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小小的山

2、经验 早上七点半

　　早上七点半，天刚蒙蒙亮，雨虽然停了，空气却依旧阴冷潮湿。案发所在的别墅已经被彻底封锁，黄色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把围观的居民和闻讯赶来的媒体拦在外面。
　　池铮往外看了看，围观者的镜头不停对准别墅方向，闪光灯在阴雨天里此起彼伏，就像是在末世有一堆丧尸围着你拍照一样，气氛死寂又诡异。
　　林泽站在书房门口，眉头又不由自主的皱起来，目光冷漠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栋独栋别墅的二楼书房，面积宽敞，装修风格主打装逼，书架上也摆满了摆明了死者不会看的书籍与收藏品，桌面上一尘不染，一切都摆放的整整齐齐，看上去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书桌后已经被圈起的位置，这里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发生过命案的现场。

　　太干净了。
　　干净的太过刻意，像一个精心布置过的展台。

　　“林队，现场勘查完毕。”技术队队长小王快步走过来，一脸的疲惫与倦乏，“和之前两起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可以用到的线索。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痕迹，凶手是和平进入，或者拥有钥匙和密码，另外他一定熟悉别墅内部结构。”
　　“监控呢？”池铮问。
　　“小区主干道监控正常，但是这栋别墅侧面的监控半个月前就坏了，物业一直没修。别墅内部的监控，在案发时间段全部离线，事后又自动恢复，应该是被人短暂入侵过，手法很专业。”
　　林泽转了几下脖子，发出几声咔咔声：“能复原吗？”
　　“几率不大。”小王说。

　　凶手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滴水不漏，根本不给他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踪的突破口。
　　池铮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始终保持着礼貌并且不会让他不舒服的距离，始终坚持着不打扰勘查工作原则，也不过问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
　　他转身看了一遍房间又叹了口气，这个池顾问从进门就一直跟在他身边，没有像之前那些顾问一样观察现场分析凶手心理，这让他有点不爽：“池顾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池铮没有立刻靠近圈起来的范围，而是先在房间转悠了一圈，大到桌子品相和窗帘材质，小到墙角卫生、插座颜色、书本价格，每一个可能藏着线索的角落，他都仔细看过。
　　他的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刻意寻找线索，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观察。
　　或者说更像是来参观的游客。

　　过了几分钟，池铮从墙角起身，略过林泽走到书桌旁边，仔细观察起来：“这书桌材料胡桃木的，他的工资真的能买得起吗？”
　　林泽不耐烦的咳了一声：“说案情就好。”
　　池铮饶有兴趣的冲林泽挑了一下眉毛，然后才蹲下身，视线与桌面平齐，左右平移脑袋观察着。
　　林泽注意到他的动作，走了过去，蹲在他旁边：“你有发现？”
　　“林队，你看这里。”池铮抬起手，指尖指向书桌正中央一块地方，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浅压痕，“这块位置，比周围稍微浅一点点，表明长期有东西放在这里，而且表面光滑形状不大，说明也有一定小重量。”
　　“这是什么？”林泽问，然后叫来队员询问，“这里拍了吗？”
　　“拍了，初步推测是相框类的。”警员点点头。
　　“对吗？”林泽又转过头问池铮。

　　“不完全对，从压痕形状来看，这更像是……一个可以反光的小屏幕或者一个能让他心安的物品。”池铮说，嘴角扬起不明显的笑容。
　　林泽又微微皱起眉，像是在认真思考：“那凶手当着他的面拿走了？这能让死者瞬间情绪崩溃，对吗？”
　　“聪明。”池铮笑笑，“死者死前表情极度恐惧，足以证明他在最后时刻看到了让他无法承受的东西。不是凶手本人，而是凶手让他看见的某样东西，可以是一段回忆，一段过往，也一段他以为永远埋进土里的真相。而这极有可能与这里放的东西有关。”
　　林泽心脏猛地一缩。
　　拿走的东西他不清楚，但是给死者看的，只能是十六年前那场悬案里最关键的一段监控录像，那是能指证真凶的直接证据，可是那个监控的所有数据却在火灾之后离奇消失，再也没有出现过。
　　如果凶手真的拿这段录像给郑钊看……
　　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你怎么能确定是关系死者精神的东西？”林泽不动声色地问。
　　池铮站起身，轻轻笑了笑，细心解释：“只是基于痕迹的推测，不算确定。我接触过的案子里，高智商复仇型凶手，最喜欢用这种方式。不是简单杀死对方，而是让对方在恐惧和绝望里慢慢死去，为过去的行为付出代价。这算是我的职业经验吧。”
　　林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队员忽然大喊一声：“林队，这边发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非常隐蔽，在书架侧面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泽立刻走过去，步伐大的像要飞起来。
　　池铮跟他在后面，语气平淡：“那里面应该没有有效数据。这类凶手，不会留下可以直接指控自己的画面。”
　　技术队员愣了一下，连忙拆开设备，想取出内存卡，用便携设备读取。结果当他看到拆开的摄像头的时候，脸色瞬间变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内存卡早就被取出来了，他一脸佩服地看向池铮：“池顾问，您也太神了！里面真的是空的，内存卡都被取走了，根本不可能有数据。”
　　“运气好，猜中而已。”池铮憋住了笑，“这种案子遇到多了总会有一点非常准的直觉。”
　　林泽看着在场的警员们看向池铮的眼神，他知道这些人对池铮早已经从最初的客气，变成了真正的佩服。
　　又被折服了，他不动声色地摇摇头，没出息，这点情绪都藏不住。

　　趁着警员们都在各自忙碌，林泽低声问：“这种事怎么猜的，教一下我。”
　　池铮极为敏锐，太懂凶手的思维模式，如果他也学会了，那就不用再浪费时间寻找心理顾问，办案的效率可以大幅度提高。
　　“你警校成绩怎么样？”池铮问。
　　“中等偏上，问这个干嘛？”林泽说。
　　“这是专业课啊，《犯罪心理学》，你值得打开。”池铮说完还向两边摆开了手，很符合他“迷人”的外表。
　　“……当我没问，”林泽直接去小王那边检查现场，没再理他。
　　池铮对着林泽的背影憋笑，这个人太严肃，总是皱着眉头装正经，被呛一下应该也是他“正经”生涯少有的。
　　不皱眉的话脸还挺帅的，池铮心想。

　　“收队，回局里，”林泽拿起档案袋，里面是对二次勘探现场情况的详细记载，“把所有物证带回去，做进一步检验。重点排查十六年前旧案改口供的相关人员，看他们最近有没有联系。另外要列出详细名单，按照当年火灾时间的嫌疑程度排好序发给我。”
　　“是！”

　　回程的车上，空气安静的似乎能感觉到气息打出的温度。
　　池铮坐在副驾驶位置转头看着林泽，他专心开车，目光一只直视前方，神情冷肃，眉毛一如既往的皱着。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我说林队，你一定要随时随地皱着眉头然后营造出一副你不好惹的样子吗？”
　　林泽眉头一下子皱的更厉害了，刚想出口反驳，池铮就突然发出一声爆笑。
　　“就是这样！需不需要我拍个照给你看看。”池铮笑得直拍大腿。
　　林泽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抿紧嘴唇，继续一脸正经的开车，只不过眉毛慢慢舒展开了。

　　池铮很识趣的闭上嘴，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在找话题，很快车里只有窗户缝传来的风声与发动机的声音。
　　开了一半路程，池铮忽然开口：“林队，你是不是……对十六年前那桩火灾案，特别在意？”
　　林泽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攥紧，没有转头，眉毛又皱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我观察得比较细。”池铮说，“你看旧案卷宗的时候，眉头会比平时皱得更深一点，下颌线会绷紧，有时候呼吸节奏也会稍微变化一点点。我对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比较敏感，就比如你现在，你又皱眉毛了，不过和装正经的皱不一样。”

　　林泽沉默了几秒，他很少和人谈论自己的情绪，尤其是在工作场合。
　　“一桩悬案”他最终只给出这四个字，没有再多说。
　　池铮轻轻点头，语气平静，似乎想安慰林泽：“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的，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一直缺席，这不是警校大部分人的座右铭吗？”
　　这句正能量的话任何一个人听了，都只会觉得是善意的鼓励。
　　但林泽却感觉像是有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呼吸道，喘不过气，他“嗯”了一声没有在接话。

　　暴雨过后路上还有些堵，林泽多开了快二十分钟才到市局大院，他熟练地停稳，进行了一个完美的倒车入库，习惯性的给自己打了个响指。
　　但似乎突然发觉旁边还有人，他又沉下脸，慢慢拔出钥匙下车。
　　池铮轻声笑笑，和他一前一后下了车，没有多余交流，以标准的同事相处模式并排走着。
　　冷硬正直、活泼会伪装，这是今天池铮对林泽的评价。

　　目前为止，案件调查方向明确，警方思路也清晰，他们没有跑偏，也没有走岔路，一切都在按照查案步骤稳步推进。
　　但林泽总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凭借他从警十年的经验。

　　哎呦喂。
　　谁还没有个经验了。

作者有话说

　　二！[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