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煎熬 她和董 ...
-
鹰隼二哨和一哨汇合的那天,李玉已经带着最初的十来人在这个崭新的部落——他们称之为木儿水,围绕着乌巴河,建了二十来个毡帐,堆起了木栅和羊圈、马厩,安好了瞭望台,勒勒车围成一圈。
从前乌巴然留下的痕迹已经完全没有了,空旷的地上满是新翻的草皮——想来附近知道消息的几个部落,已经先掘了一遍。
但他们那可就掘错了——乌巴然的那个头领那天夜里告诉她:“银矿在乌巴河底。”
星远立刻带着人,加入一哨,热火朝天地建槽开沟。他们明面上是在初建部落,但实际上已经在地下偷偷挖了起来。
挖矿是个体力活,只能用石锤和镢子一点点往下探,还得先憋一口气先下水,没挖两下便得上来换气。
二哨里有一人名叫康泽夫,性子急躁,有一次从水里浮上来的时侯,气急败坏地问星远,“林哨长!不如先将河截了吧,再将里面的水全部抽干,否则这样挖,要挖到什么时侯?!”
星远当时也刚从水里冒出来,抹了把脸后便厉声喝道:“不行!这条河上下游有好几个部落在用,今日一截,明日他们就得打过来!下去,别废话!”
“行,我不废话,谁让你是哨长!”康泽夫满脸不瑟地又潜了下去。
像康泽夫这样想法的人并不少见。甚至连星远自己,都有些怀疑当初的自己当时是不是听错了,因为河床最宽处,也不过三四米而已。他们最开始,是从河滩边往下挖的,凿了十来个洞,最深有三米左右,却连一点银子的痕迹都没能发现——所以他们才下水再试。
可是如果河床能挖到,但是河滩边却没有——那这银矿得有多小?能比鼻孔大一点吗?
但如今只能继续往下挖。随着最后两哨的陆续到来,人数也算是翻倍,但入水之后速度慢了很多,一群人不分白天黑夜地挖了小半个月,最深的一个坑也才一米左右,但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飞云骑的精锐们,哪里干过这种毫无益处的苦力活?但他们是将士,天生习惯于服从军令,即使满腔怨言也绝不会多说一句,只能按照主帅的吩咐行事。
李玉则有些担忧时间不够——这样毫不遮蔽的一群人挤在水里每日挖掘,迟早会被龙真人发现端倪,所以要不当下立刻停下,跑跑马、打打羊,假装部落生活一段时间;要不抓紧挖,趁着龙真反应过来之前赶紧离开。
他拿不准,便和副手星远商量,星远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条——“你瞅瞅我们这里哪个像真草原人?时间一旦拖长,龙真人必定会发现,我们只会更加被动。”
星远又话音一转,“但是这样盲目地挖,也是不行。营长,我带几个人去附近探探,你继续带着人挖。”
“好。”
于是星远在二哨中挑了两个人,人高马大、最像龙真人的两个人,一个名张大盛,另一个便是康泽夫。她全程让他们闭嘴,路上遇到龙真人,一直由她一人开口。
张大盛奇道:“林哨长,你蛮子话怎么会说的这么好?”
星远早在一年之前,就私底下一直让小札教她龙真话,就为了有朝一日重返草原上能用上——她知道,银矿在那儿,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私底下的用功,她不想摆在明面上,“一般,不过我本身学东西就快。”
张大盛果然满脸敬佩:“林哨长真是太厉害了。”
康泽夫嗤笑了声,拎着马绳的手慢悠悠的,他是在笑星远的装腔作势和张大盛的狗腿子。
三人沿着乌巴然,在空旷的祁东草原上绕着圈似地摸排,经过了数十个大部落,其中一个便是当初夜里攻打乌巴然的阿木儿,也经过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毡帐。全程三人都套着人皮面具,再戴着厚厚的毡帽,披着草原人的长袍,只露出眼睛和高耸的鹰钩鼻,再加上星远足够流畅的龙真语,倒真没有路人认出他们是异族人。
龙真人大多心思单纯,不对人设防。星远一路走,一路问,假装三人是因为部落迁移,在外打猎归来结果找不到部落的流浪儿。每去一个地方,她都细致地在一卷羊皮纸上记下方位和名字,就这样摸了一圈,她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祁东草原形势图,和在甘州,他们被要求记住的那张地形图比起来,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草原上的部落逐水草而生,迁移还是常态。
她也问到了眼下最关心的问题,是几个口无遮拦的草原孩子告诉她的——
“阿大去过乌巴然啦,好多人都去了,可是他们都叹着气回来了!那地方,没什么银子的!”
“天泗神只给了龙真人草原,其余什么都不会给我们的!”
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认真地反驳同伴:“草原就够了。”
难道这个地方真的没什么银矿吗?星远不免心生忧虑,望着天高辽阔的草原,她想——确认有银矿的消息,是她和董永明带回去的;若这样兴师动众地谋划一番,结果竟然是什么都没有……
她和董永明,就别再论什么前程远大,这条小命,还真的能保住吗?
“走,回木儿水!”她沉声令下,三匹马便调转方向,在茫茫的草原上,往西边的那处新建立的部落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京城,漫雨楼里,月皎同样也在煎熬中。
苦苦煎熬。
她与许燕平已经冷战了快半个月,许燕平也有快半个月未曾回来过。
她一人守着安静的漫雨楼,每日陪伴她的,只有听风阁送过来的密信。
至于为何冷战,正是与这些密信有关,一切要从头说起。
除夕夜过后,月皎自觉安全,心思便又活泛起来,守着许燕平这人,要是还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在外多番打听,难免有些浪费。
她从来不主动提,但可以旁敲侧击呀!
从外面回来时,她经常会小声抱怨——“我的小听风阁不灵验了,他们似乎都知道了你我关系,畏惧你,都不敢对我说太多……”
小听风阁,这个外号还是许燕平取的,指的就是她身边的那个小“情报网”——各路宫女、太监、管家、丫鬟、成衣铺的老板娘、卖茶的掌柜,茶余饭后给她带来的消息。
她也时常会佯装无聊,在许燕平忙碌却仍抽出时间陪她的时侯,多次叹道:“倘若我能替你分忧就好了。”
如此反复几次,许燕平便顺手给了她一部分杨兴做的差事。
听风阁情报分为三档,最普通的便是常密这一级别,例如各级地方大臣、京城二品以下官员来往交易、不法之事、市井流言、例行巡查,这些都属于常密。
仅仅常密一项,每天从京城各衙门、官员府里及宅邸附近、各省布政司、府、州、县,以及各地的驿站、关津、商路沿线,就能收到两三千封书信,书办们必须日夜轮班、速读速记,这样才能控制送到漫雨楼的量,在五十条以内——
这是许燕平为了避免自己被那么乱七八槽的密信拖累死,更改多次后最终定下的数量。
而常密之上,便是重密和圣密两档,重密直接由八百里加急送入镇抚司,再由镇抚司亲手转交许燕平;而圣密,则是双重封缄,缇骑直递许燕平,也可以直接递交圣上。
重密和圣密自然是她不能插手的,她筛的,是常密书信。
筛选密信,这事看起来容易,但做起来月皎才发现非常难——许燕平交给她前,就曾教她,“书办的人送来的信中,至少有一大半都是鸡毛蒜皮的冗报,但也有些真正重要的,你得学会从那些琐碎的小事中找出真正有用的消息。”
杨兴对于这一点就非常不擅长,一般司办如何交给他,他就硬着头皮再悉数交给许燕平——他怕他筛去了真正有用的消息。
那群书办多少也有些这个念头——指挥使宝剑在手,想刺谁便刺谁,咱们这群人,是宁可错杀,绝不可放过呀!
五十条而已,月皎起初自信满满——但每日五十条,一个月便是一千五百条,而这一千五百条可不是一家的琐事,而是整个大景朝,上到京城二品以下的高官、下到某个偏远地方的县丞,都有可能涉及其中。
看得月皎头都大了。
在最初的半个月里,她日日熬到后半宿,许燕平非常不满:“不准再看了,本来只是让你打发下时间而已。”
“我会做好的,等我摸索出门道……我觉得我快了。”
“快了?你摸索出什么了?”
“……”月皎抬起头,晕乎乎地说,“暂时还什么都没有……托辞而已……”
许燕平直接拦腰将她抱回了床上,吹了灯,强迫她赶紧睡下。她躺在许燕平怀里,睡也睡不着,脑子里还在想刚刚看过的最后一条——永州府江华县县丞刘永生,谨小慎微、其子大婚亦一切从简,未接外客往来、未结交乡绅、更无暗通匪类。江华县锦衣卫高塘报。
既然这个刘县丞什么都没做,为何高塘这个锦衣卫要上报这样的常密呢?而且书办竟然还会送过来,这样什么都无事发生的密信,不应该直接存档、不予上报吗?
“燕平……燕平,”沉沉黑夜中,她忍不住轻声地问,“你睡了吗?”
沉沉黑夜中,许燕平叹了口气,“本来是睡了。”
“那现在便是没睡嘛,”完全埋在他的怀中,月皎轻问,“我不明白一点,为何很多地方上的锦衣卫,会上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密信?”
许燕平在她面前,向来是予取予求的。此刻即使困乏,他也耐心地回道:“比如说?”
月皎便将高塘的密信复述一遍。
“月儿记性倒是很好,过目不忘呢,”许燕平又接着教她剖析这里面的门道,“你说的这两个人,我都有些印象。刘县丞这个县丞是买来的,他以前是个仁盗,专做一些劫富济贫的事情,买官的钱,也是从富户家里偷出来的。江华县小,像这样的人物可是稀奇,再加上他有些功夫在手,所以锦衣卫都盯着。至于为何会层层上报,你猜我为何会记得高塘这个名字?”
“因为他写得非常勤?”月皎记得,之前也看过一封他送来的密报,也是这样琐碎的小事。
“是,他估摸着买通了书办,才能让每一封都到我这里,”许燕平说,“锦衣卫每晋升一级,能得到的银钱便是翻倍。而能否晋升,上报密信的数量便是一个直接的考核。”
月皎奇道:“你既然知道,居然不管?”
“不用管,水至清则无鱼。”许燕平闭着眼,摸着她的后背,打了个哈欠,“好了,别想了,明日不许再看了,不是什么好差事,你若无聊……”
“不,不,不,”月皎郑重地说,“这是个好差事,我喜欢,不许收走!”
许燕平是真的困了,还没听她说完,便又重新酣然入睡。
寅时,尚未天亮,上朝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准时醒来,怀中女子仍在沉睡,伸手,将床侧的青白色瓷壁灯点亮,月皎便轻抿眉梢,将头挪到了另一边,埋在枕头里避着光,像只家养的小乖猫。
真是娇憨至极。拜那些密信所赐,已经好几天未曾仔细看过她了,许燕平早就按耐不住,轻轻褪下那层薄单衣,俯身亲着秀肩,不安分的手又往前面捏去。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女人竟如此柔软,比泉水还清、比豆腐还嫩。
但也只能到这儿了。他还想做更多,可是他偏偏不能做更多。
他想完全地占有月皎,月皎必须完全地属于他。但他却偏偏无能为力,有生之年,许燕平还是第一次如此仇恨当年风华苑的那场大火。
月皎紧闭着眼睛,但还是转过身子,搂着胸口处的男人,轻声地问,“怎么,今日不上朝了吗?"
“上朝,确实没有月儿有意思。”埋在他的清泉里,许燕平声音发闷。
说起上朝,刚刚醒来的月皎突然想起一事,哑着嗓子绘声绘色地说:“西南直隶新上任的那个总督,最近似乎有些飘了,也喜欢让手下人卯时朝会,第一天人勉强能来齐,第二天只有一小半,前两天只有一个从京城贬到西南的小官能到场,连总督本人在椅上都半睡不醒的。那小官当下便攥着双拳,正儿八经地说,总督大人,看来这卯时朝会的苦头,天底之下,只有圣上、京官高官与我能吃得呀!吓得西南总督当场从椅子上跌坐下来,如今走路还一瘸一拐呢。”
许燕平闷声笑了出来。
“我再给你说个故事吧。”
“别,得去上朝了,”最后念念不舍地在白皙的脖间留下几个浅红色的齿痕,许燕平才抬起头,温柔地轻抚月皎额间,“你再睡会。”
哪知月皎精神奕奕:“不了,我要去看信了!”
“……”许燕平原本已经执意要收回这事,月皎可以忙碌,但若忙碌得连自己都顾不上,这破信还有什么可看的?
许燕平心里生出隐隐的烦躁——月皎应当把所有心力都放在他身上才对。
“不许看,快睡。”
“不,我喜欢这些差事。”
许燕平知道月皎不是甘于屈居后院的女子,自己既然已经开了口,陡然收回怕她心中不快,于是只能自己退一步,“那我筛完一遍,你再看吧。”
“哈哈哈哈,”床上的女子忍不住大笑出来,学着那名张狂小官的语气,“看来天底之下,还是只有许燕平许大人一人,既能日日卯时朝会,还能兼顾几百封的书信。不过不用,”她从床上撑起上半身,乌黑的秀发落在半露的凝白雪肤上,说不出的动人好看,她笑着并起三根指头起誓,“许大人,我绝对能替你分忧。”
许燕平忽然一笑:“你只要在我身边,便是解了我最大的烦忧。”
这一天之后,月皎为了兑现诺言愈发刻苦。许燕平上朝起来,她便也跟着起来;许燕平不许她起这么早,她便趁他走后再起。
然后从早到晚皆埋头在书信中。书办送来的密信都是打乱的,她重新按照省县分好归类,在书房挂了间半壁墙面的地形图,每收到一封地方密信,便画上圈,用不同颜色的水墨代表不同的紧要程度。
不仅如此,她还倒查了过去几年的书信,都是被许燕平看完后就随意扔到了书房一间柜子中,地形图很快变得密密麻麻,各类角形、圆状等符号记得详细,只有她一人知道那符号是什么意思,她越记越得心应手,很快,她以许燕平的名义写了封信,反复修改数次后,才交给许燕平看。
信中主要提及两件事:1、惩戒地方锦衣卫数百人,同时也奖励数百位锦衣卫,名录皆详细附上,惩戒是因为这群锦衣卫三年间上了数封内容相近且毫无深意的密信,分明是浑水摸鱼;奖励是因为这群人密信传的不多、但皆言之有物,之前只是埋于锦衣卫僵硬的考核中无法脱颖而出;
2、将负责西南区域的书办调至东南,将东北区域的书办调至西北,并且未来每三月必须轮换一次。
看完那封二十来页的长信后,许燕平抬起头,神色有些复杂:“……你何时写字跟我这么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