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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清商宰物 欲念又是另 ...

  •   不过十余日,李柔姒便摸清了贺府的规矩。

      然而,她比谁都清楚,她最想摸清的事情,还没有半点着落。

      这日午后,日头朗朗悬在天际,清辉泼洒下来,透过书房外的紫藤架,筛下细细碎碎的日光。架下的石凳被晒得温热,石桌上还搁着半盏清茶,热气早已散尽。

      她亲自托着茶盘停在紫藤架下,透过书房半开的槛窗,能看见贺霄立在贺父的案前,两人似乎在谈论什么要事。

      眼见两人正喋喋不休地密密言语,她自觉不便打搅,便在石凳上坐下,想着待两人言语稀疏后再行进入。

      “巡游安保的编制文册已经草拟妥了吗?”贺父问。

      “已经妥了,您,还要过目吗?”贺霄回,语气带着一丝迟疑。

      “不必了,这些事为父相信你能办好。只牢记一个准则,你我以及嵩儿需亲自带队护着御舟及副舟,其余的交给手下人去做即可。”

      “我明白。”

      “名册整理无误后,你便拿给我,我择日便呈给枢密院,以备陛下核查。”

      “眼下已基本完成,明日我便拿来。”

      “好好,那就基本上妥了。如今工事已就位,文书文册工作也都备妥,只等着当日陛下亲自核验了……”

      听到书房内两人的声响渐小,柔姒便起身来到门口,轻叩门扉,而后侧身而入。

      “父亲安。”

      她先向公爹行礼,又将另一盏茶轻轻放在郎君手边。

      “晨起见书房换下的旧茶叶,知是父亲和郎君爱喝龙井,柔姒便特意取了新上的蒙顶甘露,水温恰好九分。”她说。

      贺父小心接过茶盏,揭开时却微微一怔,茶汤澄黄透亮,像这清透的秋日一般,香气清冽而不浮夸,正是他最偏爱的浓淡。

      贺父抬起眼来,看到这位刚入府不过半月的新妇低眉敛目地立在案边,既不生分般的远远避开,也未近前太过而显得轻狂,举手投足间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再瞥了一眼在身旁一言不发、略显拘谨的贺霄,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对柔姒轻声说道:“你乖巧懂事,是我们霄儿的福气。我听闻你素来爱看史书军略,也略懂得骑马射猎,但这也并不妨碍你愿意专研府里的事务。”

      闻言,柔姒浅笑应道:“父亲过奖了,柔姒不过是跟着夫人学着罢了。那些史书军略,都是男人家的东西,我学着不过是想和有心人有些相同的爱好,日后好常常聊着。”

      说着,柔姒看了一眼贺霄,但他似乎仍沉浸在方才的公务中,并没有抬头看她。

      见到霄儿如此生分失礼,贺父有些无奈。缓了片刻后,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随即从身后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柔姒:

      “这是我昨日进宫时,皇后娘娘赏给府里的一些女子的用度。她知道霄儿与你刚成婚,特意给你留了这些,我本想让霄儿拿给你,这两日事务繁忙,竟然忘了这事……”

      柔姒恭敬地接过锦盒,然而,看到贺霄依旧默然的神情,她不得不便借故草草离去。

      看着柔姒失落而孤单的背影,贺父深深叹息一声:“你还在为日前与顾姨娘的事怪我吗?”

      “并非如此。”贺霄淡淡回。

      “这世间家家户户都会有些口角之争,这也是难免的事。毕竟咱们都是一家人,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也不必太过介意。”

      贺霄听着,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不屑,额头慢慢垂落时,悄然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他并没有应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放在案上的书卷。

      “既然已经过去了,你也已经成亲了,往后就不要再拿着过去的事和家里的人置气了,眼下的人……才是最需要你去安抚的……”

      见父亲言辞闪烁,贺霄问:“您是要对我说些什么吗?”

      “我听荃叔说,你和柔姒甚少一起出入,你近日船队事务又多,她常常是独来独往。柔姒性格温顺懂事,成亲半个月以来,帮助你母亲打理府里的事宜也是尽心尽力。为父看的出来,她将来,是个主事的人才。”

      见他并没有抗拒的意思,贺父继续道:“所谓攘外必先安内,柔姒的姑母淑妃娘娘一直得陛下恩宠,还有李家这个靠山,你得想明白其中的利害。”

      “父亲放心,我会注意的。”

      贺霄说着,起身欲走:“午膳后,我要外出一趟,若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我就先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寝屋,他看到柔姒正一动不动地坐在妆台前。

      见到贺霄走进,柔姒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看着铜镜里映出的姣好面容,贺霄这才惊觉,自大婚之日起,他从未好好看过她。

      这十几日来,他与柔姒相处的时间甚少,甚至连下人都发觉了些许异常。

      白日他在外头忙着公务,还时不时的出去找寻谭胭,夜半回来,她总已经卸了钗环,只留一盏纱灯在床头,几乎没等她坐起开口,他便疲倦地沉沉睡去。夜晚,他的心总是被诸多的事悬着,母亲的事尚无切入的由头,沉船事故的隐患又如影随形,还有……这么多时日,他竟毫无察觉这个无端受到牵连的女人的心事。

      想到此,贺霄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歉疚。她本是无关的人,无辜的人,她本不该被卷入其中。

      想着这些,他的脚步悄悄向前挪了挪。

      像是终于觉察到他的目光,她的肩头轻轻一颤,却并没有回头。

      迟疑半晌,百般权衡,他轻声道:“等到……等到巡游之事结束,倘若你不介意,我带你去骑马或者射猎,或者,带你去见见军营里的弟兄们。”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悔意,于是急急停住了话锋。

      如今局势未定,千头万绪,他本没有打算说出这些话来,不管怎样,他不想再去叩开另外一扇一旦开启、便再难闭合的门窗。

      但为时已晚,他看见镜中的她抬起眼帘。

      铜镜里,她眨了一下眼睫,琉璃镜面将她的双眸映得格外清亮。

      她没有立即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她缓缓站起身看向贺霄,走到他的身前。

      还未来得及反应,柔姒便伸开手臂,轻轻环住了贺霄的腰间,将脸颊贴在他胸前的常服之上。

      贺霄全身一僵。

      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下意识地张开,却不知该落在何处。

      柔姒轻声说道,手臂在他的腰后更加收拢了一些:“巡游的事情结束后,还会有别的事。倘若你真的愿意带我去,不妨此刻就把我当作你的妻子。”

      她的力道很轻,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臂的暖意,正透过层层衣料,一点点地渗入进来。

      “柔姒,我……”贺霄喉结滚动,声音卡在胸腔里。

      她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将额头更紧地抵在他的胸前。这个姿势让她不得不微微踮着脚,发顶那支将落未落的玉簪,终于“嗒”的一声,掉在了脚下青砖地上。

      在这声不大不小的声响中,他猝然惊醒。

      他记得很清楚,他曾经也是如此这般地抱着另外一个女人,在那个让人流连忘返的夜里。

      他轻轻握住柔姒的双手,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腰间缓缓拿开:

      “我还要去一趟漕埠。”

      窗外慢慢起了风,廊下的火烛轻轻晃动。

      待贺霄离开后,柔姒重新坐回妆台前。她看到那支碎裂的玉簪正静静地躺在光影交界处。

      她想到那日婚宴,她借着寒暄饮酒不断抬眼,掠过贺霄那看似平静却深藏不安的眉眼。

      彼时,他时常的凝滞与眼底的寒意,都没有逃过她敏锐的双眼。身旁的那个人,虽礼仪周全,可那魂魄分明不在婚宴那喧腾喜乐的氛围之中,也全然不像一个沉浸在佳期之喜当中的新郎。

      是如他所说的疲惫不堪?还是忧虑朝廷事务?

      抑或,在这府内,在枕边人的心中,另有隐情?

      她不得而知。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凝儿,此刻来到屋里,似乎看出了她的愁绪,便给她端来茶水:

      “小姐,您……这几日,公子还是常常忙到很晚才回屋吗?”

      她没有回应,只垂首呆呆看向那支玉簪。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母亲,还有从前教我舞艺的教官都同我说过,夫妻之间最要紧的就是要有同好,要有话语。因而,我从小就涉猎各类书籍才艺。只可惜,如今他与我虽有同好,但似乎并没有太多益处……”

      “小姐,为难你了,我想时间久了,知道您这般投其所好,这般用心揣摩夫妻之道,公子一定会明白的。”凝儿安慰道。

      “我倒是盼着能有机会细细揣摩和研习夫妻之道,只可惜……”

      “小姐,您不必泄气,其实,每位官宦家的夫人都是这么过来的。历来世家闺秀在成婚前都是深入简出,没有与其他男子情意相处的阅历与经验,不似男人般或有书房陪侍,或出入青楼。成婚前不知、不懂男子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时间久了,想必就好了……小姐您心思细腻,凝儿觉得,这区区小事,对于小姐您来说,都不在话下。”

      柔姒苦笑一声:“你说的倒是轻巧。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但,倘若起初就无法让他产生青睐,让他坦诚相待,我又如何能揣度他的所思所想……而不知他心中所想,两个人必然也无法倾心相待。如今这般整日的形同陌路,时间久了,又有何用?”

      “一见倾心固然是好的,但是也太过稀有,或许,日久生情才是长久之计……”

      “时间久了,倘若他再看上外面的人了,再纳个妾,那更没半分机会了。”

      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凝儿微微顿住了动作,不再作声。

      看到她若有所思的模样,柔姒不禁正起身来:“你是……有什么事要说与我听吗?”

      “小姐,说到这些,凝儿倒是想到一些事……不过……”

      “你只管说……是不是这些日子你在府里听到了什么?”

      “有件事,凝儿不知该不该说……”

      柔姒焦急问道:“到底怎么了?”

      凝儿迟疑回:“前些时日,那时小姐您还未嫁入府中,我去衣馆修补衣衫,远远的便看见……便看见神似霄公子的人从一间女子衣馆里走出,手里拿着一些似乎是……年轻女子的帛衣。我起初还以为是公子为了迎接小姐您入府特意买的,但,入府的这些日子,凝儿并未在府中瞧见那几件衣裳,贺老夫人那边凝儿也留心看着了,也没见她穿着这些帛衣……”

      闻言,柔姒手中的木梳从她的手中恍然掉落。

      沉默半晌后,她才再次开口:“如今郎君借陛下巡游之名,每日都很晚才回府,我也不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只觉得他似乎……总有些心事……”

      思索了片刻,凝儿道:“小姐,您有没有发现,我是说,公子一般都带着好几个侍从出门,且大都坐着马车,但,有那么几次却是一个随从都未带,或是只带了一个贴身护卫,而且……也总是骑着马,并非坐着马车。”

      柔姒警觉而疑惑地看向凝儿,惊觉这个丫头竟是如此的细心谨慎:

      “你说的好像确实如此。我似乎也见过一回,但并没有深究……如今细细想来,的确……凝儿,你问过旁人吗?”

      “我有次正好撞见了荃叔,便问了他,荃叔倒是没说什么,只知公子是往着南边去的。”

      “南边?”

      “不错。”

      “南边……江边漕埠需要先往东边走,宫里是在北边,西南边倘若是去军营,路途遥远,跋山涉水,路上也偶有寇贼出没,他绝不会孤身前往……”

      柔姒自顾自地说着,言语之中,猜疑愈发深重。

      “或许……或许霄公子是有什么别的公务需要处理,小姐您就别多心了。”

      “或许是吧。”

      “凝儿选择说出来,只是不想小姐总是将此事一味归咎于自身,也想着提醒小姐,要多留心旁人……”

      见小姐一言不发,凝儿便有些不忍,她劝解道:“但凝儿始终觉得,您刚刚嫁入府中,公子与小姐您尚不熟络,巡游在即,公子又忙于公务,因而他才会疏于顾及小姐您,假以时日,公子必定会与小姐恩爱有加的……”

      柔姒慢慢抬起头来,呆呆看着铜镜里那个落寞的人影。

      刚点上的烛火在镜面上跳着,把那张原本娇俏的脸庞照得迷迷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冰冷的水雾。

      这张脸,原是京城里很多大户人家交口称赞的,说李家女儿全都照着李家夫人的模子,各个都生得貌若天仙。

      而此刻,这张淡漠的脸映在眼前模糊的铜镜里,却只瞧得见唇上那点胭脂的浅淡颜色。

      “恩爱是一回事,欲念又是另外一回事。这事,肯定有什么蹊跷。”良久,她才说出这句让自己心底一沉的话。

      缓了片刻后,她又道:“凝儿,你去探一下,近日他倘若孤身一人前往马厩,或者只带着一两个侍从打算出门,记得告诉我一声。”

      “知道了,小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清商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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