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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天鼓初鸣 听候朕的旨 ...

  •   当贺霄推开那扇门,亲眼看到她的身影,他彻夜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再次见到他,谭胭先是有些意外,眉宇间又藏着一层恼意,似怨他总是这般肆意妄为,无法无天。

      “为何你……?”

      可还未等她全然质问开来,见到他神色异样,处处透着心神不宁,她缓缓停下了话锋,只不解地看向他。

      贺霄走上前来,紧紧箍住她的肩头,眸光闪烁不定,声音极低极沉:

      “你,一切都好吗?”

      见他如此这般,谭胭急急问:“你这是怎么了?”

      想到那日柔姒的闯入,她心下不安,再迟疑问:“是、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今日未设早朝,陛下也并未传召我进宫面圣,我是借着此前陛下赏我的御用腰牌,这才寻得时机前来一趟。我不能久留,只能简短说几句。”贺霄道,“我已经好几日没见到柔姒了,她兴许并未出宫,但在宫中,我也并未见过她。她很可能,已经将你我之事告知陛下了……”

      并未有太多惊讶,谭胭只垂下头来,低声轻叹一声。这一切都合情合理。

      可当她再抬眸,看到贺霄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她蹙起眉头,一时间竟摸不清他此番前来,到底是为何意。

      “贺霄,倘若她真告发了我们,那为何我们,为何我们还能好好的站在此处?”谭胭问,“你是还想说些什么吗?”

      “你要挺住……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

      见他百般迟疑,情急之下,谭胭攥紧他的衣袖,意识到不妥后,又再次松开:

      “贺霄,你倒是说啊!”

      “崖浦渔村……渔村沦陷了……全都是我的错,我没能将他们全部救下。我的手下只告诉我,是被一群官府的人杀的。魏远和他的妻儿还在,被救下来的,存活的,也只有其余十多位渔民……”

      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一时间,谭胭竟觉得他仿佛在说一件,她完完全全听不明白的事。

      而后,她重重推开了贺霄的手臂,难以置信地问向他:“贺霄,你在胡说些什么?”

      “为何会有人要杀渔村的人?!为何——”

      恍惚间,她彻底明白了一切。

      随后,一阵翻江倒海的痛苦、悲愤、自责与悔恨如潮水般汹涌袭来,直叫她的泪水无法抑制地簌簌流下。

      “都是我的错……”

      她哭泣道:“都怨我,一切都怨我,是我,是我害了他们……”

      见到她如此这般,这一刻,贺霄满心满眼皆是疼惜与愧疚。随后,他再也压抑不住,快步向前,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搂住眼前这个浑身颤抖不止的女人。

      “你不要这样,这一切都怨我,与你又何干……都是我,一切始作俑者都是我,是我非要得到你,是我非要让你爱我,是我没能保护你们,都是我……”

      贺霄哽咽说着,不停抚着她的发髻。

      “我不该去那个渔村……我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谭胭说着,在他的怀里哭着,不断重复着她的悔恨与自责。

      许久,当意识到此刻还不是伤心痛苦的时候,他放开他的手臂,抹去她的泪水:

      “我知道我再无颜来见你,但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些。”

      “你快告诉我,现在冯慈他们怎么样了?”她沉沉问。

      “你放心,我已经将他们安排妥当。但,如今最要紧的是你,你这几日要注意防备,我现在还没有把握可以——”

      话半,贺霄停住话锋,接着道:“眼下,我还没能探得确切的消息,陛下似乎还没有针对我们的动作,我不能久留,我得再去打探,再去安排。”

      她惨笑一声,艰涩摇了摇头:“倘若陛下真的知道了这些事,任由我们做什么,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不到最后一刻,我都不会放弃。我还有事,还有许多的事要做,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得走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在踏出门槛之后,他又转过身来,再次叮嘱:“你不要轻举妄动,我……总之,你等着我的消息。如今陛下还没有任何行动,想必事情没你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待我找到柔姒将一切问清楚,我会再做打算。”

      待贺霄走后,谭胭久久立在案几前,看着眼前这些琳琅满目、似乎从来都毫无意义的物件,她再惨笑一声。

      随即,她轻轻地、却又坚定地将手臂放到案几边上,仅仅犹疑了片刻,便缓缓将案上的东西全部一扫而空。

      螺黛,香膏,珠玉,手稿……那只让她心悸的发钗,还未制完的草木汁液……全部簌簌掉落了下来。

      一切都是惘然罢了。她想到。

      谭胭,你自视甚高,又能如何。

      你不过是个放任自流、自甘堕落、意志薄弱的女人。

      你任由自己沉沦,却不给自己、不给他人留有任何归途,你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人。

      她就这样从晨曦枯坐至夜幕低垂。

      漫长的静坐早已让她的周身僵滞不适。看着窗外这寒意浸人的日暮,她缓缓站起身来。待她勉强起身,只觉得昏昏沉沉,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着案几缓了片刻,才缓缓挪出宫门,竟不自觉地朝着一个,从前连想都不愿想的方向,茫然走去。

      这不过是一场,情爱与利益的无尽博弈罢了。

      尘世间,似乎人人都曾经历过这场死局。从前的她曾以为,或许朝着一个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虚无的方向走到底,兴许,也会有一个差强人意的结局。

      但如今看来,她已经输了。

      或许从一开始,从她爱上那个男人,从她诞下那个孩子,从她走进那个渔村的一刻起,她便已输不起。

      她走着,想着,看着前方的宫阙,不觉嗤笑一声。

      她犹豫着走入殿内,径直跪倒在陛下面前。

      陛下先是一阵意外,随后缓缓站起身,踱到她的跟前:“朕还没找你,你倒是自己先来了。”

      “妾身有事请奏陛下。”说着,她看了看四周。

      见状,陛下会心一笑,遣散了在周身伺候的人。

      待周遭的宫人散尽,陛下不觉哼笑一声:“朕早已料到,你总有一天会想明白,自己来找朕。不过,倘若这回,你是为了一些不干不净的目的才来见朕、依附于朕,那就没这个必要了。”

      “朕,已经等过了头了。”

      谭胭垂下头:“陛下既然知道妾身要来,就应该清楚妾身是所为何事。”

      “这句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哦,这是朕说过的话。”

      说着,陛下不屑而又戏谑地看着她:“朕那日去找你,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不过,你那时是怎么回朕的,你还记得吗?”

      “陛下,妾身不识抬举,是妾身的错。可陛下,渔村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知我的身份,不知我的过去,也不知……您又为何——?

      陛下打断她的话:“看来,你们谭家还是过于放肆了,什么消息都敢传给你。不过呢,朕也没打算瞒着你,只不过,你得知此事的时机,比朕预想的,还要早了一些。怎么,是你那个首鼠两端的父亲让你前来,向朕为你、为谭家求情的吗?”

      “是妾身自己的主意。陛下,您这般滥杀无辜,就没想过——”

      陛下再次打断她,愠怒道:“你今日是来指责朕的吗?”

      “妾身自知没有资格质疑您,妾身只是想为陛下千秋万代的清誉着想。此前,陛下问妾身想怎么活,妾身已经想清楚了,妾身自身怎样都可以,只想陛下给妾身身边的人留下几条贱民,渔村的人已经不在了,陛下,您没必要为了这些微不足道的人,再白白脏了您的手……”

      陛下摇了摇头:

      “澜太妃,你身边的人各个尊荣华贵,各个精明能干,难道,他们就没教会你,该用何种姿态、该如何向人求情吗?你的这身矜傲的劲,朕从前或许还会高看两眼,可如今,朕已经失去兴趣了……”

      陛下淡淡说着,再看看她那张依旧楚楚动人的脸,不觉得心生一股没来由的怨气。

      “陛下,妾身自知此前愚不可及,也不懂得变通,还请陛下再给妾身一个机会。”谭胭再次恳求道。

      “倘若是以往,看着你的这张脸,朕绝没有拒绝你的可能。但,现下已经太晚了。”

      说着,带着满心的不甘,陛下直直看向她,面露不悦:“你既然可以跟一个卑陋微贱的渔民做那些龌龊之事,当初居然还敢那般拒绝朕,莫非在你的心中,朕的这身御体,竟还比不过那贱民的污秽之躯?!”

      此话入耳,谭胭猛然愣住,呆呆怔在原地。

      只一瞬间,她下意识抬眸看向陛下,随即又急急低了下去,唯恐陛下察觉她的惊诧。

      渔民?

      贱民?

      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悚然,她快速回想、思索这一切——

      不对,他说的这些全然不对。

      她暗自思忖着,一双闪着光芒的眸子在眼窝里飞快地转着,目光涣散飘忽,始终没有定在任何物件上。一时间,所有零碎的事实、细微的异样都在她的脑海中翻腾不定。

      难道……?

      一个意外却又让她欣喜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她那纷乱的思绪,清晰地浮现出来。

      难道?难道……陛下被告知的那个人并非是他?想到柔姒的不甘与情意,她忽然明白了一切——这个结局,合情合理。

      倘若……倘若他没有被牵连……如此一来,事情似乎就简单了许多,至少,他还有生的希望。

      而我,只要今日孤注一掷,求得陛下的纳归,或许,我的孩儿、我的家人就有希望逃过此劫。

      想着这些,她的原本紧绷不已的心似乎慢慢松懈了下来。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

      就在她想要跪上前去,再次苦苦祈求陛下念及旧情之时,从偏殿缓缓走进来一位装扮得娇媚无比的佳人。

      只见她轻提裙裾,缓步走到陛下跟前:“陛下,奴婢见您似乎有些动怒,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便给您拿来了您平日最爱喝的清茶润润心肺。”

      说着,那位佳人直直看向谭胭,眉眼间似乎带着一丝没来由的轻蔑与挑衅:

      “陛下,您又何必为了一些不值得的人,伤了您的龙体呢?”

      恍惚间,看着那双魅惑却又有些似曾相识的双眼,谭胭只觉一阵莫名的寒意。

      就在她神思游移间,只见陛下一把搂住那位佳人的蛮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澜太妃,你现在才来找朕,已经太迟了,眼下,朕已经有了更感兴趣的人了。”说着,陛下宠溺含情地看着那位佳人,“你上回说的对,朕后宫佳丽三千,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难不成,朕还能为了等你,错失整个后宫不成?你若这般想,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看到谭胭沉默不语,只低头垂眸,陛下再嗤笑一声,心满意足地端起佳人送来的茶水啜饮起来。

      良久的沉默后,看到谭胭那满眼颓败而又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是想到了什么,陛下再次站起身来,走到她的跟前:

      “真是可惜,不知为何,朕的心里还总是忍不住地想要怜你,想要疼你。也因此,朕即便想破了脑袋,也没能想好,该如何处置你。原本,朕本想等着你的家人……朕原本想让你们一家人团聚团聚,再另做打算。不过,既然你已经自投罗网,朕也没必要再瞒着你了。”

      家人?

      团聚?

      一时间,谭胭脑子一片空白。

      “来人!”

      随着陛下一声令下,两位带刀护卫径直走进殿内:“属下在!”

      “将这个女人给朕关进内狱,听候朕的旨意,再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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