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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丑时 你觉得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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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王夫人渐渐止住了吐,起身站立起来。她此刻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滋味,良久她问:“你很意外?”
“我……我……”
那男子竟然显出几分心虚。又过了一会儿,他仿佛就在这一瞬间组织好了语言:“我也是为了你好。”
“梧桐,从今以后,你就是张小姐的女儿了。为父如此,也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你以后就跟着张小姐,跟着管事老爷,自有受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梧桐,你听明白了吗?”
梧桐。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王夫人的目光冷冷地从他的脸上掠过,渐渐转向别处。她的目光定在对面的管事老爷身上,他竟然还像过去一样年轻。是了,那时候,她还是梧桐。
在她陷入深思的那一刻,季老头却一把扯过她,向她身后的虚空展现出无尽的卑躬屈膝。
“张小姐,您来啦?”
“梧桐在您身边,您用得可还得力?倘若她有不是的地方,您该打打,该杀杀,该卖卖,小老儿是绝对没有二话的。”
“听说您过不久就要嫁去王家了?那可是好地方,王家的老爷曾经做过知府,便是现如今的王少爷,也年纪轻轻就是秀才了。张小姐,想来嫁过去您就是官太太啦,到时候您就把梧桐当成自己的女儿,您把她调教得好,小老儿脸上也有光不是?”
说着他就蹲在身子,又使劲地拽了一把王夫人的裙子,仓皇之中划到她的腿,王夫人吃痛,不由跟他一起蹲下,他谄媚地靠近那片虚空,伸出两片肮脏的衣袖。
“张小姐,您的绣鞋怎么脏了?小老儿这就来伺候您。”
话音一落,他仿佛被人抽了个嘴巴,浑身僵住,不过是瞬间,他又换上谄媚的笑容:“是,我这样下贱的人,怎么配碰您的绣鞋?梧桐,快来,把小姐的绣鞋擦干净!”
王夫人本不愿意照做,怎奈季老头对她连打带骂,她不由得向那片虚空伸出了手,正要去擦,又挨了一下。
季老头怒道:“眼睛瞎吗,看不见小姐的绣鞋在这儿?”
王夫人根本什么都看不到。季老头此言此语,无异是把她这许多年的体面给扯到了身下。季老头怎么还活着,他怎么还没有死?王夫人恨恨地皱起眉头,却在手指搭向季老头指着地方的那一刻,看见了一双绣花鞋。
是一双水红色的绣花鞋,上头绣的并蒂莲是王夫人本人亲自绣的。那双绣花鞋只有足尖点在地上,脚跟虚虚翘着,仿佛是为了不发出声音似的,整个儿呈现在她面前。
可那双绣花鞋等不及她擦,立刻就从她的面前挪开了。
周围鸦雀无声,有一股惊心动魄的静寂在整个大厅之中弥散开来,仿佛是水波上的涟漪,一个圈连着一个圈,最终扩散到整个水面。
王夫人扬起脸。她看见周围灯火通明,富丽堂皇,却唯独看不见张小姐。
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低下头来。
每个人都俯视着她,目光深深浅浅地凝视着她的脸,仿佛正在期待她的反应,正从某个更高维度的空间打量着她,观测着她。每个人的脸上都涌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
他们看透她,了解她,明白她。
却不在乎她。
当她发现了这一切,人人又重新开始推杯换盏。仿佛适才片刻的平静不过是她的幻觉。她眼睁睁看着季老头围着管事老爷和张小姐不住地吹捧,谄媚,王夫人渐渐想起了什么,头垂得更低了。
她不敢继续去想,也不敢仰头去看了。
张小姐,三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王夫人强打起精神,渐渐退回到人后。她厌恶季老头,想尽办法想要和他拉开距离,可却好像无论如何都走不远。她往后退,季老头就阴魂不散地跟上来,嘴上还在跟她根本看不见的张小姐不住地搭话,无非就是告诉人家,不必把她当人看待,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使唤她,便是使唤死了,也是她的命,如今卖身契签了,她的死活,更在张小姐的手里了。
也难怪季老头会这样,张小姐生前是城里有名的美人,艳光动京华,人人都听过张小姐的艳名。可她……从来没见过张小姐的脸。
她那时是个卑微的奴婢,有什么资格抬头去见主人呢?
若非是家主看中她,主母觉得她老实,选中她给张小姐陪嫁,她根本连贴身伺候张小姐的资格都没有。那时候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怎么能吃饱饭,今天怎么能不挨打。
张小姐是美是丑,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
可季老头无疑是丑极了。
季老头是她的生身父亲,三十多年前,他用二两银子把她送进了张家。那时只说是不签死契,她有朝一日还能回家,还能自己支配月例银子,还能自己婚嫁。
张小姐不是个慈善的主子,她时常能听见从张小姐闺房之中传来丫鬟的惨叫声。只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个在外院伺候的下等丫头,因为绣活做得好,偶尔还会帮主子纳鞋底,绣鞋面——她也就配得上这些了。
后来张小姐和王少爷定了亲。
张家的家主和主母为张小姐拣选陪嫁丫鬟,看哪个都不中意。太漂亮的怕心高,太丑陋的又怕王家诟病,心思太灵巧的怕会攀高枝,心思太蠢笨的又怕不会帮小姐固宠。更别提贴身伺候张小姐的大丫鬟最多两年就会换一批,根本不知根知底,不算可靠的人,选来选去,就选中了她。
她常年在外院,不知不觉,竟然成了张小姐院子里待得最久的丫鬟。
所以张家家主就决心要她给张小姐陪嫁。其实这件事起初是不必惊动季老头的,他拿张家给的银子,和拿王家给的银子根本没什么分别。季老头待她从不好,她至今也不识字,若不是她那时候还能在张家做点活,供养他成日地喝酒赌钱,季老头早就把她贱卖了。
后来她就留在张小姐的绣房里,成日做绣活给她备嫁。张小姐看不上她,少和她说话,她曾经以为,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是后来张小姐死了。
张小姐是怎么死的来着?
时间过了太久,她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是她隐隐记得有时候张小姐把她当傻子,调笑她的时候会露出只言片语似的。
那时候张小姐的手帕交来家里找张小姐,给她送了一封信。
她不认字,自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但她记得张小姐看完信之后,脸颊上泛起淡淡的酡红,良久,张小姐说:
“我要和他私奔。”
手帕交劝张小姐:“娶为妻,奔为妾,此事关系重大,你可要想清楚才好。”
张小姐梗着脖子说:“我早已想清楚了。”
这件事不久之后就被张家的主母知道了,时间恰好在张小姐私奔之夜,张家主母带人将她当场抓获,她的那个情郎当场就被打死了,张小姐被带回去禁足思过。
张小姐在那段日子里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明白是谁向自己的母亲告密,且多次愤愤地在她面前说:“倘若有一天被我知道是谁说的,我非将他千刀万剐了不可。”
张小姐其实不怎么聪明。
她至今想起来仍然有些自得。自从她知道张小姐要和人私奔之后就十分恐慌,她现在的生活很好,只需要做些绣活,主母为了她刺绣漂亮,特意让人仔细调理她的皮肤,将她养得白白胖胖,一双手再也不会起冻疮了。那些在马厩里依偎着温热的马粪取暖的冬天再也不会来了,她恐惧,倘若她失去了张小姐,她就会回到那样的日子里去。
所以她向张家主母告了密。
张夫人听了她的话,看着她的目光终于显出一点郑重的神情。她说:“你有心了,我会记得你的。”
“你回去以后,照旧好好伺候小姐,她有什么动向,要第一时间告诉我。等小姐出嫁以后,我不会亏待你。”
她低眉顺眼地回去了。在她的揭发下,张小姐的私奔以失败告终。张小姐亲眼看见心上人去世,而后在绣房里把自己关了两天,水米未进。她应当是有些愧疚的,那些日子她一直妥善地照顾张小姐,直到张小姐看起来已经走出了伤心。
锦绣堆里养出的大家闺秀,不可避免地娇蛮些,任性些,头脑却不大够用。
张小姐到处寻找究竟是谁泄密,最终却没能找到。在张夫人的劝慰下,张小姐最终点了头,愿意嫁进王家。
可是后来她死了。
张小姐是怎么死的来着?
她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又听见外边打更的梆子声。
她想起来了。
那是大婚的前一天,她早给张小姐绣好了嫁衣,张小姐又一次在众人面前穿着那一身金雕玉绣的锦袍,享受着众人对她的称赞,从容貌、家世,称赞道她的命运、未来的丈夫。
在大家的溢美之辞之中,张小姐脱下了嫁衣。夜渐渐深了,张小姐吹熄了蜡烛。她听见张小姐问她:
“梧桐,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连忙跪了下去,大气儿也不敢出:“小姐是顶好顶好的人,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下凡,也比不上小姐的一个手指头。”
“梧桐,你觉得嫁到王家去,是一桩好婚事吗?”
她想要回答张小姐,说是,想要告诉她,王家有多么多么多的金银财宝,嫁去王家吃饱穿暖,丰衣足食,王少爷更是秀才,世上还有比这更好的婚事吗?
但她不是这样说的。
她迟疑了一刻,随后她柔声道:“奴婢不知道。”
“奴婢想,最好的婚事莫过于两心相知,两情相许。嫁到王家去,是不是一桩最好的婚事,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小姐自己能回答了。”
夜里张小姐睡不着,死活要吃城里酒楼卖的云片糕,她没法子,求了管事老爷出门去买,管事老爷那时早就睡了,听说是张小姐下令,满脸厌恶地放了她。等天亮了,她回来的时候,推开绣房的大门,房梁上悬挂的就已经是张小姐的尸身了。
或许也不尽如此。
因为那个时候张小姐还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