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2、借道 风怀归面不 ...
-
殿内的鬼火忽然一暗。
巴卓尔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连忙垂首躬身,以极低的姿态恭迎来者。
很快,一个黑袍曳地的人影出现在大殿门口。
“寻川尊使,您怎么亲自来了?”巴卓尔滚下殿,对着来人极尽谄媚。
风怀归不着痕迹地打量这位寻川尊使,这位天魔面无血色,眼珠漆黑,不苟言笑,冷冷得酷似一个冰雕的假人,又穿着一身黑,更衬得皮肤白惨惨的。
寻川尊使,鹿寻川。也是浮图窟中榜上有名的人物。
四魔王中,东魔王斌巴元喜怒无常,南魔王弗由肃狂躁暴戾,北魔王神秘莫测,唯有西魔王赤六月麾下魔将最多,留有姓名的天魔多属其下。其中,鹿寻川却是最特别的一个——他并非天生之魔,乃赤六月的化身而成。
魔王魔气极重,哪怕在一年一度阵法松动的五月初五,也绝不可能跨过寒池之门,前往中州。唯一的办法只有寻找浮图窟中的裂隙,以化身渡界。但炼化身的过程极其繁琐,一不小心还有惨遭反噬、削弱自身力量的可能,魔王之中,除了赤六月,余下三位魔王极少有这个雅兴。
究其原因,大概是西魔王主贪爱多欲,,几界之中,哪里有比中州更多痴男怨女?只是这种化身,是西魔王的五感之延伸,除了阴差阳错的岳依依,其余化身皆无情无识,一言一行全都来自西魔王的摆布。
除此之外,唯一的变数,便是鹿寻川。
坊间传言,鹿寻川曾褪去魔气,伪装成独行魔修,潜藏在中州红尘之中百年之久。漫长的人间烟火、悲欢离合浸润其身,竟让这具本应麻木无识的魔王化身,硬生生挣脱了本源束缚,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完整意识,彻底逃离赤六月的掌控。
以他当时的修为与自由之身,大可彻底斩断与西魔王的本源联系,永居中州,远离浮图窟的桎梏。只是后来不知因何缘故,竟主动回到浮图窟、回到赤六月的身边。
更令人费解的是,掌控欲极强的西魔王,并未抹除他来之不易的自我意识,反而将他收入麾下,以尊使之身待在忘川天。甚至特许,在浮图窟中见之如见西魔王。
面对巴卓尔的做小伏低,鹿寻川并无异色,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伏倒在地、浑身肉颤的巴卓尔,冷冷道:“西魔王口谕‘因色误事,再有下次,这双眼睛便别要了。’”
巴卓尔冷汗直冒,连连点头称是。
鹿寻川回身,看向风怀归一行,面色依旧未见和缓半分,平铺直叙道:“诸位,西魔王有请。”
西魔王的行宫位于忘川天,一片视野极佳的旷野。
可这份极佳视野,无半分人间山河的明朗开阔,反倒处处透着寂灭荒芜。上无日月星辰,整片天穹是沉沉一片死寂的墨色。
鹿寻川走在最前方,宽大的黑袍遮住全身,唯有走动间,竟发现此人是赤足而行。
徐朗馥无聊,瞥见了,调侃道:“尊使,一双鞋而已,西魔王这都不舍得?”
话里话外,全是赤裸裸的挑拨。
鹿寻川并没有回头,对这番挑拨也未显露出半分情绪,只淡淡道:“西魔王喜欢。”
喜欢?喜欢看人不穿鞋?徐朗馥摇摇头,对这癖好不敢恭维。
魔气浓郁之地,风怀归几人不愿频频使用灵力,鹿寻川却也没催,真就赤着脚一步一步带着四人走过这片无垠的荒原。其中虽有大大小小的传送之阵,紧靠双脚也耗费了半日的光景。
穿过最后一个传送阵时,一片不大不小的湖泊出现在众人面前,湖水清透如镜,不染半点荒原浊气,湖心孤岛之上,立着一间极简雅致的竹屋,清风拂过竹枝,簌簌声响舒缓,与外头暴戾荒芜的忘川天判若两地。鹿寻川驻足湖边,抬手指向湖心竹屋,语调一成不变:“那里便是西魔王的居处,请诸位移步。”
明镜忽然道:“尊使不一同入内?”
鹿寻川淡淡道:“西魔王不喜。”言罢,微微一颔首,便退了下去。
徐朗馥对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叹,“真是一个喜怒不见的假人。”
风怀归白他一眼,“比你可稳重多了。”
不等徐朗馥反唇相讥,澄澈如镜的湖面上突然盛开起大朵大朵的血色红莲,莲瓣层层相连,自动铺成一条通往湖心竹屋的水上莲路。
一道轻柔婉转、软糯动听的女声,隔着袅袅水雾从竹屋之内缓缓飘出,温柔缱绻,听不出半分魔族凶戾:“怎的到了门口反而踌躇起来?这便是魔君的做客之道?”
风怀归与迦兰弥对视一眼,不再迟疑,果断踏上莲花,以莲为路,走向那栋竹屋。
比起巴卓尔那座宫殿的威严恢弘,浮图窟中这位真正的西方之主的住处反倒一派祥和,很有些田园自乐的味道。
竹屋半面建于水上,四面垂挂轻薄如烟的白色纱幔,清风穿堂而过,纱幔随风翻卷,朦胧遮掩屋内人影。
透过飘动的纱幔,众人看清一女子怀抱着什么临水斜卧,半只雪白的臂膀伸出小筑之外,素粉的指尖捏着东西时不时朝水面撒去。
起初,风怀归以为这位西魔王当真有闲情逸致,临水喂鱼、赏莲度闲。直到走进回廊,站在水边,看清湖中之物,风怀归的瞳孔不由一缩!
那西魔王喂得哪里是什么游鱼,分明是一个个獠牙森森、半人半鱼的魔物!
听到脚步声,西魔王拍拍手,清脆声响落下,湖面争抢不休的人鱼魔物瞬间安分下来,乖乖沉入水底,只余下一圈圈缓缓散开的涟漪。
缓缓回身,抬眸看向远道而来的一行人,嘴里却是笑道:“呀,总算有中州的贵客来临,诸位看看,我这鱼池做得可像?”
全场一时静默。
眼前的女子生得极致倾城,眉眼柔婉,肌肤莹白似玉,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一身素雅月白长裙,看起来就如同养在深闺、不通世事的温婉佳人。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底深处藏着万千红尘执念,爱恨、贪嗔、痴念尽数沉浮其中,一眼便能勾动世人心底所有隐秘欲望。
她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语气轻快又和善,仿佛真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向来客展示她的得意之作。
风怀归随意往前走了几步,望着一湖碧水,道:“只有游鱼,未免单调。西魔王不妨在这里砌上几方青石,养上些许青藻,如此投饵浮香,石影映藻,岂不有趣?”
赤六月果然生起兴味,想象了一会儿,忽然皱眉泄气道:“榣山君的建议好是好,只是我这红莲池中池水甚毒,怕是养不活什么青藻。”
“啊,”风怀归小小地轻叹了一声,“那便有些可惜了。”
赤六月皱了一会儿眉,与风怀归两个仿佛真得为这方鱼池的规划摆布发起愁来,忽然,拍手欢快道:“有了,那便辛苦一下这些鱼啦,让他们献上几张皮,染染色,或许也可假扮一下。”
风怀归面不改色的微笑道:“西魔王果然聪慧。”
“好说。”
仿佛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赤六月很高兴,手上动作不小心大了一下,大约是弄疼了怀里的小宠物,那小东西忽然发出极轻的一声低吟。
烟似的从耳边划过,却让风怀归额角一跳。
这个声音……
迦兰弥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的眼睛中猜出了赤六月的怀中到底是什么。
果然,下一刻,蜷缩在赤六月怀中,被锦缎遮去大半身形的东西露出了真身——那是一个人,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
“西魔王?!”徐朗馥失声。
错了,风怀归在心中默默补充,是岳依依。
不怪徐朗馥失态,眼前的画面实在诡异至极。巴山雨时,徐朗馥不曾进入幻境,自然不知道岳依依的故事。但他却与假作西魔王的岳依依交过手、打过照面,印象中自然以为西魔王赤六月的脸就该是岳依依的模样。
可现在,这位长着西魔王的脸的女子却被真正的西魔王宠物一般拢在怀中逗弄,雪似得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暧昧的红痕。
赤六月朝徐朗馥淡淡一瞥,在触及到对方别在腰间的骨扇时,嘴角忽然流露出一丝兴味。就见她本来微皱的眉头忽然舒展开,轻快道:“差点忘了,本君还要多谢魔君与榣山君,将这个小东西找了回来,你们却不知,每每念及这小东西孤身流落在外,本君的这颗心呐,都要疼死了。”
不难猜出,岳依依的暴露定是与巴山雨被破有关。赤六月嘴上说着心疼,心里必是对当年岳依依借她的力量杀了叶一心与自己恨极,她这般掌控欲极强的性格,怎么会容许一个小小化身三番两次脱离掌控。
但风怀归并没有心思去同情岳依依,他轻笑,迎向赤六月的眼神,道:“好啊,那便请西魔王帮帮忙,借镇狱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