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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金风始交 你到底身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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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此时已是孟秋时节,贺霄终于能自在地起身走动了。
这日晨起,他慢慢走向庭院,脚步有些许虚浮,踏在地上好似踩着一层厚絮。
半晌,他迟疑着走到父亲的书房。看到贺霄,贺父赶紧起身,急急扶着他坐下:
“你怎么下来了?快快来坐下……”
“我已无大碍。”贺霄回。
“看你的脸色,似乎还是有些吃力……”
贺霄并没有回应,只开门见山问:“听说他们又答应支援了?”
“你是说……?的确如此,这下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贺霄满眼疑惑:“消息属实吗?怎么会突然就改了主意?”
贺父将这些时日朝廷上的动作一一说予了他听:“因前线军情所需,南营眼下驻兵不足,这些我在此前的奏折里也提过,加上工部那桩事故,想必是太子殿下从中斡旋,陛下体恤,昨日便有人来报,北营已应允调拨数百名精兵用于支援巡游当日。”
“倘若真是如此,加上我们先前安排的,怕是已经足够了。”
“不错。如此一来,你也就可以放心了。”
“船舱漏水的事故调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眉目了吗?”贺霄再问。
“工部的人倒是拿出了一份调查文书,但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理由。”贺父道,“眼下,咱们已无暇细究过往的这些疏漏,事已至此,只有勉力而行,才能确保巡游一事得以顺利推进……”
“我已大致恢复,今明两日我便可——”
还未说完,贺霄便被贺父打断:“眼下,你虽大体病愈,但想恢复如初还需要些时日,一切还得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今日我还会再去一趟,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见贺霄没有回应,贺父再语重心长道:“这些时日,嵩儿跟着我,历练了许多,眼看着他日渐长成,我便想到了两三年前的你。那时的你虽与嵩儿当前是一般的年纪,但我能看得出来,相较于他,你更有天分,也更加精进努力。不过,如今细细想来,除了你自身的这股韧劲,为父对你也是过于严厉了……为父虽不愿看到你辛劳,但这次病重,还是让你吃尽了苦头……”
说着,贺父低叹一声,神色诚挚,满目都是殷殷的关切。
看着那曾经万分笃定、如今却不辨真假的眼神,一股混杂着怀疑、嗤笑及不屑的情愫从贺霄的心底慢慢溢出。
如今的他,再也不愿回应那眼神,于是他只微微颔首示意,依旧不着一言。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第一个孩儿,我始终将贺府的将来寄托在你的身上。”贺父接着道,“将来,嵩儿若能帮到你,自然是再好不过,倘若帮不了你,我也不会强求,之后,我会给他另谋出路,让他到别处任职,如此,少了你我的荫庇,他也能自立起来。”
带着一股震惊的感念,贺霄先是一顿。
他迟疑看向父亲:“您,并不打算将他一直留在南营,或是兵部?”
想到于顾英之间的隔阂,贺父沉沉道:“倘若他……并不能助益你的话。”
片刻的动容之后,贺霄随即恢复了冷静,只冷冷看向父亲:
“我想,嵩儿并不愿离府、离开军营,父亲还是需要多方考虑。”
“那是自然。为父自然希望你们兄弟二人齐心,可以继续壮大门楣。”
贺霄不再回应,他恍然想起,当年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嵩儿还是个毛头小儿,整天跟在他的身后,无论是在府内读书玩耍,还是去往山野街市,两人都时时待在一块,有如亲兄弟一般,母亲便时常感叹兄弟二人将来必定会齐心协力,为贺府兴盛门庭。
然而,事与愿违,母亲当年的念想却并非这个谭府的念想。
静默良久后,他与父亲告别,缓缓退出了书房。
回到寝屋后,他叫来荃叔:“荃叔,午间我要出去一趟。”
“但老爷——”荃叔迟疑回,语气很是为难。
“我知道。这事,只你我知晓便好。”
“可——”
“父亲午膳后会去码头,暂时应该不会回来。我也不想为难你,倘若父亲早回问起我,你便说是我执意要出去。”
“那您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午夜前我必会赶回,你不必担心。”
说罢,贺霄便起身更衣,牵起马匹,再次朝着那个日夜惦念的崖边匆匆驶去。
终于赶到了院门,他再按捺不住焦灼的心绪,抬手一把推开院门,径直踏入院内,连惯常沉稳的步伐都平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急促。
跨入院门,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他心下一沉,原本焦灼的步伐变得迟疑起来。
心头萦绕着莫名的忧惧,他驻足院内反复踌躇,看着这毫无人迹的院子,他迟迟不愿抬手推开前方那扇紧闭的屋门。
百般踟蹰,他不得不继续迈步,不安地推开她最常去的那间屋门。他将手轻轻按在半掩着的木门上,稍稍一碰,门便无声地朝里退去。
午后温和的天光从门框斜斜探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极细的尘埃。
屋里很静,静得他只能听见自己砰砰直响的心跳声。四下搜存
屋门敞开,清风涌入,他目光急切地来回搜寻,却终究一无所获。
满腔奔赴而来的期盼骤然扑空,他呼吸陡然一滞,巨大的失落夹杂着沉沉的酸涩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他脚步顿在原地,迟迟没有再往前踏进一步,只怔怔站在门处,茫然看向眼前被规整的干干净净,却毫无人迹的小屋。
他看到墙角那张床榻上的粗布被褥整整齐齐地铺着,仿佛从未有人曾倚靠过似的。而从院子挪进来的那个竹架子上,她穿过的几件男人的粗布衣物叠得整齐。地上,那盏烛台稳稳躺着,一截短短的烛头停在不远处的床榻边上。
一室沉寂,再无人回应他满腔汹涌的情愫。
他的手掌不自觉地紧紧攥紧,带着满心的空落与怅惘,他从门槛处退出,又找了其他两间屋子。
都没有。于是,他再次步入庭院。
目光所及,整个院落仿佛仅仅只是一个自然经手的、未被惊扰的一方天地。没有足迹,没有气息,更没有半分人在此久居的痕迹。
她走了。
理应如此,她当然会走。
这个清醒的意识,有如冰水从他的头顶缓缓流下,顺着脊柱一路凉下去,所过之处,似乎带走了他因重病本就虚浮的体温,只留下一片茫然的麻木。
我离开了如此之久,我将她一人抛在这里。她必然恨我,怨我,才选择了离开。
他想着,在小小的院落里无意识地来回踱步,视线慌乱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仿佛多看几遍,就能从那些斑斑水痕、那畦野草上,重新看到不一样的、指向她还在附近的痕迹。
他感到一种迫切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却又被更深的无力感钉在原地。
去哪里找?
或许她只是此时暂时离开了这院子,只去往了周边的别处?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意念,他默念道。
谭府吗?或许。
仁州吗?不会。不过十余日的光景,她应该不会已去了仁州,至少会先回到谭府再作打算……不可,不可,你万万不要真去了仁州……他默念道。
渔村?山林?悬崖?渡口?
还是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海岸线?
抑或是,难道……她真的重新回到了那里?
难道,她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每一个方向在此刻似乎都变得无比辽阔。他落寞地挪动脚步,脚步变得异常沉重。
直至天色已晚,他还是没有等到她归来的身影。
此刻夜幕已渐渐垂落,他原本想要先去最近的渔村找寻,但刚一上马,舟车颠簸后的沉沉倦意和肌骨羸弱的体感,此刻才真正从他的骨缝里渗出来。
两日来,虽可以下床走动,但夜半从睡梦中惊醒时,肌骨潮热、浑身冷汗的虚弱感,还是会不由得向他的全身蔓延。
他不得不悻悻折返。他驾着马,朝着京城的反向,却刻意绕改路径,只求沿途搜寻,以期多方找寻她的踪迹。
沿路,当他路过那坐石桥附近的林子时,他再次见到了她曾教他认识的那些果树。
他摘下一个黄绿色的果实,本想像儿时一般再次向着身侧的溪水中扔去。但在最后一刻,他怔怔地停住了:
“……你看到前面那棵树了没,她的果子是可以入药的,叫无患果,只不过它入药熬制的过程比较复杂,只有少数的医馆可以做成……”
仿佛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她轻柔和悦的声音,他驻足良久,沉沉阖上双眼,心底仍难以相信,她已然抽身远去。
谭胭,你去了哪里?
你是有意要避开我吗?
我知道你恨我,怨我。这一切都怨我,但求你不要就此消失,好吗……
你到底身在何处?
……
在一声声来自心底的诘问中,酸涩夹杂着自责,他无声望向远方,眼眶深红,眼底只剩空茫一片。
最终,他轻踩马踏,勒转缰绳,一人一马,缓缓没入地平线,将身后的天地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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