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知返》简望舒

2、第 2 章

　　顾云岫心里某处好像被触动了，或许试试跟人聊聊也不错，至少刚才短暂的聊天让他没什么不适。

　　他走到家门口，打开门对许知返邀请道：“进来坐坐吧。”

　　许知返有些惊喜，她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顾云岫今天就答应了她的采访。不等顾云岫多说，她快步走了进去，生怕他反悔。

　　即使是临时租住，顾云岫还是颇有讲究的租了一间带院子的平房。许知返跨进门里，看到整个院子用青石砖铺满了地面，院子右边用白石子绕着一张石桌铺出浅圈，粗朴的石桌上还摆着一套青瓷茶具，石桌旁立着把米白色的油纸伞，在微风吹拂下伞身轻轻的摇晃着。

　　后头的房子用灰砖配着深木檐，在朝阳的照耀下显得温温软软的。墙角的绿植长得很旺，叶片绿得发亮，连空气中都裹着草木的清甜。

　　站在院里，许知返没来由的觉得心里安稳，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顾云岫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进去。

　　许知返有些踌躇，还有些激动。虽然在学校里也有练习过采访别人，但那些都是同学扮演的虚拟人物，这是她真正意义上第一次采访，是她热爱的新闻职业的开端。都说万事开头难，希望能开个好头吧！

　　她轻轻推开门，阳光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在地板上画着斑驳的图案。她的目光缓缓掠过客厅，一幅水墨山水画正对着门口悬挂，笔触间带着几分不羁的洒脱，十分醒目，下面一张L型的布艺旧沙发安静地躺着。

　　那张沙发上几乎堆满了书，不，不止是沙发，书架、茶几、甚至地上都散落着几本，书海让空气都似乎沾满了厚重的油墨气，压抑得让人无处下脚。

　　顾云岫见她迟疑，快步绕过她走了进来，抱起沙发上的几本书，略带歉意地笑笑：“抱歉，平时很少来客人，这里有点乱。”

　　许知返轻轻摇头，嘴角微扬：“没事，这样才有生活气息，挺正常的。”

　　顾云岫将沙发上的书抱进里间，转身时手里多了杯冒着热气的茶，轻轻放在许知返面前的茶几上。做完这些，他自然地在那幅画下的沙发上坐下，指腹轻擦火机，燃起了一根烟。

　　闻到烟味的许知返下意识皱了皱眉，注意到这一点的顾云岫便换了一只手，用远离她的左手夹烟。

　　许知返在旧沙发上坐下，翻开采访本，目光却先落在了那幅山水画上：“云老师，这幅画是您自己画的吗？笔触很有力量，仿佛能听见山间的风声。”

　　顾云岫微微一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是啊，闲暇时画的。文字写累了，就换换心情。”

　　许知返点点头，正想接着问下一个问题，她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突然响了起来。她掏出手机低头瞥了一眼屏幕，迅速摁掉了来电。然而，铃声刚停歇几秒，电话又固执地打了过来。

　　许知返有些尴尬地看向顾云岫，轻声解释：“不好意思，云先生，是我朋友。”

　　顾云岫淡淡一笑，摆摆手：“没事，你先接。”

　　许知返这才接起电话，语气略显急切：“喂，我在采访，先挂了啊！”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那声音尖锐而慌乱，连许知返都猝不及防地吓了一跳，对面的顾云岫也微微皱了眉。

　　感到事态严重的许知返立刻站起身来，边向门外走去，边柔声安抚：“霞霞，你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许知返匆匆走到园中的石桌旁坐下，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却让她瞬间失了分寸，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什么？你们不是前天才认识吗？就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那声音清晰地穿过院子，飘进了房间，落在正在抽烟的顾云岫耳中。他本想保持那份从容的绅士风度，装作没听见，可那急切又带着几分惊讶的语气实在太过引人注意，他没法不听见。

　　“嗯嗯，好，你先别哭，我相信，我当然相信你们是真爱啦。”许知返的声音里满是安抚，却又透着几分无奈。

　　“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来。”说完这句，她迅速挂断了电话，转身急匆匆地跑进房间，脸上写满了焦急：“云先生，真是抱歉，我朋友她出了点事情，我必须马上过去一下。”

　　顾云岫看着她那慌里慌张的模样，轻轻颔首：“你去吧，没事。”

　　许知返手忙脚乱地把采访本塞进挎包里，正准备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带着几分恳切：“云先生，您还有时间吗？可以把采访改到明天上午吗？”

　　顾云岫看着她，目光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道：“好。”

　　许知返如释重负，向他深鞠了一躬：“太感谢了！真的很抱歉，明天给你带好吃的作为补偿哈！”

　　顾云岫刚想说“不用了”，可话还没出口，许知返已经像一阵风似的，飞奔出了院子。

　　许知返的离开，似乎使得房间的空气冷了些，顾云岫看着茶几上仍冒着热气的茶，默默的吸完了整支烟，起身把茶水倒了。

　　洗完杯子，他擦干净手，来到书桌前，翻开了书架上的某本书，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温柔的注视着。

　　良久。本来在他脑海里纠结缠乱的句子突然有了脉络。他如梦初醒般匆忙起身，坐到电脑前打开文档开始敲打键盘。

　　窗后的光影像一只活泼的小猫，在房间里跳动了一圈后，渐渐变淡，消失，文档里的字数却在向上增长着。直到晨光再次照上窗棂，轻抚在他的电脑荧幕上，他翻飞如蝶的修长指尖才堪堪停住。

　　院外传来叩门声，许知返清亮的声音透过窗传进来：“云先生，我来啦！您起来了吗？”

　　顾云岫起身去给她开门，许知返笑意盈盈的举起一盒糕点：“呐，为表歉意给您带了月亮糕，这个要趁热吃！”顾云岫点点头，接过早餐，道了声谢。

　　许知返看着他发黑的眼周，关心道：“云老师，您昨天没休息好吗？”

　　“不是，昨晚在写稿。你先坐，我去洗把脸。”

　　许知返进了客厅，想把那盒月亮糕放下，却发现除了她昨天坐下的那个空档，完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放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把月亮糕放在了茶几的某本书上，开始整理房间里到处散乱堆放的书。

　　等顾云岫洗漱完出来，整个客厅已经空旷了不少。他见此情景，试图制止许知返：“我这平时没什么人来，不用收拾的。”

　　“不收拾连个放东西的地都没有。您先吃早餐，我快弄完了。”

　　顾云岫坐下打开盒子，糕点的甜香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勾起了他的食欲。他捏起一块端详，这糕点白白胖胖，中间圆鼓鼓，两边尖尖，形似月亮。中间虽然撒了黑芝麻，但是仍能看见白色皮下透着黑色内馅。塞进嘴里，外皮软糯，內馅香甜，不错的口感。一夜没睡，顾云岫确实饿了，一个接着一个的把月亮糕塞进嘴里。

　　等许知返收拾完，整个屋子似乎都明亮了许多。她看到装糕点的盒子已经空了，笑着说：“看来我买对了！云老师，我是不是买少了？看您还能再吃一盒。”

　　顾云岫摇摇头：“够了，一盒刚好。辛苦你，帮我整理屋子。”

　　许知返在顾云岫对面坐下，再次掏出采访本和录音笔：“没事，顺手的事。云老师，接下来的采访我可以录音吗？”

　　“录吧。”

　　“您是怎样走上创作这条路的呢？”

　　“其实是偶然，只是闲时把自己的经历感受写了下来，发表了，受欢迎了，就变成了所谓的作家。”

　　“听起来您似乎对这个身份并不是很认可。”

　　“一个作品没人阅读的作家还能叫作家吗？他的文学生命已经死了。”

　　“云老师，我知道您说的是两年前您的作品遭遇了‘滑铁卢’，但个体的失败并不意味着整体的失败。而且，就我所知，您的作品《长夜》还是在不断地被人发现并阅读的。”

　　“呵呵，好汉不提当年勇。”

　　“至少您曾经勇过。您是不是对自己的文字失去信心了，所以这几年才没有新作问世呢？”

　　“与其说是对自己的文字失去信心了，不如说是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了。”

　　“您的意思是？”

　　顾云岫没有马上接话，他把食指搭在下唇上，看向窗外繁茂的香樟树：“90年代时，这里还是全国四大书市之一，人声鼎沸。但是现在，只有周末时一些学生来这买教辅才会热闹些。现在这个世界太繁华了，节奏太快了，留给人的生活空间却越来越小了。迎合时代，还是坚守初心，都挺难的。”

　　“所以您放弃写作了吗？”

　　“不是，我只是在探索一种可能。我想写出一部好作品。一部不用迎合市场，靠文字本身的魅力来吸引人的好作品。”

　　“您有点像一位老电影里的人物。”

　　顾云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你说的哪部电影？”

　　许知返毫不犹豫地说:“《南海十三郎》里的唐涤生。”

　　其实顾云岫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当这个答案从许知返口中说出时，他还是有些惊讶：“想不到你这么小的年纪还看过这部电影。”

　　“我也是偶然看到的，很喜欢，所以印象深刻。可惜唐涤生英年早逝，十三郎后来也疯了。”

　　“他写的帝女花成了经典，也算不负此生。就是他说的……”

　　“文章有价！”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句话，而后相视一笑。

　　今天的访问进行得很顺利，没有突然的电话铃声打搅，许知返也没有问他那些尖锐的问题，而是与顾云岫聊起了他的作品，他对文字的理解。她的见解独到，不像大四学生，反而有超越年纪的通透。顾云岫渐渐放下防备，跟她聊了许多，许知返也听得很认真，时不时记录着，偶尔看向他，眼睛里满是崇拜。

　　两人聊得愉快，恍然间时间已临近午饭时节，顾云岫看看表，说道：“今天要不要去吃粉？”

　　许知返合上采访本，摇摇头：“中午要陪霞霞吃饭，下午和她一起逛街。云老师，今天的采访让我受益匪浅，感谢您了。”

　　“其实你不用那么礼貌客气的用敬词，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老头。还有，我姓顾，顾云岫。”

　　许知返笑了笑，站起身来：“好的，顾老师。明天我还能来吗？”

　　顾云岫也起身送她：“当然可以，和你聊天很愉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许知返突然回头：“为什么是长沙？”

　　顾云岫有些晃神：“嗯？”

　　“下次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选择了留在长沙写作。”

　　顾云岫被这话问住，愣了神，等他回过神来，许知返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