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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常思之死 风怀归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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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罗山中再一次沉寂下来。
黑袍人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常思的提议。
常思亦是紧紧盯视着黑袍人,眼珠不错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时间一点一走,常思暗暗放在小腹上的手青筋迭起,那里有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跳动,哪怕她不能亲眼看她出生、长大,她也要拼死护住这个小生命。
突然,黑袍人动了,他慢慢走到常思面前,缓缓蹲下。
一只苍白的手自黑色大氅中徐徐伸出。
常思绷紧了神经。
那只白的几无血色的手最终在距离常思腹前半臂的地方停住了。他似乎亦料到这个浑身长满了尖刺的母亲不会容许自己再近一步。
所以,他停下了,停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中。
轻叹一声,“元君爱子,我亦怜惜我之部下,元君能舍身化干戈,满足我之私愿,我亦感激不尽。”
起身,行礼,后退,黑袍人看向常思,“请吧。”
常思未动。
黑袍人轻笑,“元君不信我?”
他歪了歪头,忽然抬手向后挥了挥,“退下。”
霎那间,二十多个黑衣死士沉默有素地消失在林中。
“我已展示诚意,元君满意否?”
常思撑着身体踉跄站了起来,留下一句,“阁下最好勿要食言。”
“元君放心,我起过誓,此生绝不言谎。”黑袍人淡淡道。
绮罗山大雪覆山,林高风急,即便是有征风召雨之能的修士,身处其间也渺如尘埃。
常思握紧腕上的骨镯,忽然伸出左手,淡淡的灵力在掌心流转,显然欲要剖丹。
“娘!”
未飖双目凝血,她不敢相信,原来当年正是因为自己,她的母亲才甘愿自赴黄泉。
段灯牢牢抱紧了怀中挣扎的未飖,眼前皆为故去,并无转圜余地,何必徒劳无功。
莫如好好记住这最后的一刻。
常思静静地注视着掌心流转的灵光,灵光华彩四溢,仿佛她尚未去往东海的岁月。
可惜,那些与流光哥哥、风献姐姐一起逍遥中州,在榣山踏溪、赏雪的日子,倏忽幻影,转瞬即逝。战火熊熊燃起,烧掉了一切美好,从此再无归去之日。
可惜,可惜。
遗憾与怅惘渐次生起,直至此刻,常思方知自己并不如自己以为的那般洒脱,那般视死如生。她还有那么多希冀,希冀再看一眼这给予她诸多笑与泪、爱与恨的万丈红尘。
她的流光哥哥尚在归墟,倘若出关定又是震动中州的一位人物;
她的风献姐姐听说已是威名赫赫的如是门女君,赤水女君的名号再不是当年初遇那般籍籍无名;
还有她腹中的婴孩……
尚未出世便要失父失母……
想到这个,常思掌心骤然紧握,一股巨大的痛楚袭上心头。没有人知道,这份痛楚不仅仅是为了这个孩子,更多却是为了被迫手刃挚友的风祭哥哥、为了在薜荔之野上枉死的百万英灵……
为了她的识人不清与他的一己之私,合该赎罪!
冷光闪过,“噗!”
伴随着皮肉破开的声音,鲜血从常思的腹部喷涌而出!
“不!不要!不要!”
未飖尖叫着、拼命想要向常思爬过去,却不能撼动困住自己的双臂一分一毫,沉默的段灯犹如一根坚定的船锚,将她牢牢焊在了原地。
风雪之中,唯有常思手中的灵丹尚具体温。这一颗被主人亲手剖出来的蜃丹,圆润、硕大,蕴含着磅礴的力量,散发着荧荧光芒。
无暇顾及丹田处碗大的伤口,常思撑着枯树,摇晃着站了起来,将这颗蜃丹毫不留恋地扔向了黑袍人。
“望阁下信守承诺。”
黑袍人扬手接过,轻笑道:“自然。”
常思转身便走。
骤失灵丹,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蹒跚学步的时候,浑身无力。丹田处的伤口仍旧血流不止,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伤处,剧痛如影随形。
眼前的路已经模糊,但她仍能感觉到身后黑袍人的视线仍落在自己身上,她不能停下,她不敢赌。
还有一事尚未完成,她绝不能在此死去。
梦境中的人尚且不知,有自数百年后而来的故人目睹了一切。
风怀归与迦兰弥并肩而立,凝望着雪中蹒跚的身影,久久无言。
剖腹取丹,远非常人所能承受之痛,一个母亲,为了腹中的孩子竟然说做就做了。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未飖早已哭倒在段灯怀中,眼下只剩双目怔怔,空茫若绮罗山这一场盛大山雪。
常思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点点殷红落在苍茫的雪地上,蜿蜒出一道刺目的血路。
消失的黑衣人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黑衣人上前,躬身向黑袍人请示:“主子,需要追击么?”
风怀归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只是看客,此时却不由被这场大戏牵住了心神,竟为一个注定死去的人担心起来,回过神时,不由苦笑。
一只手悄悄伸了过来,轻轻握上他。
风怀归回头,便见迦兰弥略带担忧地看着自己。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风怀归却没放开迦兰弥的手,反而更紧地抓住了这份安慰与担心。
一点晶莹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飘下,黑袍人伸手,洁白的六瓣花在指尖融化成透明的水珠。
“我说过,我从不言谎。”
黑衣下属惶惶低头,“属下逾矩。”
摆摆手,将蜃丹收起,黑袍人最后看了一眼逐渐消失于视野中的常思,淡淡下令:“走。”
失去人体的温度,那颗蜃丹也逐渐变得冷凉了起来。
丹如此,人亦如此。
她活不了多久了。
绮罗山的大雪积蓄了几日,终于再次落下,雪花纷纷扬扬,很快覆盖了常思留下的斑斑血迹。
段灯垂首,不知何时,怀中的未飖已晕厥过去。眼睛红肿,颊边犹待着湿润的泪痕。
段灯收紧了胳膊,轻轻将人打横抱起。
风怀归看了一眼,并未说什么,只问了一句:“还要看吗?”
回忆之境尚未崩塌,或许此时的常思还残存着最后一丝生机。他犹记得龙宵月当时找到未飖时,身边并无常思的踪影,这才让她们怀着一点常思犹在人世的希望,苦苦追寻过漫长的岁月。
而今他们已知常思必死无疑,却不知以她这幅残躯如何诞下未飖。
或许那将是比剖腹取丹还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风怀归不确定未飖还有勇气看下去。
段灯看着昏睡在自己怀中的女子,相识以来,这个姑娘展尽了温柔、倔强,却从未如此温驯过。
可若知这份温驯是用何换来的,段灯又希望她能一直如相识那般不畏惧、不妥协。
“看,我会替她看。”
风怀归一行最终在一处凹地找到了常思。
彼时,她靠在一棵参天巨树下,虚弱地几乎没有了呼吸。丹田处的伤口被她用衣服草草扎紧,总算不再流血,只剩干涸的血痕与脏污的泥雪混在一处。
哪怕知晓常思现在看不见他们,风怀归几人也没有走近,因为他们很怕,怕一点点风动都会将眼前这个遍体鳞伤的女子彻底击碎。
雪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纷纷扬扬,似上天撒下的冥币。哭号的山风吟唱着不停歇的挽歌,常思抬头,六瓣花落在眼角,很快融化成水滴。
轻喘一声,常思撑着力气从怀中拽出一个玉匣,因为力竭,玉匣跌落在地,摔开的盖子在雪地上滚了几下,陷进厚厚的积雪中。
匣中的东西也随之掉出了一半。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在没有拿住匣子的刹那,常思的心仿佛也跟着那盖子在冰冷的雪地上滚了几滚。
顾不得疼与冷,她大力扑了过去,将匣中之物抢在了怀中。
失血、失丹、酷寒,每一样都在折磨着常思。摔卧在绮罗山积雪中的常思,再也不是东海浮空岛上那个修为卓绝、方过百岁便能操控朱楼的天才少女。
良久,常思一动未动,鹅毛般的大雪很快在她身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
从风怀归的眼中看过去,正似一个凸起的低矮坟丘。
未飖仍在段灯的背上昏迷着,剩下的三人皆很难被情绪影响,对这已经注定的结局,全都没有插手的动作,一致沉默地旁观着。
但即便如此,风怀归也深觉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漫长的丝线,一呼一吸都似度日如年。
终于,常思动了。
小小的坟丘先是慢慢起伏着,风怀归知道,那是常思恢复了一点意识,在努力调整呼吸。
然后,她终于挣扎着爬了起来,抖落一身细雪。一步一步地爬到树下,借着树干的依靠,坐了起来。
丹田的伤口再一次被挣裂开,流出血来,随着她的爬行蜿蜒出一条鲜红的路,那时她用生命为腹中的孩子铺就的生路。
靠坐在树下的常思将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露了出来。
谁也没有想到,那匣中之物竟是当年她初到浮空岛之时,龙宴送出的那支不灭光!
风怀归的心狠狠一跳。
他猜到了。
时隔百年,那支不灭光仍如初见一般流光溢彩。蓬勃的生命力在不灭光的脉络中不断游走,常思的唇边溢出一点笑。
然而这点笑意尚未完全显露,就因为牵扯到筋肉而换来一阵猛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点点鲜血滴落到雪上,晕染开一朵朵血花。常思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从怀中翻出匕首,常思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寒光闪过,她竟用匕首破开了自己的肚腹!
风怀归猛地一抖。
不仅他,连段灯也是仓皇扭过了头。
他们从没想过,一个女子,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在场之中,唯有迦兰弥还维持着一贯的冷静,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眼前是浑身浴血的常思,眼中却空茫无一物,莹白如玉的侧脸,比绮罗山的漫天大雪更静、更冷。
心头一悸。
风怀归忽然涌起巨大的悲哀,为常思、为自己、为悲欢离合皆无动于衷的迦兰弥。
至此此刻,他方才惊觉,原来明月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高悬于天,因为他不沾红尘,因为他无法被拥入怀。
寂雪无声,绮罗山中,唯有常思因剧痛而溢出几声粗喘。
扔掉匕首,她伸手从腹中摸索着。风怀归以为她是在找那个已经成形的胎儿。
他大约猜到,常思是要用不灭光来寄养这个母体即将死亡的婴孩。不灭光具有稀世之力,传闻中可生死人、肉白骨。若常思能够舍弃这个孩子,未尝不可用它来救自己。
只是风怀归却没有想到,从常思腹中滚落出来的不是婴儿,竟是一枚沾满了血肉的蛋!
蛋壳洁白如玉,蛋身浑圆如球,风怀归微微睁大了眼,他曾在浮空岛见过一次,这是一枚龙蛋!
常思怀的竟然是龙子?!
然而下一刻,常思的一句话更是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在场之人的头上。
将龙蛋拢到身下,常思轻轻摸了摸那枚龙蛋,唇边流露出一点虚弱的笑意,“小家伙,你父亲此生做错了许多事,造下了不可饶恕的孽,妻离子散是他的报应。”
喘了几下,常思闭了眼,将不灭光放到散发着莹润光泽的龙蛋上,“唯一一件正确的就是拿到了这支不灭光。”
未飖竟是常思与龙宴的孩子!
风怀归与段灯齐齐怔愣。
话落,华光大盛!
是常思,借不灭光之力,将毕生修为灌注到了龙蛋之中。
是了,她所怀为龙蛋,孵化的条件极为苛刻,眼下常思又是这样的状态,不博一把,这枚龙蛋只会在常思死后慢慢沦为死蛋。
事情走到这里,结局终于明晰起来。
为何明明身怀不灭光这一起死回生之神药,常思还要走上必死之路。
她舍了元丹、舍了修为、舍了不灭光、舍了性命,只是为了给她的孩子博一线生机。
风怀归忽然庆幸,未飖没有目睹这一切。
否则,她恐怕余生难安。
风雪猎猎,元丹修士散尽修为引得天地色变,绮罗山中狂风怒号,大雪无穷无尽,遮天蔽日,唯有常思周身的方寸之地温暖如春。
许久,久到风怀归的眼睛已经酸涩,环绕着常思的风雪终于停住。
金乌已落,夜色四起。
一个瘦弱的婴儿随着散去的风雪出现在常思的怀中。
她睁着大大的双眼懵懂的看着这个世间,母亲温暖的怀抱让她还未来得及学会啼哭。
常思的心软了下来,紧随其后便是一阵难言的酸涩。
“别怕,娘亲会一直在。”
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小婴儿软软的鼻尖,常思拿出了最后一件东西。
一块龙鳞。
风怀归知道,那是龙宵月的龙鳞。
金色的鳞片静静躺在常思的掌心,她要做完生命中的最后一件事——用仅剩的灵气点燃这枚龙鳞。
常思知道,龙宵月一直在找她,之前因为浮空岛上的种种不得不避而不见,但此刻,她能托付的却只有这位此生唯一的朋友。
金红的火光如一尾长焰,穿破绮罗山的莽莽林海,直上云霄。
“砰!”
万千流火如烟花散开,照亮了夜兽般蜷伏于北方夜空下的绮罗山群。
温暖明亮的火光中,耗尽修为的常思淡淡微笑,双手捏诀,霎那间,这个单薄虚弱、满身血污的女子便如那片龙鳞一般化为点点流光,轻轻覆住懵懂无知的婴儿。
常思用自己的魂灵替刚刚诞生于人世的未飖结了一层无坚不摧的壳。
女人消失了,熟悉的气味却仍璇于四周,困倦的婴儿慢慢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就好像躺在母亲的怀中。
山风卷起陈雪,掩盖住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