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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旧物 ...

  •   “十余年不见,姑娘如今出落地是愈发像你阿母了。”芸娘抬手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又亲热的握住代婉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自主人离开了教坊司,我也辗转伺候了几位姑娘,渐渐熬了些资历出来,上一任妈妈去世以后,姑娘们都信赖我,官府也指了我看管教坊司。不过自从你阿母赎身离去之后,教坊司也不似从前鼎盛,没有出过什么魁首。”

      “说来惭愧,咱们这些人不似你阿母,出身高贵,虽然一朝落难明珠蒙尘,可到底有掩不住的福气在身。咱们这些人低贱,入了教坊司便是一辈子要烂在里头的,恩客虽然喜欢却不肯拼着得罪正妻,触犯天颜的下场。走官路将我们捞出去,是以这些年说来惭愧,也不敢上门拜谒,惹得主人想起从前的事,又平白添了伤心事。”

      芸娘目露忧哀,捏着帕子,斜偏着头,朱红的唇喋喋不休地念着,是不是·用余光打量着代婉的反应。

      “人贵在心,芸姨心肠磊落,又为人豪爽周全。幼时若无芸姨,只怕代婉未必有气喘至今日。如今的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芸姨能将教坊司撑起来,又得了姑娘们的认可,可见芸姨的本事便是世间许多男儿也不及呢。何须如此自苦”

      代婉温柔地复拢住芸娘串满朱翠的手,于一身的滞涩里拧出一抹温宁的笑意。神思也被芸娘三语两语撩回昨日,迷蒙见又见到母亲那张面无表情的精致面容,在一片红纱飘动中渐行渐远。

      “姑娘谬赞了,妈妈我快不说这些浑话了。”芸娘连忙摆摆手,又换上一副表情,从身后的矮凳上捧出出一个如意云纹织金素锦包裹,献宝似得双手奉上。“这是主人当年留下来的东西,我都收的好好的,就怕主人有朝一日想起来要找,还能有个地方。”

      话虽是托词,可若不是特意细心存下又怎能留存十余年呢?

      故而代婉极是感激,长而卷翘的羽睫蝶衣般细微的颤动着,喉间紧涩,素手生怕惊扰了什么似得,极轻极缓地打开了包裹。

      雕花的木窗斜开着,框住一树清雅的绿意在右下侧,不远处是街边悠扬叫卖的声音。里间香炉上空悬着乳白的袅袅烟气。

      上浮,飘转,漫去。

      在乌蒙中一张沉静的侧脸渐次清晰起来。

      她目光沉在绳结上,平了平气息,纤净的手背盖在其上,只犹豫了一隙,便指尖翻动,利落的解开。

      乍一入目的是样式浓艳的朱钗宝环,在灯火葳蕤下灼灼放光,代婉只是轻轻触过,便将手按捺在其下泛黄发旧的书籍上,泪光盈闪,终究是吞了进去,没有落下。

      她轻轻捧出,书籍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缠绕着似有似无熟悉的香气。

      沉眸敛目,代婉就这样静静地将阿母的旧物拥在怀中,如同拥住了一具柔软的可以将她内心的苦寒全部驱散的身躯。

      伤情至极,代婉抬眸欲写,却被一只

      最下层压着一只髹漆羊皮红髓鼗鼓。

      样式是十余年前最为常见的,只可惜一侧的红髓珠掉了,不知是何年何月遗失在何处?

      代婉放下书本,指尖从鼓面摩挲至尾,一言不发。

      记忆中,阿母总是冷冷淡淡的,不会像芸姨那样抱着她,也不会像寻常的阿母一样在代婉浑闹时斥责。

      无论何时,都只是冷眼瞧着她。

      仿若代婉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这样哄孩子的东西,她从未见过,更不敢想曾经有一刻,那个如冰的人曾将她拥在怀中,轻声哝语,细细哼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再用鼗鼓轻晃,逗弄怀中的婴孩,露出咯咯的笑。

      这一切都太过梦幻迷离,她不敢细想,也不敢奢望。

      最终只是轻叹一声,慎慎问出口:“这是阿母的东西吗?以前从未见过。”

      “当然是了,这还是我们姐妹一同挑的。”芸娘看到这只鼗鼓,眼中不由得燃起火光,忙道:”主子刚进教坊司的时候,十月怀胎,肚子鼓鼓挺着。很快你就落地了,你阿母当年因着夫家的缘故落了狱,怀你的时候,泰半都在狱中,故而身子格外瘦弱。生下来你,就立马带了黄疸,一大一小都在鬼门关滚过一遭。还是大的舍不得小的可孤零零的躺在儿筐里,这才吊了口气挺了过来。主子也是头回当阿母,你哭了不会哄,适逢家中大难,主子郁结难消,时常是你哭着,她也落泪。孩儿感受到了母亲的眼泪,于是张着无牙的小口,嚎着嗓子,吐着舌头哭得更凶了,好几日都哄不下来。后来还是有人带了些哄孩子的东西,你偏偏就喜欢这鼗鼓的声音,你阿母一晃你便不哭了。”

      代婉细细听着,指节渐渐收紧,眼中忽而生出期冀的光,如同入梦般怔在原地。

      “还有这种事。”代婉用手背揩去止不住滚落的泪,喉咙发紧,却仍勉强笑道:“我竟不知道。”

      “你当时还只是个奶娃娃,如何会记得?”

      芸娘也笑了。

      不过代婉没有忘记今日出府的目的,寒暄了几句,她便将话题引向关口。

      “芸姨日前说有了我阿娘的踪迹,可是真的?”

      芸娘品了口茶,垂眸沉默,细细思索着如何开口。

      “也不算特别真切,我那个跑船运的娘弟这些年替我跑腿办事,也在暗中注意着主子的踪迹。走南闯北,江湖人嘛,总比我们这些困在京里出不去的要强些。只是这许多年,都没有什么消息。主子祖籍在淮锡,上月里,我娘弟说是要给一个人贵人送一船东西到哪里,我便留了个心眼,让他细细打听。谁料,还真的在一个茶馆有了眉目。”

      “芸姨此话可当真?”

      代婉豁然起身,动作太快太急以至于碰倒了满满一杯茶水,温烫的茶汤洇湿了半条襦裙,她也浑然不觉。

      芸娘的话还余在空气中,回声般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盘桓。

      “姑娘别急啊。”芸娘连忙用帕子吸了吸代婉沾湿的襦裙,生怕这位矜贵的主在她这里生了病气,那后面的话可就不好开口了。

      正欲张口唤人的功夫,代婉拽住了她,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

      此刻最要紧的是这点虚无缥缈却又如同救命蒲草一般的消息。

      “且听我慢慢说。”芸娘呼吸间稳了稳气,两人又落座,这才启唇,"我那娘弟与我自幼亲厚,我交代的事,无有不尽心的。故而得了消息便第一时间写信告知于我了,说各种详情待他回京后细说。"

      代婉一把拉住芸娘的手,期待的目光灼灼注视着她,静待她接下来的陈白。

      谁料芸娘偷偷觑了一眼代婉,为难着竟不肯开口,犹疑间又灌了一口茶。

      “只是……”

      芸娘尾调拖得长长地,半天才挤出两个字颇有些羞赧,不忍开口。

      代婉见状,心间瞬间塌了一块,极速的抖动着,生怕芸娘开口带来是一条将她缠绕窒息的毒蛇。
      “只是我那娘弟是个可怜介儿的,替贵介们跑了趟船,不知为何东西送到了,人……人……”思及伤心处,哀恸地抹起了眼泪,几欲要哭到在代婉怀中。
      代婉暗自泄了口气,好在不是阿母的死讯。
      她安抚地拍了拍芸娘,一壁飞快地思索着,很快便想清了其中的关窍。
      原本涌起的孺慕之情也泄了泰半,只余心尖一片冰凉无尽的空洞。
      “我能为芸姨做什么呢?”
      代婉柔声问道。
      “好姑娘……”芸娘哭得更凶了,“姑娘如今是贵人,原是不该和咱们这种人同在一处的,只是京中有来往的贵人我能求的都求了,无一人敢应允。端懒姑娘心善,我给姑娘磕一个!”
      说罢,竟直直跪下,代婉心惊,确实拦也拦不住的。
      银环耳力极强,听到了里间的动静,双目微沉,立刻甩开了房门,想要将代婉从一片混乱里捞出来。
      她心中愠怒。
      这个老妪,姑娘受苦受难的时候未见踪影,如今好不容易活成了个人形,便巴巴凑上来用假消息吊得姑娘给她解忧。
      什么东西?
      代婉瞥了银环一眼,扶正激动的芸娘之后,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才又将注意力放在芸娘身上。
      “芸姨,你慢慢说与我听。”
      银环见状,不知为何心间涌上来些许不知名的情绪。
      不过她向来不是什么喜形于色的人,既然代婉无碍,她便也就躬身退了出去。
      “姑娘没事吧。”
      小圆滴溜着一双葡萄眼,好奇的问,小姑娘向来没有守过什么规矩,偷偷斜签靠着柱子躲懒。
      见银环面无表情的退了出来,又好奇。
      “她好得很。”银环侧目瞥向里间,想起她融融一腔热意都付诸于空,从嗓子里挤出这一句,又瞧着小圆喃喃道:“平日里见谁都笑,什么都容,待谁都是一副热心肠,这满京都的人,也不知她这心肠够不够给。”
      语罢,又切实的替她考量起来。
      她如今的处境只是比之前少好,自身都是泥菩萨过江,随时难以保全。
      若是要替别人解了这难,只怕少君又会想法子“磋磨”她。
      再者说,朝堂的事,少君也未必会插手。
      最多作壁上观,适时出手让侯府两不沾。
      也不知她的姑娘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着明白揣糊涂。
      里间。
      代婉从芸娘因为哭泣而断续的话语中拼凑出整个事件的原貌。
      芸娘的娘弟薛今上月领了信阳候府一个差,是送些东西到淮锡,时间算得紧,须得走水路。
      不过报酬十分可观,于是薛今连忙安顿京中,分别辞了老母和长姐,带着船队远赴淮锡。
      近几月南方水匪闹得极凶,薛今几天几夜都未敢合眼,盯着水面,生怕水匪趁夜色偷袭。
      谁料,他们运道好,这一路还算走的平稳。
      没有遇见水匪。
      一路安稳,船靠了岸之后,码头便立刻有人接应,他们自称是信阳候的人,给船队的领头的塞了些赏钱。
      下货装车,都未让他们动手。
      信阳候原也是这么交代的,薛今便没多想,只道是这批货物要紧得很,都是亲信亲自来做。
      眼见着走完了一趟船,还都安然无恙,大家伙都松泛了心情,去酒楼闹了一夜。
      原计划着次日修整半日就返京,谁料酒醉半晌,薛今连同他那些船员都被官兵从浮华梦里拽了出来。
      上锁踢跪,一伙都被踹进了牢里。
      几人酒意醒了大半,想破头也没明白自己只是吃个酒,为何就被关起来了。
      于是大喊着冤枉。
      那抓走他们的大人是当地有名的地头蛇。
      只阴笑着吩咐:“这些人都穷凶极恶的通匪之徒,证据确凿,无需再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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