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夏》竹拾清

1、开学

　　期初考成绩放榜那天傍晚，风很软，吹得街边梧桐叶轻轻晃。
　　江繁刚走出校门，手机就震了。江志雄的电话来得又快又准，语气里带着一种“总算没丢我脸”的勉强满意：“这次考得不错，晚上带你去吃点好的。”
　　江繁靠在树干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江志雄以为他会选商场里那些装修精致、摆盘讲究的餐厅，毕竟在他眼里，儿子是年级第一，就该配得上“体面”二字。可江繁对那些地方没半点兴趣，他只喜欢校门口拐个弯、临街那家小小的沙县小吃。
　　不是商场负一楼，就是街边最普通的小店，推门就是马路，风吹进来带着烟火气，桌子擦得不算干净，塑料凳有点晃，却让人踏实。
　　“就这儿？”江志雄皱眉，语气不耐烦，“你到底想吃什么？”
　　“馄饨。”江繁说。
　　江志雄脸色更沉，却还是跟着他往街边走。
　　临街的沙县小吃敞着门，傍晚人不多，几张桌子零散摆着，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手里按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算着今天的营收。
　　江繁找了个靠路边的位置坐下，声音平静：“一碗小馄饨和一盘饺子。”
　　江志雄坐在对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浑身都透着“我不该来这种地方”的嫌弃，却也没走，只是绷着脸，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店里的风扇吱呀转着，把油烟和人声搅在一起。塑料吊扇的扇叶上积着厚厚的油污，转起来时，细小的油星子簌簌往下掉，落在油腻的地砖上，和食客踩进来的脚印混在一起，形成一圈圈浑浊的印子。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端上来。汤清，皮薄，飘着葱花和虾皮，江繁拿起勺子，刚舀起一只，隔壁桌的动静就炸了。
　　三个染着黄毛的社会青年，把一个穿校服的女生堵在角落的桌子边。女生吓得缩成一团，书包被踹在地上，本子散了一地。
　　为首的黄毛叼着烟，一脸流里流气，伸手就去戳女生的肩膀，满嘴脏话混着烟味喷出来：“小娘装什么纯？跟你说话听见没有？聋了？”
　　女生抖着声音：“我不认识你们……你们别碰我。”
　　“不认识？现在不就认识了？”黄毛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扯她的校服袖子，“长得还行，陪哥几个聊两句，钱给你，别给脸不要脸。”
　　另一个黄毛跟着起哄：“就是，别他妈扭扭捏捏，惹急了老子，直接把你拖走信不信？”
　　第三个更过分，伸手就想去掀女生的书包：“把钱拿出来，不然今天别想走，看你这学生样，也没几个钱，就是找乐子。”
　　女生被吓得眼泪直掉，死死抱着胳膊，不敢哭出声，也不敢反抗。周围几桌客人要么低头假装看不见，要么匆匆结账走人，没人敢多管。
　　江繁握着勺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几个黄毛，脸色有点阴沉。他平时被江志雄教育最多的就是“明哲保身”“少管闲事”，但他认为如果现在还要这样装做那种“伪君子”的话，那真是太没人性了。
　　他猛得起身，桌脚挪动的声音引起了对面的注意。
　　黄毛立刻回头，眼神凶得很：“小子，你想多管闲事？”
　　江繁刚要开口，店门忽然被“砰”的一声打了开来。
　　一个少年停下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少年单手撑在门框上，微微弯腰走进来，黑色连帽衫，裤子松松垮垮，额前碎发有点乱，眉眼冷，眼角下有两个痣，自带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是陆屿昭。
　　东校区出了名的人物，打架狠、脾气野、成绩差没人敢轻易招惹，但唯一的不同就是——写字好看，他的字，江繁在一次书法大会上看过。无论是软笔还是硬笔，陆屿昭都能写出那种飒，很有笔锋。江繁第一次见他还是在公告栏的处分表上看见的。
　　他扫了一眼被围住的女生，又看向那三个黄毛，声音很淡，却冷得像冰：“放开她。”
　　黄毛被这态度惹火了，吐掉烟蒂，骂道：“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事？活腻歪了？”
　　陆屿昭没废话。
　　黄毛第一个冲上来，拳头直奔面门。陆屿昭侧身轻松避开，手腕一翻，扣住对方胳膊，顺势一带，黄毛重心不稳往前扑，陆屿昭抬脚轻轻一绊，那人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第二个黄毛从侧面扑过来，想抱腰。陆屿昭反手肘击，狠狠撞在他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后退两步，陆屿昭上前一步，单手按住他肩膀往下一压，膝盖顺势一顶，对方直接跪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第三个最横，从背后偷袭，想勒脖子。陆屿昭头也不回，反手抓住他手腕，猛地一拧，再往前一推，那人踉跄着撞在桌子上，碗碟哗啦响。
　　陆屿昭的打架方式是快、准、狠，没有半点花招，只是偶尔带点口头间的挑衅。
　　陆屿昭站在原地，呼吸都没乱，衣服连褶皱都不多，更别说受伤。
　　三个黄毛倒在地上哼哼唧唧，放狠话都有气无力：“你等着……这事没完……”
　　陆屿昭瞥都没瞥一眼，弯腰把女生的书包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过去，语气平淡：“走。”
　　女生连忙道谢，抓着书包跑了。
　　整个过程里，老板娘头都没抬，计算器按得更起劲了：“四十七加十三……六十……不对，刚才那碗面没算……”
　　江繁站在原地，看着陆屿昭的背影。
　　少年身形挺拔，站在乱糟糟的小店里，却像自带一束光，不刺眼，却足够亮。
　　陆屿昭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走了。”江志雄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明显的厌恶和警告。他自始至终没动过，只当看了场闹剧，此刻看向陆屿昭的眼神，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车里气氛压抑。
　　江志雄握着方向盘，语气不容置喙：“以后离那种人远点。”
　　江繁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没说话。
　　“一看就是不学无术的混混，成绩肯定一塌糊涂，整天就知道打架闹事。”江志雄继续说，“好学生就该跟好学生待在一起，别被不三不四的人带歪了。”
　　江繁心里很清楚，不是这样的。
　　一个人好不好，从来不是看成绩，不是看外表，不是看他会不会打架，而是看他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敢不敢站出来。
　　一个人成绩好，并不代表他的人品也好。这句话是江繁永远不能忘记的。
　　他没反驳，只是安静看着窗外，把那句“不对”，轻轻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我们家的小陆子还是那么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