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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望霜初见 风雪亭中初 ...

  •   山庄内烛火昏黄,映得满室寒意。
      禾苏阮端坐案前,指尖拂过一叠叠影卫递上的密信。纸页冰冷,将卫国的绝境摊开在她眼前。
      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数倍。
      今年纳贡,卫国早已被大国搜刮殆尽。仓廪空竭,民无余粮。权贵富商早在立秋——与她离京同时——便携家带口逃往大国。是以她一路北行,未曾撞见逃亡的车马,也无半分繁华迹象。如今留在卫国境内的,皆是无路可去的百姓、苟延求存的残部,与少数死忠皇室的旧臣。
      三皇子遇刺身亡。皇室培育精良战马的秘方被窃。国之根基,毁于一旦。
      此刻的卫国,未遭屠城,未被瓜分疆土,却早已名存实亡。
      禾苏阮指尖微紧,密信边缘被攥出浅痕。她抬眸,望向窗外——风雪又起,鹅毛大雪漫天倾泻,将天地裹成一片素白。寒风穿窗而入,卷得烛火摇曳不定。
      这风雪,正如压在所有小国头顶的重负,沉甸甸压得她心口一紧。大国的贪婪与肆无忌惮,远比她雾岛求学时推演的更为可怖。而西陵那位坐镇一方的老谋士日渐病危的消息,已传遍列国——天下紧绷的弦越收越紧,风雨欲来的窒息感,几乎要将这乱世彻底吞没。
      烛火噼啪一声,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眼底的凝重缓缓沉淀,终化作一片不动摇的坚定。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禾苏阮提笔蘸墨,笔尖落于素笺,墨色浓沉,力透纸背。一封致卫国皇帝的密信,在风雪夜中悄然写就。
      她将密信封缄,递予暗影卫,沉声道:“入夜,密送卫国皇宫。”
      暗影卫领命退去,身影没入风雪。
      禾苏阮立在窗前,望着漫天飞雪,眉目清冷,眸光如炬。
      风雪再烈,压不垮欲起之人;乱世再危,挡不住谋定之心。
      这局棋,她既已入局,便不可能等死。
      卫宫的风格与禾国截然不同。
      因世代养马、驯良驹,宫宇皆以粗木巨石筑成,廊柱粗犷,院场开阔,带着北地独有的悍野之气。檐角嵌着铜铃,案上摆着打磨精致的马骨摆件,粗糙里藏着几分独有的精巧——是养马人特有的细腻。
      此刻,整座卫宫静得像一座坟。
      皇室一族尽数聚在皇帝书房——妃嫔、皇子、公主、近臣,人人面色铁青,眼底压着滔天恨意与绝望。
      三皇子死了。对外称遇刺,真相却血淋淋地刻在每一个卫家人心头:是大国之人直接闯入,将三皇子拎到皇帝面前,当众斩杀。刀落下时,他们逼他交出培育精良战马的秘方。
      不交,便屠尽卫国。
      秘方已失,三皇子惨死。大国的刀锋就悬在头顶。
      他们商讨了一整夜,从天黑到天明,从愤怒到沉默,终究无计可施。
      众人陆续散去,书房内只剩卫国皇帝卫凛与太子卫骁。
      父子二人一身疲惫,刚要转身,目光同时落在案上——
      一封素色密信静静躺着,封口处压着一朵极淡的暗纹花型。陌生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出处。
      四下无人,风雪拍窗。信凭空出现。
      卫骁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拿起密信,指尖微颤。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只一眼,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信笺之上,只一行字,字迹清劲如刀,力透纸背:
      生路,明日,望霜亭一见。
      卫骁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卫凛上前一步,从儿子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落定的刹那,这位素来以悍烈著称的卫国帝王,呼吸也滞了一瞬。
      生路。
      望霜亭。
      短短几字,没有落款,没有缘由。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满室死寂。
      卫国早已大厦将倾,名存实亡。秘方被夺,皇子惨死,国库空竭,百姓流离,连权贵富商都早已逃散殆尽。这样一个连苟延残喘都难的小国,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又有谁,会在此时,向他们递来这样一封密信?
      他们求过周边小国。可人人自顾不暇,夹在大国铁蹄之下,自保尚且艰难,谁也不敢、也无力伸出援手。大国更不允许他们抱团取暖——但凡有一丝联结的苗头,便会被无情碾碎。
      绝望早已漫过头顶。
      可卫凛与卫骁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已达成共识。
      哪怕不抱任何希望,哪怕前路是陷阱,他们也必须去。
      这已是绝境里,唯一一点微光。哪怕微弱,哪怕虚妄,也不能放弃。
      卫凛将信笺按在掌心,沉声道:“明日同我前去。”
      卫骁重重点头,眼底燃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火苗。
      能悄无声息把信送进来的人,他想,应该不是平凡之辈。
      窗外风雪更烈,呼啸着撞在窗棂上,仿佛要将这座摇摇欲坠的卫宫,彻底吞没。
      风雪卷过卫国北境的望霜峰。亭檐积着厚雪,铜铃在寒风中哑然无声。
      禾苏阮一身素白狐裘,立在亭中。背影清瘦,却挺得笔直。
      雨果与暗卫守在亭外数丈处,将风雪隔绝在外。亭内燃着一只只小炭炉,暖意渐厚,足够让她身暖不僵。
      她望着山下茫茫雪原,眼底无波,却早已将一切算尽。
      卫国已无路可走。她的信,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他们一定会来。
      风更紧,雪更密。
      她静立等候,像一株在寒冬里扎根的竹——沉默,却有不可撼动的力量。
      山道尽头,两道身影踏雪而来。
      卫凛,卫骁。
      一帝一太子,一身风雪,满眼戒备。却还是来了。
      卫凛与卫骁踏雪至亭下,尚未靠近,便察觉暗处气息森冷。
      两侧雪林里,雨果与雨林静立如松。再往外,两对暗卫身着玄色劲装,半覆青铜面具,周身气息沉敛如寒潭——只一眼便知是久经杀伐的死士护卫。这般阵仗,绝非寻常人能有。二人心中戒备更甚,却也愈发笃定亭中之人身份不凡。
      雨果上前一步,无声抬手引路。姿态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引着一老一少步入亭中。
      卫凛中年,身形魁梧,眉眼间带着北地养马人的悍烈与连日愁绪;卫骁年少,肩背挺直,一身血气未脱。父子二人踏入亭中时,本以为会见到城府深沉的长者。抬眼却只望见一道清瘦的女子背影。
      那身影裹在素白狐裘里,身形纤细,与这凛冽风雪、粗粝北地格格不入。
      二人眼底的戒备下意识褪去几分——可随之而来的,是满心期待骤然沉落:这般年轻的女子,怎可能在绝境中给卫国生路?
      雨果轻步上前,为二人斟上两杯热茶。水汽氤氲间,垂首对那道背影轻声道:“主上,人到了。”
      女子缓缓转身。
      卫凛与卫骁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脸上,心头同时一震。
      年纪太小了。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眼精致,面色清冷。周身无半分权贵的张扬,亦无谋士的刻意深沉。可四目相对的刹那,那双眼睛里的平静,却让父子二人瞬间屏息。
      那不是无知的平静。是看透生死、俯瞰乱局的沉静——深不见底,仿佛世间所有惊涛骇浪,都掀不起她眼底半分波澜。
      只这一眼,便让卫凛与卫骁心头刚沉下去的期待,又莫名地,轻轻提了起来。
      果然,能在此刻出现在卫国的,绝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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