往里面装水,它就是一只水壶,人往里面盛饭,它就是一只饭碗,人把它装上泥土种上花卉,它就是一个盆栽。

      意义从人的选择与行动中长了出来。

      今天没有想好往里面装什么,那就明天继续想,也许今晚会因为没有想明白而焦虑得睡不着觉,但那只是自由带来的美妙晕眩。想不明白的话,先往容器里面种点什么吧,也许就喜欢上了呢。

      可是这样的自由,对乌列尔来说太过了,习惯了先被灌输意义再去行动的教会杀手,难以直面眼前无限的自由与自由背后隐隐咆哮着的虚无。

      “你不能赐给我一个意义吗?”他问道。

      他渴望确定性。

      可世界是不确定的,人生与命运皆是如此。

      “我不能,任何人都不能。它只能从你的心脏里长出来,它是自然的。”齐乐人说。

      小时候父母就是这样鼓励他的:有些事要先去想,再去做;但是还有更多事,要先去做,再去想。凭空想象自己的好恶,等于在为自己设限,不如等到体验尝试之后,再去评判。

      而这评判也是多变的,也许二十岁时体验过却不喜欢的东西,在四十岁时重新燃起了热爱,成为了生命的意义,人生的事谁知道呢?

      他必须一直行动,一直体验,一直思考,在人生的无数经历中观察自己的心——直到他真的认识了他自己,也接纳了他自己,然后他才真的学会了清醒而不是盲目地爱自己。

      乌列尔许久没有再说话,但齐乐人相信他一定没有睡着,他仍然在想。

      齐乐人歪着头,一手被牵着,靠在床边看着乌列尔。

      乌列尔是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

      二十二岁的齐乐人不需要思考太多的意义,就能活得很好——他自然而然地在生活中得到了乐趣,吃饭有趣,玩游戏有趣,和吕医生聊天有趣,捉弄哥哥也有趣……这些乐趣是轻盈的,是年轻的荷尔蒙带来的,它们不需要意义。

      快乐的时候,没有人在乎意义,但痛苦的人需要意义。

      也许要再过一些年,要等到那些轻盈的乐趣变得重复而无聊,等到他无法再从中得到足够的快乐,他才会去寻找意义,而齐乐人有一种直觉,他早晚会找到的。

      因为他从不欺骗自己的心。

      但乌列尔的人生不是这样的,他没有被轻盈的乐趣滋养过,而是过早地直面了一个束缚人天性的世界,“你应该这样”“你必须那样”“你不可以如此这般”,就连哭闹和聒噪都不被允许。

      生活对他而言是无趣的,甚至是痛苦的,以至于他过早地需要意义的指引。旧的意义破灭了,他就要寻找一个新的意义,否则他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乌列尔会找到吗?齐乐人不知道,他希望他会。

      被握着的手又一次被牵动了,齐乐人疑惑地看着乌列尔,他拉着他的手,牵到了唇边,落下了轻轻一吻。

      “我爱你。”乌列尔睁开明亮的蓝眼睛,清醒地说道。

      不知道爱的时候,他的灵魂已经呐喊了千万次;知道了爱以后,他的灵魂又呐喊了千万次。

      可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永恒伊甸(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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