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凉风有信 风怀归侧脸 ...

  •   风怀归的手僵硬得几乎快要握不住望月。
      中州已至暮春,然而北荒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将整座枯山变成了冰窟。
      “明月郎,不要睡,再等等师君。”风怀归背着一个人,在齐膝深的雪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奔逃。白衣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身后那人的,还是他自己的。风雪割在脸上,像千万把细刀在刮骨。
      “再撑一会儿,”风怀归哑着嗓子,声音被风雪撕得支离破碎,“就快到了。”
      背上的人双目紧闭,眉心那点朱砂在苍白的肤色上红得刺目,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他的呼吸滚烫,灼烧着风怀归的颈侧——那是魔气翻涌的征兆。
      他们已经在这个雪山中跋涉了五天。
      五天里,十方卫、净空家、幸存的论道堂弟子,甚至还有从四荒赶来的各方人马,如同闻到腥味的鬣狗,源源不断地在身后追击。
      只是甩掉这些追兵,已耗费了风怀归大量力气,偏偏背上的这个人还时不时地捣乱。
      但是,快了,还有一天、只有一天。
      风怀归凝望着山巅,将人又向上托了托。
      悬挂在腰间的荷包忽然亮了起来,风怀归一下子顿住了脚步,片刻后,他缓缓伸手,摸出一枚小小的传音符。
      “榣山君,你那面情况如何?可曾发现小太子的踪迹?”一道男声从符中传了出来,语气不乏焦灼。
      风怀归背着人,看着那符,半晌,道:“没有。”
      “好、好吧,还是要快一些,明天可就初五了。”
      风怀归没有回答,只在音符失去效用后,单手将符化为灰烬。
      灰白色的纸散成烟雾,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五月初五,寒池界开,这是唯一的机会。
      风怀归侧脸与迦兰弥垂落的胳膊贴了贴,轻声道:“你乖一些,马上就不疼了。”
      一夜过去,风雪全息,金日冲破云端,洒下漫山金光。连日的追捕让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终于在昨日,有人提出,小太子会不会要进浮图窟。
      于是一拨人结束了漫无目的的搜山,分出精力往山巅爬去。
      枯山寒池,封印着浮图窟的入口,穿过这个结界便是魔窟,结界乃上古大能所筑,唯有每年的五月初五松动一日。这一日,天魔出逃,中州的修者本不该靠近。一些人泛起嘀咕,不明白自己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为何还要为了一个西界的罪人,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境地。
      但,骑虎难下。
      好在有了目标,若那小太子真得奔着魔窟去,马上就可以结束了。
      奔赴山巅的每个人心中都只有这一个想法。
      还得赶紧通知榣山君,他自己的徒弟最好还是自己管教。
      然而下一刻,氤氲的山雾中,两道人影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榣山君!”
      “还有小太子!”
      凉雾中,风怀归执剑直指小太子,而那向来冷淡如雪的赫舍太子此刻却双目通红,一副要撕碎对面之人的模样。
      “去帮忙!”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影齐动,可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只看到那位纵横中州的天才修士向众人淡淡一瞥,随即抱着小太子纵身一跃!
      承平五百七十三年,榣山君风怀归,于枯山寒池,与徒迦兰弥同坠浮图窟,同归于尽。
      中州众修风闻此讯,无不扼腕叹惜。叹榣山君不愧为中州修士第一人,为了中州大义灭亲,甚至牺牲己身。惜榣山君天纵英才却英年早逝,不能将如是门继续发扬光大。
      但无论如何,这在中州历史上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二十七年后,这一史记,又被小小改正了些。
      承平六百年,夏雷之夜。
      深藏于北荒的浮屠窟,突然爆出惊人的魔气,举世震惊。中州所有修士,无论名门子弟或是山野散修,有能力者皆奔赴于那片千里冰原。
      阴邪肆虐的数百年间,他们早已忘了北荒之中还有一个天生的魔窟。倘若阴邪之力尚未完全清除,沉寂许久的魔种们复又重来,中州必将陷入一场巨大的灾难。
      风雪莽莽,浮屠窟上,奔赴死亡之地的义士们以为的群魔乱舞并未出现,只有一位双目赤红、眉心一点朱砂的男子遥立于魔窟之上,而那冲天的魔气就是从此人身上散发而出。
      “迦兰弥!”
      有曾去过善见城论道堂修习过的散修认出此人正是那位传说中的小太子。
      很快,这一声惊呼被风吹开,散入众修耳中,一片哗然。
      修士们面面相觑,不知眼前这突来的一幕究竟为何。
      “躲开。”
      面如霜雪的小太子冷冷开口。
      众修忌惮善见城之威,面对已然显露堕魔之相的迦兰弥却依旧无人敢动。
      有胆子大些的修士昂着脖子冲他喊道:“太子!敢问榣山君何在?”
      对!榣山君风怀归呢?
      众人恍然,纷纷议论,终于想起,二十七年前,还有一个前往论道堂讲学的榣山君为了大义逼徒入窟,此时此刻,他又哪里去了?
      徒弟入魔,岂不正是老师现身主持正义的时刻吗?
      这般想着,不少人竟悄悄松了口气。先前来时,形势所迫,大义凛然者不乏,骑虎难下者亦有之。本以为此行以身除魔卫道,恐非善终。但既然迦兰弥出来了,中州的中流砥柱榣山君岂能不出来,有他在前,又何须他们以身犯险?
      “榣山君呢?出来!给大伙个说法!”
      群情之下,激愤难免,是非公论已全然被情绪淹没,人群渐渐骚动起来,推搡着朝浮屠窟入界处涌去。
      罡风卷起迦兰弥的衣袍,无人在意那一身褴褛原是锦绣华裳。迦兰弥是何人,善见城金尊玉贵的小太子,集十方之国的雍容华贵堆出来的一个人。
      如今却魔气缠身,锦裂玉碎,赤目冷观涌动的人群。
      尽管这其实是他第一次能够好好去看一看那人口中的中州。
      讨伐的众修越来越多,吵吵嚷嚷要风怀归现身。可能他们以为迦兰弥哪怕入魔也不过一人,风怀归只是一个由头,在,更好,不在,也无妨碍。反正入魔的是迦兰弥,教不严的是风怀归,善见城日后若要追责,尽有理由可说。
      他们没有想过,魔气如此之盛,惊动四荒,眼前的人岂是他们能拦住的?
      承平六百年,中州历史上最悠久的一个纪年,在北荒的漫天血色中走完了最后一年。
      ——
      风怀归是被疼醒的。
      不是皮肉之痛,是丹田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神经往深渊里坠。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雕花的紫檀床顶,帐幔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他盯着看了三息,确认自己不认识这纹样。
      也不认识这双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试着攥拳,经脉里空空荡荡,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
      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但紧接着,另一个画面浮了上来——
      雪。漫天的雪。血从雪地里渗出来,有人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灼烧着他的颈侧。那呼吸穿过记忆的洪流,喷薄而出,时至此时,也烫得他心口绞痛。
      风怀归猛地坐起身,喉头一甜,呛出一口黑血。
      “掌门!”帐外有人惊呼,“掌门醒了!快!通知殿主!”
      脚步纷乱。风怀归抬手抹掉唇边血渍,目光扫过这间屋子——沉香、铜铃、匾额上“仙乡见故”四个字。
      一切都安静得像个陷阱。
      掌门?他?
      门被推开,一个青衣人疾步走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青衣人看到他坐在床沿,脚步猛地一顿,脸上流露出一丝狂喜。
      只可惜这人表情僵硬,于是这点狂喜便不太和适宜,生生扭曲了一张俏生生的脸。
      “掌门,”青衣人深深一揖,声音发颤,“您终于醒了。如是门……等您两百年了。”
      风怀归没说话。他盯着青衣人的眼睛——确定那里面只有敬,没有其他。
      暂且无害。
      这个认知让风怀归稍稍松了口气。他扯出一个笑,嗓音沙哑:“两百年?那你们……还真是有耐心。”
      青衣人的脸色,瞬间白了。这这这、这态度不太对啊?
      “掌门,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怀归懒懒地点点头,“嗯哼。”
      听那叫风允生的小孩儿喊自己掌门,风怀归的心就略微放了放。掌门嘛,只要这里没有什么谋权篡位的乱遭事儿,自己的小命总归是安全的。
      自称为风三秋的掌殿眉头紧锁,上上下下将他看了又看,半晌迟疑道:“掌门,您……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哪儿都不适。”风怀归实话实说,“尤其是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
      风三秋身后,那个面容温和的男子上前一步,双指搭上他的腕脉。风怀归注意到这人的手指极稳,指腹有薄茧,却非握剑所致,更像是常年捻针弄药留下的。
      “掌门,在下风四年,医修。”男子垂眸,灵力顺着指尖探入风怀归经脉,“掌门忍一忍。”
      灵力流转,风怀归只觉得丹田处那团烙铁被什么东西拨弄了一下,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没吭声,只是盯着风四年的表情——这位医修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露出一种见了鬼似的震惊。
      “如何?”风三秋急问。
      风四年收回手,缓缓吐出一口气:“掌门的元丹……不是伤了。”
      “哦?那是好了?”风怀归挑眉。
      “是少了。”风四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被人用利刃生生剖去一半。”
      屋内一片死寂。
      风怀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忽然笑了:“难怪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原来是少了一半心肝。”
      没人笑得出来。
      风三秋的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可有补救之法?”
      “找到丢的那一半,”风四年说,“按回去。”
      “上哪儿找?”一直沉默的小姑娘风二月忽然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把未开刃的刀。
      风四年摇头:“不知。但有一事极为蹊跷——”他看向风怀归,“掌门体内只残余半颗元丹,论理应是非死也残,如今却像是被什么补救了,虽动用灵力不如先前,但到底性命无忧。”
      风怀归心头莫名一跳。
      非死也残?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隐约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
      “对了,”风怀归忽然抬头,“你们这儿可有关于中州近事的记载?我既醒了,总得知道自己睡过去的这两百年,外面变成了什么模样。”
      风三秋与风四年对视一眼,神色各异。
      “有。”风三秋最终道,“藏经阁有《四荒通考》,掌门若想看,我让人取来。”
      一炷香后,风怀归坐在藏经阁的软榻上,面前堆了半人高的书册。
      风三秋怕他劳累,只挑了几本紧要的。风怀归翻得极快,一目十行,脑子倒是好用,过眼不忘。中州四荒、仙门格局、阴邪肆虐……这些信息流水般灌入脑海。
      直到他翻开一本《北域志》。
      书页泛黄,上面记载着北荒浮屠窟的变故。风怀归的目光扫过几行字,忽然顿住——
      “……善见城小太子,入论道堂,师事榣山君。后堕魔道,弑其师,入浮屠窟,承平六百年,出窟一统北域,是为魔君。”
      “小太子”三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风怀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
      眼前骤然发黑,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呼啸着掠过——
      雪原。血。浮屠窟漆黑的入口。有人在他背上,滚烫的呼吸,还有那句轻得像叹息的—“师君。”
      “掌门!”风四年一把扶住他歪倒的身体,“怎么了?”
      风怀归死死攥着那本《北域志》,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半晌才挤出一句:
      “小太子……是谁?”
      风三秋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二卷开始,每日固定10:00更新~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