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倒一与正一 摸底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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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底考试的成绩在周四下午张贴在教室后墙。
育才中学的效率一向很高，周二考试，周四出结果。课间时分，公告栏前挤满了人，有人喜有人忧。
“陈砚，你不去看吗？”前桌的女生林薇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你肯定考得很好吧？”
陈砚正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闻言笔尖未停：“等会儿人少点。”
“我帮你看了！”林薇的同桌张晓雨从人群里钻出来，兴奋地拍了下陈砚的桌子，“陈砚，你猜你第几名？”
陈砚抬起头。
“第一！年级第三，班级第一！”张晓雨眼睛亮晶晶的，“天啊，你这转学生也太厉害了吧！”
周围几个同学都看过来，窃窃私语。陈砚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谢谢。”
“不过......”张晓雨顿了顿，表情有点尴尬，“你同桌......又是倒数第一。”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野正戴着耳机趴在桌上，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他耳朵里隐约漏出摇滚乐的鼓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麦色的小臂。
陈砚看向那个方向，目光在江野后颈露出的刺青边缘停顿了一瞬——那是一个小小的黑色图案，像是某种鸟类的翅膀尖端，隐没在校服领口下。
“江野这次数学只考了12分，”林薇压低声音，“选择题全选C，大题就写了个‘解’......”
“他作文倒是写了，”张晓雨接话，“我听说语文老师在办公室念了他作文最后一段，什么‘青春就像一场不知终点的奔跑，有人冲刺有人散步，而我选择躺在路边看云’——把老师气得够呛。”
陈砚站起身，走向后墙的成绩单。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好学生在这个年纪总是自带光环。
红榜白纸黑字，他的名字确实在班级第一栏。目光下移，在倒数第五行找到“江野”两个字：总分287，年级排名492（全年级共500人）。
陈砚的视线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自己名字旁边的分数：641。
“差距真大，是吧？”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砚转头，是班长李然，戴着黑框眼镜，一脸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江野这种人，就是班级的拖累。”李然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真不知道周老师为什么还让他留在我们班。”
陈砚没接话，转身回座位。经过江野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
江野的耳机里还在响着音乐，但陈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那是刚才张晓雨提到的摇滚乐的鼓点，准确无误。
下午第一节是班会，周老师果然重点讲了摸底考试。
“这次考试，有同学进步明显，也有同学......”周老师目光扫过全班，在最后一排停顿，“需要好好反思。高中已经过去一年，高二至关重要，我希望每个人都能认真对待。”
江野依然趴着，像是睡着了。
“另外，”周老师话锋一转，“学校推行‘学习互助小组’，每班要结对子。我们班按照成绩，第一名和最后一名结对，第二名和倒数第二结对，以此类推。”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陈砚和江野一组，李然和王浩一组......”周老师念着名单，“希望大家互相帮助，共同进步。小组活动每周至少两次，要有记录。”
“老师！”李然举手，“这会不会影响好学生的学习效率？”
“就是啊，”另一个成绩不错的女生附和，“万一被拖累了怎么办？”
周老师摆摆手：“这是学校的决定，也是为了培养大家的责任感。好了，现在把座位调整一下，结对的同学尽量坐近一点。”
教室里一阵挪动桌椅的声音。江野终于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看向陈砚：“喂，好学生，你要倒霉了。”
陈砚已经将自己的桌子推过来，和江野的并在一起。两张桌子并拢后，对比更加鲜明——陈砚这边书本整齐，按科目颜色分类；江野那边只有几本卷了边的课本，和一个画满涂鸦的笔记本。
“每周二、四放学后，”陈砚翻开一个新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每次一小时，从今天开始。”
江野挑眉：“这么认真？”
“学校的安排。”陈砚语气平静，“如果你不想参加，可以向老师申请退出。”
“然后听周老师唠叨一节课？”江野嗤笑，“算了，一小时就一小时，反正我也没别的事。”
下课铃解放了大多数人，但陈砚和江野留了下来。教室里很快空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打扫卫生。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砚从书包里取出数学试卷，摊在并拢的桌面上。
“先从数学开始，”他用红笔圈出江野试卷上的错题，“这些选择题，你真的是乱选的？”
江野懒洋洋地支着下巴：“不然呢？”
“第7题，你选了C，但正确答案是B。”陈砚指着题目，“这题考察的是二次函数图像，你旁边有画图痕迹。”
江野的试卷边缘，确实有用铅笔画过的抛物线，虽然被橡皮擦擦得模糊，但还能看出形状。
“蒙的。”江野移开视线。
“第12题，你选了A，旁边写了公式，但最后划掉了。”陈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公式是对的，代入数字就能得出正确答案D。”
江野不说话了。
陈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其实会做，为什么故意选错？”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值日生已经离开，走廊里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江野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冷：“好学生，你管得有点宽了。”
“我是你的互助搭档，”陈砚不为所动，“按照学校要求，我需要了解你的学习情况。”
“行啊，”江野往后一靠，椅子两条腿悬空，“那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想考好，怎么了？犯法吗？”
“不犯法。”陈砚收回目光，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但很幼稚。”
“你说什么？”
“用自毁的方式反抗什么，或者证明什么，”陈砚笔尖不停，“这是初中生才会做的事。”
江野的椅子腿“砰”地落回地面。他盯着陈砚，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陈砚没抬头，只是专注地整理着错题集。
良久，江野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散的戏谑：“行，你说幼稚就幼稚吧。那陈老师，今天要教我什么？”
“先把这套卷子的错题订正，”陈砚推过去一张草稿纸，“每一步都要写清楚。”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江野居然真的安静下来，在陈砚的监督下开始订正错题。他写字很快，字迹潦草但有力，数学公式写得比作文工整得多。
陈砚在旁边做自己的作业，偶尔抬头看一眼江野的进度。夕阳一点点西沉，教室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
“这道题，”江野用笔尖敲了敲试卷，“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
陈砚靠过去，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他能闻到江野身上淡淡的薄荷味，还有一点汗水的咸味，混着校服上阳光晒过的气息。
“因为题目给的条件决定了只能用它。”陈砚在草稿纸上画出辅助线，“你看，这里......”
他的讲解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废话。江野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打断问一句。两人之间的气氛意外地和谐，仿佛之前的对峙没有发生过。
“时间到了。”陈砚看了眼手表，正好六点半。
江野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终于解放了。”
“明天继续，”陈砚开始收拾书包，“你今晚把物理卷子的错题看一下，明天我们讲。”
“得寸进尺啊陈老师。”
陈砚没理会他的调侃，背上书包：“一起走吗？”
江野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你不是好学生吗？跟我这种‘幼稚’的人一起走，不怕被说闲话？”
“为什么要怕？”陈砚已经走到教室门口，回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江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抓起书包：“行，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
“你住哪儿？”江野问。
“梧桐苑。”
“那不顺路，”江野指了指相反方向，“我住老城区那边。”
陈砚点头：“那明天见。”
“喂，”江野叫住他，从书包侧袋掏出盒牛奶，扔过来，“早上答应你的。”
是盒纯牛奶，还是温的。陈砚接住，牛奶盒在手心散发着暖意。
“走了。”江野挥挥手，转身走向校门。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书包斜挎在肩上，步子迈得很大。
陈砚站在原地，看着江野走出校门，右拐消失在人行道上。然后他才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
盒子上贴着便利贴，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别饿死，好学生。”
陈砚撕下便利贴，对折，放进校服口袋。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温热，带着淡淡的甜味。
回家的公交车上，陈砚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码：
“物理卷子找不到了，明天用你的。”
陈砚回了个“嗯”，然后退出短信界面。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开始闪烁夜晚的光。
他想起江野订正数学题时的侧脸，专注得不像平时那个懒散的问题学生。也想起他那句“我就是不想考好”，和说这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
公交车到站，陈砚下车，走回小区。上楼前，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晚饭时，母亲问起学校的事。
“新同桌怎么样？”母亲夹了块排骨到他碗里。
陈砚想了想：“还行。”
“成绩呢？”
“不太好。”
“那你要多帮帮他，”父亲接话，“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嗯。”陈砚应道，脑海里浮现出江野说“很幼稚”时的表情。
睡前，陈砚在日记本上简单记了几笔：
9月12日，周四。摸底成绩公布，班级第一。与江野结对互助。他数学应该不止12分。
停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牛奶是温的。
第二天周五，陈砚到教室时，江野已经在座位上了，罕见地没有睡觉，而是戴着耳机在看手机。见陈砚坐下，他摘下一只耳机。
“物理卷子。”江野伸出手。
陈砚从文件夹里取出自己的试卷递过去。江野接过，扫了一眼——整洁的卷面，工整的字迹，除了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两分，其他全对。
“啧，”江野撇嘴，“还真是好学生。”
他把卷子铺在桌上，摸出笔开始抄题。抄得很认真，连陈砚的解题步骤都一字不差地誊写下来。
“你可以不用全抄，”陈砚说，“记思路就行。
“我乐意。”江野头也不抬。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逐渐坐满。李然经过时，看了眼正在抄卷子的江野，对陈砚小声说：“你别白费力气了，他这种人......”
“班长，”江野突然抬头，笑得一脸无害，“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能不能借我看看？”
李然脸色一僵——他最后那道大题只做了一半。他瞪了江野一眼，匆匆回到自己座位。
江野重新低头抄题，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一上午平静度过。午休时，陈砚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批改作业，回来时已经快上课了。教室里闹哄哄的，有几个男生围在江野桌边，表情兴奋。
“野哥，真打啊？”
“废话，都骑到头上来了。”
“什么时候？”
“放学，老地方。”
江野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你们别去，我一个人就行。”
“那怎么行！那群职高的......”
“我说了，我一个人。”江野的语气冷下来，“谁去我跟谁急。”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悻悻散去。江野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陈砚。
“都听见了？”他问。
“嗯。”
“要去告老师吗？好学生。”江野挑眉。
陈砚坐下，拿出下节课的课本：“那是你的事。”
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陈砚，你真是个怪人。”
“你也是。”陈砚平静回应。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周老师突然走进来，脸色严肃。
“占用大家几分钟，”他站上讲台，“最近有同学反映，校外有不良社会青年在我们学校附近活动，可能针对我们学校的学生。放学后大家直接回家，不要在校外逗留，更不要与人发生冲突。遇到情况及时报告老师或保安，记住了吗？”
学生们纷纷点头。陈砚注意到，江野在听到“不良社会青年”时，手指微微收紧，笔在指间停住了。
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陈砚收拾书包时，江野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
“江野。”陈砚叫住他。
江野回头。
“你的物理卷子。”陈砚举起手中已经抄完题的卷子。
江野走回来，接过卷子塞进书包。两人离得很近，陈砚看见他校服领口下，锁骨位置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最近才留下的。
“走了。”江野转身，这次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离开教室。
陈砚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的灯光苍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回到座位，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贴有便利贴的牛奶盒。便利贴已经平整地夹在笔记本里，上面潦草的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窗外传来篮球场上的喧哗声，青春而鲜活。而校门外，暮色渐浓的街道上，有些阴影正在聚集。
陈砚将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走出教室时，他看了眼江野空荡荡的座位，然后关上了灯。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倒一与正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