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一.
春 ...
-
一.
春日正好,暖风一阵阵的拂面而来,吹得人全身发软。天蓝的通透,只几片白云游弋。
我如往常一般支了摊子在路边,挂好画,却懒得提笔,靠在椅背上感受这洋洋春日。道旁的杨柳刚拔了新绿,依依垂条,温柔缱眷。
我在这镇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如果不出意外,我将一直呆在这儿,知道老死。我知道作为一个男人却这般贪图闲适,胸无大志,免不得遭人诟病,是以我今年已二十有六,仍未娶妻,可谓悲惨。
不过我一个穷书生,哪家姑娘嫁过来,定是要受委屈的,所以便罢了。这样清贫的过一辈子,倒也不坏,至少一个人,无牵无挂。
我是靠卖画为生。平日里支个摊子在路边,便权当维生活计了,有几个附庸风雅的人路过,少不得卖几幅出去。我也画画,就在路旁,画天,画地,画人,画树,什么都画。虽是喧闹,可在这繁华中,自有一番天地。我也没那些所谓的文人气节,不然早该饿死了。这样一来,便总有那么几个学者说我失了读书人的风度,有辱斯文。不过我是不在意的,闲暇时充作闲话娱己罢了。
有余钱了,便去春风楼买壶酒,到桃林自酌一番。囊中羞涩时,便勒紧腰带撑一阵子。同街上的人都说,没见过这般逍遥的人。
这儿虽是小镇,街道上却还算得繁华,行人来来往往。坐了一下午,堪堪卖了一幅画。又是县老爷家的,那位老爷,是总爱做这事的。
傍晚起风了,有些凉,像是要下雨了。我赶忙收好摊子,像我这种营生,淋了雨是要倒大霉的,每这时候,我便有羡慕起那些有固定店面的画铺了,可这东西光想是想不来的。
刚装好画,雨滴便打下来了。拿了伞,一路撑着回了家。
虽是刚及傍晚,天却沉沉的暗了下来,想是因为这场雨吧。明明午时还是暖阳天,这阵便下起雨来了,真是说变就变,长久不得。
宅子是父辈留下来的,两位老人多年前便去了,忙碌了一辈子,好不容易供我上了学堂,想是让自家儿子也出人头地一回,却不想竟出了这样一个胸无大志的不孝子,真真惭愧。
屋里无甚摆设,可谓两袖清风,只墙上挂了一柄细长的剑,已蒙了尘,可见已久没人去动它了。
掌了灯,屋内顿时影影绰绰起来,将桌上剩菜热一下,便又对付一顿。
这几日画卖了好几副,若明天是晴,便去买酒吧。我已快一个月没喝酒了,馋。
二.
出春风楼后,我回家拿了酒具,青玉壶,青玉杯,算得我家中唯一值钱的物什了,可惜都不是我的。
郊外有片桃花林,眼下正是好时节,许多年轻人都在其中玩耍,我提着酒去了深处,那儿鲜少有人来。
一路行着,周围越来越静,年轻人们的嬉闹声也渐远了,只余不知名的鸟儿叫着,倒也动听。
及至目的地,那一套石桌凳依然如故,只是少不得落了几片叶,在这春光灼灼的环境下,竟也显出几分萧索。
坐下摆好杯子,面前一个,对面一个,只是我只倒了面前一杯。浪费这种事我可做不来,穷人的悲哀。纪念故人么,心意到了便好,这酒。还是我一人独饮吧。
许是昨夜细雨的缘故,虽是春日正好,却还是有几分寒气,衬着这十分清幽的环境,又是一人独饮,便觉得寒冷有些入骨了。
或许是久未饮酒,没几杯,我便有些醺然了,仿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你总是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声音清朗悦耳。我甩甩头,便又只剩鸟鸣了。
酒壶渐渐空了,我伏在桌上,眼睛半闭,已没有太多精神了。正欲睡去,却见一青衣人在不远处舞剑,剑光流动,一头青丝如瀑。
“……………苏清华……?”
三.
年关将至,各家喜气洋洋,张罗着过年事宜。连我也按捺不住,去买了幅联纸,写上春联,贴在门口,也算图个喜气。同街的钟叔见了,直夸写得好,顺便也央我帮他家写一副。我含笑说好,便随他去了。
过年,我自是不能亏待了自己,眼下还有些钱,便去购了些年货,纵是只有我一人,这年,也还是要过的。
只是万家灯火辉煌,独我孑然一身,不免有些怆然。
年后不久,便是元宵。这算是我最喜爱的节日了。灯市如白昼,一夜鱼龙舞。终算是大家一同热热闹闹的过节。
那日下午我早早的便去街边支了摊子。路过的人若是有闲心,便来看我画,或者也央我为他们画一幅。
每年这个时候外来人是最多的,这镇子虽小,这些节日活动却是最不含糊的。所以少不得便有了些名气。不过也只这一天人多罢了。
还未及夜,各式花灯便燃起了。五颜六色好不鲜艳。卖小吃的,小玩意儿的,也支起了摊子。
平日里大门不出的大姑娘们一个个结伴而行,处处莺声燕语,教人目不暇接。我坐在摊子后,看着来来去去的人潮。正是人多时,生意却不是太好。大家都去看花灯了,谁还有闲心来画画。
不过我也不是太在意。反正我也不是来做生意得,只是为了感受节日气氛罢了。
以至于我看起来便悠闲了那么几分,在各商家争相兜售商品的大环境中有些格格不入了。这便引起了那人的注意。
我正看得起劲,便觉有人挡了我视线。抬头看,便见一青衣公子立于摊前。
“公子是要。。。?”我问。
他笑了一下,道:“你便画我吧。”
我有些奇怪,好端端的花灯不看,倒来画画,平白叨扰了我。不过上门的生意不做却是不行的。
这人明显不是镇里人,一身贵气,眉目疏朗,神态风流,与这熙攘的元宵灯会格格不入,立在各色的花灯中,一眼便夺了人视线。倒是个适合入画的人。
我观察了他一会,便提笔了。人物画若要画细致了,便分不得心。我埋头画画,没再与他搭话。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看着我,毫不掩饰,但我是不以为意的。我常在闹市中作画,若这等干扰也经受不起,又何来卖画之说。
我一旦干一件事,便会全神贯注。幼时夫子常常夸我这点,但后来这又成了别人骂我榆木脑袋的依据,委实让人哭笑不得。但对于作画,这点确是好的。
等我画完,灯会已快步入高潮,远远地花车驶了过来,香风阵阵,身边喧闹更甚。
那公子倒也真有耐心,我画多久,他便在一旁看了多久。纵是脸厚如墙的我,也不大能受得住这等专注的视线。难得一见的,我竟有些郝然。
搁好笔便让他来看画了。
我的画算不得什么登峰造极,只还入得眼。但在这样的小地方,便再找不到其他卖画人生意比我更好了。
他看了一会,便道真是好画。
这些年这种话我也听得够多了,只是多出于乡邻之口,乡野之人无甚学识,夸过便罢,我也没在意过。只是这人一见便觉不凡,得到这样的人的夸奖,少不得还是要得意几分的。于是抬头问他:“当真?”
他大约是没见过我这等厚颜之人,愣了一下,而后笑起来:“确是好画,技艺精湛,匠心别运。”
我觉得这是真心实意的夸奖,便高兴起来。脸也绷不大住,笑的见牙不见眼。
他又道:“只还差些什么,题写词更好。”
我看着他。
他笑:“借笔一用。”说完,取了架上的笔,挥毫泼墨。
是首流传甚广的词,辛弃疾的青玉案。笔锋凌厉,墨汁透纸,是我怎么也学不来的风骨。我不由有些佩服他了。对于比我强的人,我是从不吝惜敬仰之情的。
我冲他挑大拇指,还欲再说,那花车却缓缓得驶到跟前了,鼓声震天。他正搁了笔站在摊前,便一路被花车前的人群簇拥着挤远了。我站起来看他,他一脸无奈的做手势叫我等他。
其实他不来我倒更高兴,这样一幅字,我竟舍不得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