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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永恒伊甸(四十四) 肉中之刺 ...

  •   “你说这个?”乌列尔伸出舌头,中央赫然是一枚金属舌钉,“这是教会赐下的圣钉。”

      权限道具。

      齐乐人立刻联想到了,他的心跳因此加速。一个随身携带、十分隐蔽、落在口中,还是教会赐予的东西,没有什么比它更符合权限道具的要求了。

      但不能盲目判定,他还得再试探一下。

      “不是你青春期叛逆,自己偷偷去打的?”齐乐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乌列尔,眼神中淡淡的揶揄,促使乌列尔解释了起来。

      “不,它是荣耀的,也是疼痛的。它用来教授我寡言少语的美德。”

      “舌钉是疼的?”齐乐人惊讶地问道。

      “当然。”

      齐乐人皱了皱眉,他困惑不解。虽然看到舌钉的一瞬间,他有一种吃饭咬到舌头的幻痛感,但他以常识推断,这东西应该像是耳钉一样,穿刺的时候会疼,但是时间长了就没有感觉了——否则谁会一直忍着疼戴这么个东西?

      乌列尔一脸认真地解释道:“圣钉必须是疼痛的,才能时刻提醒自己谨言慎行。否则就失去了戴上它的意义。”

      齐乐人听出了他语气里暗藏的骄傲,他把这种痛苦当作了一种荣耀。

      “让我再看看。”齐乐人干脆站了起来,一手撑着桌子,弯腰凑近。

      乌列尔再次张开了嘴,任由齐乐人托着他的右脸,仔细检查他的口腔,像极了牙医面前乖顺的病患。

      刚才乌列尔只给他看了一眼,齐乐人没有看清楚他舌头的状况,但是现在他看清了,舌钉四周渗出了血丝,随着乌列尔舌头的颤动,血丝越来越多。

      “为什么在流血?”齐乐人看着乌列尔,语气严肃极了。

      乌列尔的嘴角被他的拇指卡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先回答问题,还是先挣脱齐乐人的手。所幸齐乐人自己反应过来了,他松开手,忍着怒气坐回了座位上。

      “圣钉用了特殊的材料,会让伤口永不愈合。”

      “一直流?”齐乐人皱着眉。

      “不说话的时候不会。”乌列尔说。

      齐乐人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乌列尔身上有一种安静得可怕的气质,好像他可以十天半个月不说一句话,像一株植物一般无声无息。

      因为他说话时会疼。

      “我还以为你是天生话少。”齐乐人喃喃道。

      “我小时候话很多。”乌列尔低着头,看着桌子上那枚掉落的虾肉,随口说道。

      如果是小时候的他,现在一定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这枚虾肉,直到父母重新剥一只塞进他嘴里,堵上他那张叽喳吵闹的小嘴。

      可是哪怕长大了,他还是在为这枚虾肉惋惜,想着它的时间比想着嘴里的圣钉更多。

      真可惜,齐乐人喂给他的,怎么就掉了呢?

      “乌列尔。”齐乐人突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严肃得吓人,乌列尔不由正襟危坐,假装自己没有在意那只虾,“舌钉是什么时候打的?”

      齐乐人从乌列尔的回答中品出了毛骨悚然的意味。

      他原本以为这个舌钉是乌列尔长大后,为了自我训练一类的目的在苦修,以他对乌列尔的了解,他干得出这种事情。但如果是小时候……性质就完全变了。

      “我父母去世的那一年。”乌列尔回想着,平静地说道,“修女嬷嬷说我太爱哭闹了,她们希望我学会忍耐。”

      “他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齐乐人放轻了声音问道。

      “十五年前。他们为教会殉难了。”乌列尔说。

      那就是四岁。齐乐人心想,一个四岁的孩子因为父母骤然离世哭闹,这又有什么错呢?

      这一刻齐乐人有数不清的话想说,大部分是脏话,理智牵绊着他,让他继续这段逐渐深入的谈话。

      “可是哭起来舌头也会疼吧?”他观察着乌列尔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乌列尔的脸上流露出了淡淡的迷茫,他在努力回忆那些久远的事情,他都快要忘记了。

      就像一个成年人记不住小时候摔跤时磕伤膝盖的疼痛一样,他其实也记不清了。但恰好他今天刚哭过一场,那濒死的眼泪中,他哭泣忏悔,圣钉带来的痛楚割破了舌头,让他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被这股铁锈味唤醒了记忆,想起四岁的某个深夜,他又一次在孤儿教养院的阁楼上疼醒了。他记不清自己是不是梦见了爸爸妈妈,只记得自己哭得很伤心。

      哭泣是愚蠢的错误,因为哭的时候舌头上的圣钉会疼,而疼痛又加剧了他的哭泣,最后他嘴里全是血,咽不下的鼻涕眼泪和血一起被呕出,吐在了干净的旧床单上。

      他的号泣声惊醒了同屋的孩子们,他们跑去找了修女嬷嬷,告发他扰人清梦的恶行。

      嬷嬷们将他带到了禁闭室,那是一间陈旧的地下室,窗户已经被封死了,只有一个废弃的壁炉,一张狭窄的木板床,还有一面用于自省的镜子。

      恍惚间,乌列尔站在了这间禁闭室前,看着四岁的自己蜷缩在壁炉旁哭得撕心裂肺。

      多么吵闹啊,乌列尔心想,嬷嬷们说得对,小时候的他真的太爱哭闹了。

      “不要哭了。”乌列尔劝诫他,“眼泪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可是我难受……”四岁的他哭着说,又吐出了一口血,趴在地上干呕不止,像是要把内脏绞碎了呕出来。

      “你感受到的痛苦是主在教诲你,祂要你学会忍耐的美德。把血和眼泪咽下去,保持沉默,这样痛苦才会远离你。”乌列尔告诉他。

      四岁的他不明白,那时候的他是一只还没有来得及学会规则的幼崽,难受了就要哭仿佛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至于哭泣会带来痛苦,忍耐才能换来平静的道理,他要再哭很久很久,才能明白。

      四岁的他委屈地抽噎着:“可我做不到。”

      乌列尔静静地凝望着他,冷酷道:“你别无选择。”

      唯有把所有的痛苦咽下,努力活下去,他才能长大。他将学会如何赋予痛苦意义,用这些伟大的意义撑起代行天使乌列尔的名号,用神圣的暴力为教会传播福音。

      乌列尔掩上了禁闭室的门,将从前的自己留在了记忆深处。

      “所以后来我就不哭了。”乌列尔说。

      乌列尔的回答总是轻描淡写,抽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齐乐人心想,可越是如此,他就越为乌列尔难过,因为他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被虐待了。

      齐乐人试探着问道:“你没想过把它摘了吗?”

      乌列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我习惯了。”

      齐乐人无法理解:“可是不摘掉的话,你说话也疼,吃饭也疼,为什么要让自己难受呢?”

      “因为这是圣徒保罗的‘肉中之刺’,不可请求主让它离开我。”乌列尔说。

      这是什么典故?齐乐人呆了呆,茫然地看着乌列尔。

      “保罗说过这样一段话……”乌列尔瞥了雀鹰一眼,一本封面精美的厚重书籍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他熟练地翻到了某一页,指了指,递给了齐乐人。

      【又恐怕我因所得的启示甚大,就过于自高,所以有一根刺加在我肉()体上,就是撒但的差役要攻击我,免得我过于自高。】

      【为这事,我三次求过主,叫这刺离开我。他对我说:“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所以,我更喜欢夸自己的软弱,好叫主的能力覆庇我。】

      【我为主的缘故,就以软弱、凌辱、急难、逼迫、困苦为可喜乐的;因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

      齐乐人不习惯经文里拗口的语法,读了三遍才通顺:“你的意思是,虽然它让你持续地痛苦,不敢自高,但你认为这是一种恩典?”

      “嗯。”

      齐乐人合上了书本,他意识到乌列尔的脑中有一套与常人截然不同的逻辑,这是过去的十九年里教会灌输给他的。

      圣钉只是这套教育的象征物,却对乌列尔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只要乌列尔仍然信奉圣血教会,他就绝不会摘下圣钉。

      可是乌列尔真的不在乎疼痛吗?他真的完全认可这份痛苦是恩典而非折磨吗?

      齐乐人不相信。

      痛苦是自然的,不管人类如何赋予它意义,它加诸于人的感受都是真实的,没有人愿意莫名其妙地被折磨。

      乌列尔亦是如此,如果他真的不在乎疼痛,刚才他就不会拿出一本新约翻给他看,而是自己含着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想到这里,齐乐人忍不住叹息道:“鸟笼真不是一个好东西。”

      乌列尔怔了怔,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

      “我不是在说你关了我的事。”齐乐人将书递还给乌列尔,正对上乌列尔困惑的眼神。

      他勉强地笑了笑,柔声道:“我在说一只鸟。它从小被关在鸟笼中,被无形的锁链拴住了。我想把这只鸟救出来。”

      为此,他必须消解鸟笼的神圣性,告诉这只小鸟:你的羽翼早已丰满,你可以飞出鸟笼了,这里从来没有锁。

      乌列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神情:“如果你不怕它吵闹,我现在就把它放出来。”

      啊?

      齐乐人愣住了,乌列尔竟然听懂了?

      他当然不怕吵闹,如果乌列尔能摘下舌钉畅所欲言,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他愿意从早到晚听乌列尔说话。

      齐乐人欣喜地点了点头,满眼期待地看着乌列尔,等他摘下舌钉。

      乌列尔站了起来,郑重地对雀鹰说道:“你可以出来了。”

      鸟笼消失,齐乐人呆若木鸡,雀鹰动如脱兔。

      自由的鸟儿扑向餐桌,一口叼走桌上的虾肉,滑铲一般的滑稽动作成功将一半餐具推到地上,噼里啪啦的瓷器破碎声不绝于耳。

      雀鹰站直了身躯,屹立于一片狼藉的餐桌上,激动地狂扇翅膀,大声鸣叫,庆祝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那声音吵得让齐乐人想捂住耳朵。

      “我说过,它有点吵闹。”乌列尔看着被打翻一地的大餐,歉意地说道,“要不,还是把它关回去吧?”

      齐乐人闭上了眼,虚弱地说道:“好。”

      他就知道,乌列尔这颗榆木脑袋开不了窍,他还是再想想办法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永恒伊甸(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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