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此剑》聆潇

2、连夜雨 初遇

　　五年前。
　　暑假将至，原本这段日子是很难熬的，潮湿炎热，浑身黏糊糊的。可今天傍晚，荀澜闻着温热空气中的青草味，只觉得心旷神怡、万籁如歌，浩瀚的天地间浮动着好听的雨声，像江明春出场时的那场雨......
　　荀澜的肩膀被拍了拍，后座不耐烦道：“把那窗户关上行不行，听不清老师讲话了。”

　　听不到雨声了，也不想听课。
　　万顷波发来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本书的扉页，整齐地写着：希望你可以等一个雨天开始读这本书。落款是荀澜的名字，日期是六年前。
　　万顷波：文艺青年喔，你看今天的雨够不够大？我可以开始看了不？
　　荀澜翻了个白眼，不想回复。
　　万顷波不再发消息，想必是真的去看书了，荀澜于是锁上了屏，决定看电子书熬到下课时间。
　　他知道万顷波今天不会再给他发消息了，因为没有人能在看那本书的时候分心或者停下。
　　荀澜也很少会在看书的时候分心，可今天他动不动就想要看时间，终于右前方的同学开始偷偷收拾东西，荀澜立刻坐直，把鼠标指针都移到关机键上，然后精准地在五十九分五十七秒的时候按下去，提包便冲。

　　荀澜最终在六点五十七分抵达书店，在冲向门口的过程中，他便开始慢下脚步调整呼吸，边走边举起手机，在黑色的屏幕里照自己的脸和发型。
　　一路上却畅通无阻，他越走越心惊，又加快了脚步。
　　签售区在书店最里面，他看到那张巨大的海报，下面却是一张空桌，没摆书也没摆茶水，周围没有任何人。
　　荀澜心都凉了。
　　其实他没必要太难过的，就算他今天不来，半个月后也会有一本签着江陵道名字的书寄到家里，扉页上会签着金色的“江陵道”。
　　而且他喜欢的是江陵道的书，他是江陵道的“读者”而非“粉丝”，属于爱吃鸡下的蛋，按理说也不需要见那只鸡。
　　但荀澜觉得，吃了七年同一只鸡下的蛋，想见见鸡也不奇怪。
　　他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张空桌，外面的雨好像下到他脑子里了，朦朦胧胧的，让周遭的世界都跟他隔了一层水，他在这水里缓缓调整着心态，看看空下来的书店，只能默默安慰自己：他还可以听着雨声在这里读书到晚上十点半。他就这样默默地把自己哄好了，背好小包准备开开心心地找书去，这时有个身影从他余光闪过去。
　　荀澜反射性地转头看去，那身影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向他转过头来。
　　荀澜认识她，那是书店的大老板陈屹，陈老板家里做了许多零零碎碎的小生意的，书店只是其中之一，所以书店内大部分运营她都不管，只负责出钱并每天刷新在不同的角落里抱着不同的书在看。荀澜经常在这个书店待整个下午，偶尔坐累了起身活动时会顺便帮她整理书架。
　　陈屹朝他招招手：“签售是七点结束，但后面没什么人来了，江老师就先进去休息了，你跟我来。”
　　她带着荀澜左拐右拐，走进昏暗的、书山堆砌出的胡同里，终于豁然开朗，刘辰闪开身，江陵道那双微眯的眼睛像两轮弯月一样，直直地照到荀澜。
　　江陵道一身深蓝西装，里面搭配着墨绿的衬衫，荀澜从来没想过这两种颜色竟可以搭配得如此好看。江陵道整个人像湖光水色间的一块玉，他斜倚在黑色扶手椅上，气质高傲得像一位疲惫的皇帝，静静地注视着来人。
　　荀澜突然认不出这家书店了，他第一次理解“您的到来让小店蓬荜生辉”这句话不是奉承而是写实。居然就是这个玉一般的人，能写出那样让人大哭大笑的句子。
　　江陵道真的很擅长把人圈进他的小小天地，无论是他的文字还是他本人，荀澜感觉故事里的雨在江陵道凉飕飕的目光里兜头浇了他一身。
　　荀澜感觉自己被石化了，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要讲什么要做什么，江陵道一直面无表情，也不开口讲话。陈屹感觉到空气中淡淡的尴尬，轻咳了一声：“江老师，这位是您的读者，他今天来晚了。”
　　江陵道适时地露出标准的微笑，抬手朝他轻轻摆了摆：“你好。”
　　荀澜终于回过神来，他好想掏出手机记录一下刚刚江陵道近距离微笑的表情，又急着想让江陵道的名字赶紧出现在书上，一时间心和手都乱了，他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双手递给江陵道。
　　江陵道先翻开书，然后朝旁边的工作人员要笔，等笔的间隙，他似乎有些不耐烦，手指摩挲着书的左上角。
　　荀澜出神地看着他那漂亮的指尖，把准备好的措辞忘了个干净，直到江陵道带着笑意出声：“书角都是深色的。”
　　荀澜脸红了：“我有好好保存的......”
　　“我的意思是，你一定读过很多遍。”江陵道朝他眨眨眼睛，接过工作人员刚刚找来的笔，笔尖悬在扉页上，却迟迟不落下。
　　江陵道对上荀澜疑惑的眼神，真诚地对他笑起来：“你叫什么？”
　　“什......”荀澜呆住了。
　　江陵道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后拿给荀澜：“给最后一位读者送个小福利，把你的名字打上。”
　　荀澜望着那长长睫毛下两双疲惫却明亮的眼睛，一时感觉天旋地转，精神恍惚地打上了自己的大名。
　　“荀澜。”江陵道轻声读出来，在扉页写下漂亮的“To：荀澜”。
　　“我十四岁就开始看你写的东西。”荀澜说，手指都在颤抖。
　　江陵道挑眉：“那是哪一年？”
　　“是江明春做主角的第二年。”
　　江明春这个角色原本只是配角，后来江陵道为他单独分了一系列。
　　江陵道笑意更深：“真巧啊，你也喜欢江明春。”
　　“我还喜欢创造他的人。”荀澜被江陵道的眼睛盯得飘飘欲仙，没经过任何思考便脱口而出。
　　江陵道未作回答：“我祝你什么好呢？你会考研么？还是祝你期末顺利？”
　　“我......”荀澜卡住。他现在正专注于江陵道眼里的星星点点，不想思考江陵道话里无聊的现实。
　　江陵道不再等他回答，低下头写了几笔。
　　“To：荀澜 惠存江陵道”。
　　然后他双手捧给荀澜：“祝你一切顺利。”
　　荀澜才接过书，助理沈明快步走过来：“老板，车还有三个红绿灯才到，但是外面都堵死了。”
　　江陵道皱眉：“还要等多久？”
　　“不确定，按理说这个时间会堵，但今天堵得不太寻常，现在这条路进不来也出不去，交警已经在疏通了......”
　　“那晚上的活动？”
　　“老板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走三条街去找车，然后车在还没有进这条路之前直接开走。你介意的话我们就......”
　　“我不介意，走吧。”江陵道干脆地起身。
　　“但是老板，我们只有一把伞。”沈明很快地说。
　　荀澜向外走的脚步顿住，开始摸自己的包。
　　他记得这个包里有两把伞，一把是早上习惯性拿的，另一把是前天落在教室里的。
　　“今天带的另一把是周边，好像被读者拿走了，我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只带了两把......”
　　陈屹立刻说：“我去办公室找下有没有员工的伞，可以先借用。”
　　“我刚刚已经找过了，也在这次的工作群里问了，没有多余的。”沈明说。
　　“外卖一把？”
　　“最快的也要半个小时，大雨天总不能让人家危险驾驶......这次是我的失误。”沈明有些恼自己，他老板不喜欢被任何人跟着，但一个富二代出来参加这种鱼龙混杂的活动肯定是不能不带人的，沈明一向是个靠谱不会出错的助理，江陵道才到哪都只让他跟着，给他最好的待遇。但谁能想到意外堵车、暴雨、伞被偷这三件事会同时发生，有专车的情况下谁会想到两个人要准备三把伞呢？
　　荀澜把包翻了底朝天后绝望地发现：前天落在教室里的那把伞今天又落在另一间教室了。下午去教室的时候雨很大，进教室前那把伞被他放在门口晾着，下课时他又跑得急......
　　可荀澜脑海里浮现出江陵道递给他书的那双手，如果那只手握在他惯用的伞把上......
　　“江老师，我这里还有。”荀澜头脑一热，把包里唯一的伞递过去。
　　一时间在场所有的人都看向他，江陵道缓步走来，其实他的嘴角还是上扬的，眼神也平静而温和，但荀澜就是莫名其妙地想退后一步。
　　“先生，您有两把伞么？”江陵道身后传来沈明的声音。
　　荀澜迟疑了一下：“我本来也打算在这里待到晚上，那时候雨应该停了。”
　　“天气预报上来看雨要下一整晚的，要不先生您留我一个联系方式，走之前的半个小时告诉我，我派车来送您回家。”
　　“那也太麻烦了，我一会外卖一把就好。”
　　两人还在互相客气，这边江陵道已经接过了荀澜的伞：“晚上雨会更大，还是早点回去吧，路上积水就不好了。”说着他揽上荀澜的肩膀，“跟我走好了，司机送完我就送你，不然你自己走也一样堵车。”
　　荀澜整个人都僵住了，江陵道比他高一头，做这个动作后他的小臂就贴着他的后颈，那里刚刚被倾斜的雨水打湿，会把江陵道的西装袖子也浸湿......
　　荀澜颤抖着向前躲了一下，江陵道的手顿在半空中。
　　沈明及时地走上前：“先生，我给您打伞吧，我们老板太高了，确实不方便。”
　　“别了，”江陵道温和一笑，“小明，我们撑一把。”
　　沈明也愣住了，尴尬地看了眼荀澜。
　　荀澜的脑子才回来，他立刻转向沈明：“那我和您撑一把。”
　　“那为什么不跟我？”江陵道向前一步挡在他和沈明之间，没再伸手触碰他，“我还想和你聊聊江明春，在一把伞下不是更方便？”

　　怎么可能拒绝呢？江陵道的声音清越，语气里总带着一股执拗劲，好听得要死，荀澜听得晕头转向，于是他主动向江陵道凑近一步，江陵道满意地笑了笑，和他并肩走向门口。
　　门自动打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荀澜喜欢这个味道，他记得江陵道也在随笔里写过，江陵道也是喜欢的......
　　“江老师，江老师！我从库房里找到一把伞！”陈屹又从莫名其妙的角落里冲出来，抱着一把黑色的铅笔伞。
　　荀澜顿住了，雨幕、雨声和那股好闻的潮气混杂着难以抑制的失落流窜在他的五感，他跟着江陵道后退几步，自动门关上。他看到沈明面上露出感激的微笑，回去拿第三把伞，又看到江陵道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脸去接沈明递来的伞。
　　荀澜于是退后一步，压下那股失落，朝江陵道微笑：“那再见吧，江老师。”
　　他怎么可能这么幸运呢，二十年来幸运之神都没眷顾过他，这次当然也不会。
　　可江陵道说：“你不留一把伞么店长？”
　　沈明扯了扯嘴角。
　　陈屹说：“这里有我的休息室的。”
　　“这几天都在下雨呢。”江陵道蹙眉。
　　“我外卖一把......”
　　“陈老师，”沈明瞧了自家老板的眼色，及时接上话，“这么大雨天骑手也不好送，都别麻烦了，我们司机闲着也是闲着，读者冒雨来看我们老板，送一下也是应该的。”
　　陈屹点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们呀。”
　　自动门再次打开，江陵道温和道：“走吧。”
　　荀澜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大雨把下午那股黏糊糊的热风打散了，现在的风吹凉了他被闷得通红的脸，他头脑清晰地想：我要和江陵道撑着一把伞，聊江明春了......
　　这个初夏居然这样好。
　　然后雨声消失了，最后一部分雨水落在地上击打出白色的烟雾，世间只剩下那堵得长长的车队里令人烦躁的喇叭声。
　　荀澜不知所措地接过了江陵道还来的伞，感觉自己的一部分灵魂也跟着这场雨离开了躯体。江陵道很好看地朝他笑了笑：“那再见吧，我的读者。”
　　然后他没再回头，带着沈明快步消失在这条路的尽头。荀澜听见身后的自动门打开了，陈屹站在他身后，抬头发出轻轻的赞叹：“出彩虹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