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渔灯夜照

52、汇聚一堂 感谢设阵的

　　风中的呼唤逐渐清晰，风怀归渐渐听了出来，这是——迦兰弥！
　　“明月郎！！！”
　　顾不得尚在咸境的身体里，风怀归用尽平生最大力气，使劲儿呼喊起迦兰弥。
　　“看——路——边——那——条——死——蛇————”
　　快速喘了口气。
　　“我——在——这——里————”
　　“你在哪儿？”
　　“我——就——在——蛇——身——体——里——咳咳咳！”
　　“别那么费力，”一声无奈，“我就在这儿。”
　　下一刻，风怀归便感觉到咸境的头被人抬了起来，他终于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细雨斜飞中，男子盛装，腰封上的金饰惹上潮气，凝成一层朦胧水雾，晃晃悠悠，偶尔一下碰撞出剔透水花。玉色修长的手中轻执一把竹伞，伞面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的唇。
　　“明月郎……”
　　风怀归喃喃，再一次深深佩服起这个替迦兰弥取名的长辈——皎皎若明月，世无少年郎。
　　“阿满、阿满？”
　　一双手在“眼前”挥了挥，风怀归醒过神，正见迦兰弥矮身半蹲在咸境的脑袋前，眼睛里藏不住担忧。
　　“为什么喊我阿满？”
　　风怀归忽然发问。
　　却见迦兰弥愣了一下，不知是忘了自己情急之下的称呼，还是不知该怎么回他。
　　“阿满——是你的乳名。”
　　凡人会给家中的小孩子取乳名，一来亲昵，二来求个好彩头。修行之人不讲究这些，少有除正名之外的乳名、小名，风怀归以为似迦兰弥这般得长辈厚爱的已是少见，不曾想过，像风献这般连姓名都取不好的，还会给他取乳名？
　　他一下来了兴致，同时又起了疑惑：“你从哪里知道的？莫非咱们两个有故交？”
　　故交。
　　迦兰弥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无妄海中火焰一般无边无际的三途花，十方之国猎猎寒风吹不灭的篝火，还有浮屠窟里令人窒息的黑暗，不见来路、不见归途……
　　“无故交。”迦兰弥垂下眼，明明看不见对方，却仍旧怕被戳破眼睛中的那些情绪，“只是偶然听说过。毕竟当年，榣山君是那么——瞩目。”
　　“哦。”风怀归顿时失去兴致，没有了继续追问下去的欲望，转头问起当下的情况：“现在怎么办？你有法子让我出去么？”
　　迦兰弥将手放在咸境的额头，用灵力将手下的蛇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番，咸境被挖去灵丹，丹田、灵脉俱毁，体内已无灵力运转，若风怀归藏身其中，应当很容易被发现。
　　“没有。”迦兰弥皱紧了眉，他通晓阵法，九元归一阵并不算顶难解的阵，可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状况，不死心还要再试一次，风怀归出声制止了他。
　　“别浪费灵力了。以你的实力，第一次没有结果，第二次也是一样的。”
　　“总不能坐以待毙。”
　　风怀归叹气，“既然你都说了，这个九元归一阵对我很特殊，那就不至于故意困我于此。等等看吧，或许还有其他用意呢。”
　　迦兰弥沉默，停下了再试一次的想法，将伞向这条狼狈的蛇身移了移，勉强遮住了咸境半个脑袋。
　　风怀归看在眼里，忍不住提醒道：“伞偏了。”
　　“没有。”
　　风怀归哑然。
　　半天，忽然醒悟过来，这个人的意思是替自己挡雨，不免好笑又心酸，轻声道：“我又淋不到。”
　　迦兰弥一愣，继而扶额懊恼道：“忘了。”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虽然难免失真，但总让他生出一种风怀归就在眼前的错觉。
　　响起。
　　迦兰弥忽然一顿。
　　“你有没有——”
　　“为什么你——”
　　两人突然同时开口。
　　迦兰弥轻笑，“你先。”
　　风怀归也乐了会儿，然后正经问道：“为什么我能同你正常交流。”
　　方才他已经试过，此刻自己只是被困在咸境的身体里，虽共用一身，却并不同感，除了能借着咸境的眼睛看一看周围，言语、动作皆不自控，为何迦兰弥却能听到他说话？
　　“因为你的声音是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
　　风怀归一愣：“传音术？”
　　不对，很快，风怀归又将这猜测否定了。中州的传音术需借助媒介方能施行，如他俩此刻直接通过识海交流却是闻所未闻。
　　对此，迦兰弥也不能解答。
　　淅淅沥沥的雨珠儿落在伞面发出连绵声响，伞下，两人一蛇无言地看着雨中的空蒙山色。
　　“算了，或许是因为此阵特殊呢？”无言片刻，风怀归很快将这点疑惑丢开，转而思索起当下的困局。
　　当年，失去灵丹的咸境独身躺在此处，可有人为他撑过伞？想着、想着，风怀归心中一动，一股奇异的感觉忽的从心中生起，继而很快他又意识到，这股轻盈的、飘飘欲起的感觉不是发自他的内心，而是他真的飘起来了！
　　“明月郎！明月郎！”
　　风怀归紧急呼喊迦兰弥，然而没等到迦兰弥的回应，上次幻境被破时的感觉又来了。
　　下一刻，那片熟悉的混沌又重现眼前，以及混沌中闪烁飘忽的八个光团。
　　“这个设阵者究竟什么癖好！这么喜欢不按常出牌！”风怀归气极，自打出了如是门下了榣山，他还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被人当成猴似的，丢来甩去！
　　迦兰弥顺了顺风怀归的背，让他消消气。
　　两人刚刚平复心情，左身侧的一个光团突然爆发出一阵灼目的光芒，紧接着，“噗”的一声，一个人影被吐了出来！
　　“咳咳咳咳——”
　　人影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这声音，风五劫！
　　“五劫！”风怀归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关心道：“怎么回事儿？”
　　风五劫刚从幻境中出来，头昏脑胀，好不容易看清了眼前正是自家掌门，“哇”地一声，装模作样地扑倒风怀归怀里大哭起来：
　　“掌门！可算见到你了啊啊啊！！”
　　身后伸出一根食指将风五劫的脑袋往外稍稍推了推，可惜风五劫正沉浸在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的激动中，一时并未察觉，倒豆子般将幻境中的经历吐了出来。
　　风五劫被拖进幻境中后，直接掉进了一座孤岛，莫说咸境，连一个人影都没碰上，风餐露宿了半个月，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上岛游玩的公子哥儿，才打听到孤岛叫做见竹屿，被当地人称作仙乡，是个鼎鼎有名的游玩之地。
　　不过风五劫赶得不巧，正碰上景色不美的冬季，游人稀少。
　　“当时我还以为人少好哇，人少不就更容易找到关键人物么！”
　　风五劫吐槽，结果甭说关键人物了，他在岛上转悠了个遍，除了那个油头公子，愣是一个人也没碰上，没办法，只好用笨办法——挨个方向试！
　　然后他就在海里转悠了一个月，喝了一肚子水，自己都数不清试了多少次，终于让他给撞了出来。
　　“哇哇哇——我好惨呐——”
　　风怀归：“……”
　　感谢设阵的前辈把他当成猴子！
　　风五劫哭了好半天，刚有歇下来的趋势，又见一阵刺眼的白光曝起，“噗噗”两声，这下两个人被吐了出来。
　　风怀归：“……”
　　难道他和迦兰弥也是这么被吐出来的么……万幸这滑稽样没被旁人瞧见，否则他岂不形象尽毁！
　　这次被吐出来的两个人不消说自然是度海楼和山政，看来这两人颇有缘分，竟被传进了同一个幻境中。而且看这两人的样子，应当过得还算容易，起码比起风五劫的狼狈来，这两人跟进去的时候并无大的变化。
　　直到度海楼叙述起两人的破阵经历，风怀归才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狗屎运！
　　南冥派自开山立门便从未在中州闯出过大的名堂，门中上下皆是中庸之辈，天才够不上，蠢才不至于，故而出了一个被从安帝君指点过几招的莫开济，便被当成了宗门之宝，恨不得吹得人人皆知。
　　岂料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小门派，竟出了山政这样一个奇人！
　　此人资质平平、悟性平平，因而武艺平平、道法平平，甚至连长相身材也是不美不丑、不高不矮、平平无奇！唯有一点——方向感奇佳！
　　奇佳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哪怕把他扔进一个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混沌之地，这人也能凭着绝妙的方向感辨认出南北东西！
　　九元归一阵八个幻境，每个幻境的参照系接不相同，在阵中，你以为天上的太阳仍旧在东升西落，但对应到现实可能却是在南升北落。如果真按照阵中的情况来，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这种情况下，反倒是风五劫的笨办法靠谱些。
　　风五劫运气不算太糟，进去的幻境只囿于一岛，还有试的空间，若大至一国，那是连试都没法子试，否则腿都能给你跑断。
　　然而有了山政这个作弊利器，他和度海楼一入阵后，便凭感觉分辨出了东方所在，再稍微一试，果然无误。之所以耽搁了这么久才出来，反倒是因为那个幻境太大，一路上又阴邪横行、战乱不休，偏偏这两人武艺、功夫都不到家，光是保住小命都很艰难了，根本不敢光明正大的赶路。
　　风五劫：“……………………”
　　这可真是……媒婆乱点鸳鸯谱。
　　瞧风五劫铁青的脸色，风怀归清了清嗓子，拉回众人的注意力，状似随意地转移话题：“山政，你在这里可也能辨清方向？”
　　所有人一齐看向山政。
　　头一次受到如此瞩目，山政难免有些紧张，他悄悄咽了口口水，闭上眼睛，认真仔细地感受起来。
　　山政对方向的感知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总归是一种感觉，好像他天生就知道太阳应该在何方，靠着这能力，在山外历练诛邪时，也数次带领同门脱离险境，但要说这有什么了不得的也没有，否则他就不会只是南冥派中一个长老的众多弟子之一了。
　　但此刻，在这变幻诡谲的九元归一阵中，头一次，山政生出了莫名的荣耀与骄傲，尽管前方还有他的师傅与同门在等着求救，这种感觉产生的有些不合时宜。
　　甩开这些杂七杂八的想法，他沉下心，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感受那股灼热在他面前生起。
　　然而一众围观人的眼中，他只是紧闭双眼，无头苍蝇一般原地打转。
　　“这是在干嘛？”风怀归吃惊，怎么看起来怪怪的？
　　风五劫看向现场唯一见过这一特异功能的度海楼，只见度海楼也摸着下巴满脸疑惑：“难道这回不灵了？”
　　“灵该是什么样子？”风五劫推了推度海楼。
　　“说不清，”度海楼摇摇头，“反正他只要一闭上眼，很快就自动转到了一个方向，这方向就是现实中太阳所在方位。”
　　然后他们就会根据时辰推算出太阳所在方位，来判断幻境中真实的方向。
　　这能力还真是罕见，连万事都不在意的迦兰弥也有了兴趣，“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如何判断现实时间？”
　　度海楼道：“我也不知他是如何知晓，只是每次按照他的推算确实没有走错，否则我们也不会出来了。不过，我听他的念叨，好像每次他闭上眼，不仅能感觉到太阳所在，还能感觉出太阳在天空中的方位，如此便大约能晓得现实中时辰几何。”
　　度海楼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风五劫越听越糊涂，倒是风怀归与迦兰弥略有所悟。
　　这么看来，山政此人还真是当世金乌。
　　这两人对视一眼交流感悟的功夫，那头一直原地打转的山政却忽然顿住。
　　风五劫一看，赶紧凑到他面前，冷不防正对上山政猛然睁开眼睛，二人皆吓了一大跳，向后一退，齐齐跌坐在地。
　　“怎么样，有结果没？”风五劫没在意这些小事，跳起来期待地看着山政。
　　谁知山政却避开了他的眼神，略显挫败地摇了摇头，丧气道：“没有。”
　　“多大点儿事，别灰心，”风怀归屈指敲了下他的头，一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估计跟这些幻境还未全部解开有关，否则岂不是让我们白捡了便宜。”
　　这一圈八个光团，已有四个被破，白光大盛，隐隐凝成一道光门的模样，还剩四个光芒熹微，影影绰绰，混沌未明，等待众人前去破解。
　　这样安慰，山政本来气馁的心情好受了不少，也是，师父与同门尚在前面等自己，哪容他灰心丧气的功夫，山政略微惭愧，抬头直视风怀归，重重点了点头。
　　风怀归随意摆手，方才他和迦兰弥刚从第一个幻境中出来，第二个幻境便紧随其后，怎么现在他们几个人在这儿浪费了这么长时间，都不见得被下一个幻境扯进去？
　　刚说出疑惑，风五劫、度海楼、山政皆是一脸懵，他们三个都是第一次从幻境中出来，进入归一之地，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规矩。唯有迦兰弥想了一会儿，猜测道：现在幻境正好过半，会不会接下来可以由我们自己选择进入哪个幻境？”
　　话音未落，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两团光一左一右同时大盛，微微扭曲的视线中，风怀归甚至来得及看清迦兰弥被打脸的错愕。
　　“噗。”
　　一声轻笑还未消散。
　　下一刻，风怀归的眼前出现了一枚铜镜。
　　昏黄模糊的镜面中，身着嫁衣的女子丹唇如珠、双目盈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