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银簪误·反杀局 金蚕蛊,以 ...


  •   ---

      嘉祐五年三月廿三,戌时三刻。

      金明池,临水殿。

      沈微拿过那只银壶。

      壶身冰凉,錾刻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她的指尖按在壶盖与壶身的接缝处——那道刻痕比她方才看到的更深,像一道未愈的刀口。

      赵竢仍在微笑,那笑容温润如春风拂面,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

      “沈娘子,请。”

      沈微垂眸,她没有看赵翊,她知道他在看她。

      满殿烛火、满殿珠翠、满殿屏息凝神的朝臣与命妇——所有的目光都压在她肩上。

      她将那银壶轻轻放回漆案,取过一只空盏,提壶,注酒。

      酒液倾泻而下,色如琥珀,漾着细密的涟漪。

      她端起酒盏,凑近唇边。

      ——然后,宽大的袖幅垂落,素罗褙子的袖口覆上盏沿。

      她借着这个极自然的动作,将盏中酒液倾入腰间那只小小的皮囊。

      皮囊只有小孩拳头大小,缝在衣带内侧,是她入宫前连夜缝制的。

      药王谷采药人遇险时,用来藏解毒剂、藏求救信、藏最后一口气。

      她今夜用来□□酒。

      酒尽,她放下空盏,抬起脸。

      三息之内,她的唇色由淡红转为青紫,呼吸由平稳转为急促,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抬手按住心口,身子微微一晃——

      “沈娘子!”

      赵翊霍然起身。

      他撞翻了身前漆案,定窑白瓷盏坠地,碎成数瓣。酒液泼溅,漫过案上果碟,蜿蜒淌向红锦地衣。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至她身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那夜雨中的血萼兰花瓣。

      他的掌心触到她腕间——脉象急促而虚浮,毒已入里。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刀,刺向赵竢。

      赵竢仍站在原地,他甚至仍保持着微笑。

      “皇兄这是何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沈娘子不过是身体不适,怎么倒像是我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

      “莫非皇兄怀疑我在这壶‘蓝桥风月’里动了手脚?”

      赵翊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那把银壶重重顿在漆案上。壶身倾斜,残存的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边那方青瓷笔洗的边沿。

      嗤——

      青烟冒起。笔洗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蚀出一道细细的白痕。

      满殿哗然。

      赵竢的笑容僵在唇角,他低头,看着那道被蚀出白痕的笔洗。

      ——那是官窑青瓷。

      是仁宗御赐之物。

      “三殿下。”

      沈微的声音从赵翊身后传来,很轻,很缓。

      她从赵翊臂间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唇色青紫,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民女斗胆问殿下一句。”

      她扶着赵翊的手,慢慢站直。

      “这壶‘蓝桥风月’,是高丽国进贡的佳酿——”

      她顿了顿。

      “还是吐蕃密教供奉的蛊酒?”

      ---

      赵竢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沈微,那目光冷下来,像冬夜结了薄冰的池水。

      “沈娘子此言差矣。”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你方才饮了此酒,不过盏茶工夫便毒发——这不正说明,酒中有毒?”

      他转身,向着御座方向拱手。

      “娘娘!沈微当众饮下此酒,随即毒发,分明是她自己下毒陷害儿臣!”

      “她身怀毒术,人所共知。若她提前服下解药,再饮此酒伪作中毒,岂非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

      “娘娘明鉴!”

      满殿寂静。

      曹皇后端坐御座,珠冠垂旒遮住了她的眉眼。

      她沉默。

      三息。

      五息。

      然后她开口,声音仍然是温和的、慈爱的、不偏不倚的。

      “竢儿所言,倒也有理。”

      她转向沈微。

      “沈娘子,你可有话说?”

      沈微抬起脸,她的唇色青紫,呼吸仍然急促,但她站得很直。

      “回娘娘。”她的声音很平,“民女有一物,可为证。”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鎏金点翠簪。烛火下,簪首的缠枝莲泛着温润的光。她将簪身缓缓探入案上残留的酒液中——取出,簪身洁白如初。

      无黑。

      无痕。

      她将那枚银簪高举过头,让满殿的烛火都照在簪身上。

      “娘娘请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银簪遇砒霜变黑,遇硫化物亦变黑。此酒中若有砒霜,簪身当黑。可簪身洁白如初。”

      她顿了顿。

      “因为此酒中的毒,不是砒霜。是金蚕蛊。”

      满殿倒吸凉气声。

      沈微将银簪收回袖中。

      她垂眸,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是那夜赵翊替她擦拭玉佩的那方帕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三七草。

      她将帕子覆在掌心,然后猛地咳出一口血。血落在白帕上,殷红。

      但不过三息,那血的颜色开始变化——

      由红转褐。

      由褐转金。

      金色。

      如熔化的金汁,在素白的绫纹间缓缓洇开。

      沈微将那方染金血的白帕高高举起。

      “金蚕蛊,以吐蕃密法炼制。”她的声音仍然很平,“以银簪探之不变色,以血试之则显金。此毒入体,三刻之内断肠而亡。”

      她抬眸,看着赵竢。

      “三殿下。民女体内的金蚕蛊毒,此刻已随血吐出。殿下可否解释——”

      她顿了顿。

      “您那壶‘蓝桥风月’里,为何会有吐蕃密教的蛊毒?”

      ---

      赵竢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难看,那温润的微笑终于从他嘴角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沈微手中那方染金血的白帕,又盯着她腰间那只缝在内襟的皮囊——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她从接过酒壶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打算饮那壶酒。

      她将酒液藏入皮囊。

      她含服苏木汁伪装中毒。

      她含服雄黄粉,让呕出的血遇毒变金。

      她每一步都算好了。

      而他,踩进了她每一步陷阱。

      “娘娘——”

      他转身。

      曹皇后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竢儿。”她的声音仍然温和,“你不必说了。”

      她看向沈微,那目光里没有恼怒,甚至有一丝……欣赏。

      “沈娘子果然心思缜密。”她说,“只是——”

      她顿了顿。

      “这金蚕蛊,你是从何处知晓的?”

      满殿寂静。

      沈微没有答。

      她知道曹皇后在问什么。

      ——金蚕蛊是吐蕃密教不传之秘。

      宋廷知道此蛊的人,不超过五指之数。

      她一个药王谷的孤女,从何处得来?

      沈微垂下眼帘,她的手探入怀中,触到那卷羊皮纸的边缘——那是王怀恩试药录的最后一页。

      背面有父亲的字:

      “嘉祐二年,曹后命人携吐蕃蛊方入太医局,以童监试之。死者十一人,无一活。此蛊以青阳石为引,银簪验之不出,唯血可试。”

      她攥紧那页羊皮纸。

      抬眸。

      “回娘娘。”她的声音很平。“是家父遗书所载。”

      曹皇后沉默了,那沉默比方才更长。更冷。

      殿外,钧容直的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夜风吹入回廊,将悬垂的鎏金铜香球吹得轻轻晃动。

      香球镂空,内贮龙涎,此刻正吐出一缕极细的青烟。那青烟在烛火下袅袅升腾,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沈微深吸一口气,她转身,目光越过满殿的朝臣与命妇,落在赵竢身后三步处。

      那里站着一名宫女。二十出头,绯色宫装,低眉敛目。她的双手交叠于身前,指节攥得很紧。

      指甲——

      她看见了。

      右手食指与中指的甲缝里,有一抹极细的、青黛色的粉末。在烛火下几乎看不清,但沈微一直在等,等她看这一眼。

      她抬手指向那名宫女。

      “娘娘。”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道惊雷劈入满殿死寂。

      “那名宫女,指甲缝里有青阳石残渣。”

      她顿了顿。

      “青阳石乃炼制金蚕蛊的引药。吐蕃密教以此石入蛊,中原无产,唯宫中藏有贡品。娘娘若不信,可命人查验。”

      ---

      宫女抬起头。她的面容很年轻,眉目清秀,此刻却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曹皇后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看那名宫女。她只是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赵竢也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沈娘子好眼力。”他说,“只是——”

      他顿了顿。

      “这名宫女今夜从未近过我身侧,她指甲缝里有青阳石,与我何干?”

      他转身,向着曹皇后拱手。

      “娘娘,此事蹊跷。依儿臣之见,应当将此女押下,交皇城司严审,问出她背后指使者。”

      他顿了顿。

      “以证儿臣清白。”

      曹皇后将茶盏放下。

      “准。”

      陆青舟上前,他行至那名宫女面前,拱手一礼。

      “得罪。”

      宫女没有挣扎。她只是抬起头,越过陆青舟的肩膀,看着御座方向。看着那道端坐于九龙四凤冠下的身影。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沈微看清了那口型。

      “娘娘……您答应护我家人……”

      宫女低头,她的牙关猛地咬下。衣领内侧,一枚薄薄的鱼鳔囊应声破裂。她的身体软倒,青黑色的血从她唇角溢出。

      陆青舟探她鼻息。

      “……死了。”

      满殿死寂。

      沈微站在原地,她看着那名宫女倒在回廊的大理石栏杆下,绯色宫装在月光下褪成暗红。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有没有家人。她只知道,她死前最后一刻看的不是赵竢。

      是曹皇后。而曹皇后,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

      “沈娘子。”

      曹皇后的声音从御座传来,温和如初。

      “今夜之事,多有误会。竢儿那壶酒,想来是被歹人动了手脚。”

      她顿了顿。

      “竢儿,你御下不严,回府后闭门思过三日。”

      赵竢躬身。

      “儿臣领旨。”

      曹皇后又看向沈微。

      “沈娘子以身试毒,为辨真相,着实辛苦。”

      她微微颔首。

      “赐沈娘子蜀锦十匹、宫香一盒,以彰其勇。”

      沈微没有说话,她只是屈膝行礼。“……谢娘娘恩典。”

      她起身,转身,退回赵翊身后三步的阴影里。脚踝铃铛轻响,她没有看赵翊,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眼神。

      ——那是她从不曾在人前展露过的眼神。

      冰冷。

      清醒。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陌生的……

      杀意。

      她垂下眼帘,然后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她转头,赵翊站在原地。

      他的面色在烛火下惨白如纸。他右手攥着那把她方才放下的银壶,骨节泛白。壶身残余的酒液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低头,看见他的掌心——青黑色的脉络,正从虎口向上蔓延。

      如蛛网。

      如毒藤。

      如那夜百草园幼童颈后的青色纹路。

      她一把夺过那银壶,壶底刻着一行小字,是吐蕃文。

      她看不懂。

      但她看得懂这毒——金蚕蛊。

      不是她伪作中毒的那种假象,是真正的、入血即走的、三刻必死的金蚕蛊。

      他方才为她挡过那壶酒时,徒手攥住了壶身。壶底沾着毒液——暗格中无毒,毒在壶底。他替她沾上了。

      沈微抬起头,看着赵翊,他也看着她。

      烛火下,他眉骨那道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看清了那口型。

      “没事。”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脚踝铃铛急响,她向着殿外走去。

      身后,曹皇后的声音追上来:“沈娘子,宴尚未散——”

      沈微没有回头。

      “殿下毒发。”

      她的声音很平。

      “民女要救人。”

      夜风灌入回廊。

      悬垂的鎏金铜香球剧烈摇晃,将一室龙涎香吹得四散零落。

      她牵着他,走向夜色深处。

      身后,满殿烛火明灭。没有人阻拦,没有人开口。

      御座上,曹皇后轻轻放下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她望着那两道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

      唇角微微上扬。

      ——

      ---

      【第8章·终】

      下章预告:《第9章·掌心毒·誓言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银簪误·反杀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