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同学会 江颐,你怎 ...

  •   或许是自己和故乡八字对冲,又或许回来本就是个错误决定。陆绍思,在坐了将近十小时红眼航班后,奔波整夜,终于在清晨六点一刻回到老小区。

      时隔七年,再度站在铁锈斑驳的房门前,还没来得及忆往昔,她惊讶发现——
      钥匙打不开锁了。
      打电话给物业,对面显然还没睡醒,再三肯定没换过锁,嘟的一声挂断电话,只留她一人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宁瑶倒是欢天喜地,把她接回自己家,又收到当晚同学聚会推迟一周的消息。
      二人面面相觑,陆绍思先开口:
      “早说推迟,我也不用这么急着回来了。”
      宁瑶迟疑片刻:“绍绍,你知道我们那届有几个跟你不对付的,都怎么说你吗?”
      这话出口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词。她整个人埋进沙发,声音沉闷:
      “管他们呢。”又扯开话题:“你今天不上班?”
      “周末,正好不用值班,在家休息。”宁瑶坐到她腿边,又把话题扯回去:
      “我说真的,早该见见他们了。你以为聚会为什么往后退迟?人家知道你要来,特意把苍蝇馆子改订成市中心那家水晶宴会厅呢。”

      “是吗,真厉害。”
      陆绍思有一搭没一搭的:“这么用心良苦,是不是还等着看我穿小礼服,戴钻石项链?”
      宁瑶无奈叹气,点点头:“说对咯。卡尔利斯,还记得吗?出入必须穿正装的那家国际酒店。”
      “卡尔利斯……?”
      陆绍思胳膊一展,把自己翻了个面,和明亮刺眼的屋顶灯光对视:“哦,想起来了。”
      记忆里那座高不可攀的奢华酒店。

      她闭上双眼,回忆往事。再度睁眼时,已坐上宁瑶的副驾驶,车窗外是繁荣城市夜色。
      远远看见高层大厦,冰冷玻璃里透出琥珀色暖光,华灯流光,亦虚亦实。

      卡尔利斯。
      往事寡淡如灯,陆绍思只觉自己的身体也是冷色调玻璃,太多回忆,即将打碎她破窗而出。
      大厦还是七年前的大厦,余舒骑一辆白色单车,载她绕着楼层兜圈子。车水马龙,人潮拥挤,她觉得余舒的肩胛骨瘦得吓人,心疼不已,话说出口却是责怪:
      “余舒,你硌得我好疼,离我远点。”
      那时候的余舒……脾气并不好,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分明会为了个失误的三分球和同伴大吵一架,却愿意事无巨细地包容她,讨好她。分明也没多少零花钱,却答应请她去大厦顶层吃西餐。
      两个人攒一学期零花钱,想着吃大餐,末了全部用在给流浪猫治病。
      到最后,猫也失踪了。

      她觉得玻璃心脏很痛,格外的痛。也就是这刹那失神,车内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来电显示那行数字,陆绍思太熟悉,铭刻于心,比自己的手机号还要深刻许多。
      七年了,他还是在用这个手机号。
      高考毕业后她换了新号,新身份,切断与故乡所有人的联系,包括余舒,即使过去多年,也不曾给这个号码发过半条短信。
      他的固执,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陆绍思盯着手机,任铃声响完,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无可奈何的面容。
      宁瑶瞥过一眼:“又是余舒吧?怎么不接。”
      “还没想好怎么说。”
      “这一周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右滑接通,有那么难?”
      陆绍思把手机反扣在膝头:“按你对余舒浅薄的理解,假如我接通了,他发现是我救了他,第一句话会讲什么?”
      宁瑶思考许久:“我不知道。”
      “你看,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她无奈摊手:“我也不知道余舒会问什么。还不如等手头工作处理完,好好准备一下措辞,再跟他当面讲清楚。”

      铃声又响起来,陆绍思连按静音键。宁瑶挑眉:“按我对余舒浅薄的理解,他是个急性子,不会等你处理完工作的。”
      陆绍思浑身一抖,下意识否认:“不会不会,他还在住院呢。”
      心上却飘过一缕乌云。
      很烦躁,她赌气似的踢了高跟鞋,换上车里备着的白色帆布鞋。

      靠近卡尔利斯,车子在服务人员指引下驶入地下停车场。宁瑶停好车,脱下针织开衫,露出里面的香槟色抹胸,水钻璀璨,丝绸浮光。
      陆绍思嘴角勾起弧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真心赞美:
      “好看,像高脚杯里的香槟酒一样。”
      宁瑶抬手遮嘴,笑得注意分寸了:“真的呀?我好久没穿这么隆重了。”
      “真的。”
      陆绍思开门下车,背后传来宁瑶的提醒声:“不换衣服?我后备箱里还有件小礼裙,专门给你准备的。”
      她侧头,透过反光玻璃看清自己的着装。

      深色休闲西装,裁剪利落,线条流畅,胸口一只绽放的贝母百合花胸针,稳重不失俏皮。唯一特殊的是脚上这双白色匡威,洗旧泛黄了,她却最为中意。
      “不用,这就很好。”
      她绕到主驾座,替宁瑶打开车门,一手极绅士地为她挡住车框,一手向上摊开。
      “请吧,宁小姐。”
      宁瑶早就习惯老朋友这种不时冒出来的骑士病,搭上她的手,笑着感叹:“又开始演了。上学时就这样,男生喜欢你,女生也被你迷得七荤八素。”
      陆绍思亦笑:“喜欢我的几个?讨厌我的几个?撞上那种倒霉事,一去七年,他们没能当面落井下石,都要急死了吧。”

      电梯厅内安静低调,黑色大理石墙壁纤尘不染,映出陆绍思的面庞。
      干净利落的五官轮廓,窄脸小头,上扬猫眼,显得整个人英气且冷酷。黑色长直发别在耳后,随风轻扬,又中和了些许凌厉气场。

      宁瑶拽她步入电梯,按下三十层,失重感载着二人直抵成年人之间战火无形的战场。
      “反正今晚你可有的聊了。七年啊,也没在朋友圈发过什么旅游照、房子车子和男朋友。知道的说你在药企工作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美国当间谍了呢。”
      “没兴趣发。”
      陆绍思面无表情:“混得不算好,但也不算不好……在这群人面前充充威风倒是没问题。可这太没意义了。”
      宁瑶晨捂腹笑起来,想不到这个从前常年蝉联语文单科状元的人居然也有词不达意的一天。
      “所以呢,到底是好还是不……”
      最后那个字没说出口,“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香水如战场硝烟般遁地袭来,磅礴的浓烈香气,淹没了她。

      陆绍思忽然觉得好无聊,想当逃兵,但腿已经往前迈了,再无回头路。
      她扬起下颌,大步流星,微笑恰如其分。

      水晶吊灯下身影重叠,西装男士挽着礼裙曳地的女士,轻声交谈,在厅门打开的瞬间,目光汇聚一处:
      先是看清那双脏兮兮踩着大理石地板的帆布鞋,往上,成色似乎不错的西装,再往上,明亮的珍珠百合花。
      最后停在那张比珍珠还耀眼的脸上。
      深水炸弹,扔进马里亚纳海沟,掀起汹涌澎湃却无声的波涛。

      满厅寂静,兀地有个男人叫出声:
      “小陆,好久不见!”说着端起红酒杯朝她走来。
      陆绍思歪头打量来人,不待开口,男人极自来熟地揽住她的肩,面向其余人:
      “都不记得小陆了?咱们英南中学的大学霸,除了高考,次次第一名那位!”
      谁能不记得?众人互使眼色。
      英雄一怒为红颜的红颜,高考滑铁卢后销声匿迹的清北苗子,关于她的传闻众说纷纭,小厂牛马、流水线女工或云游诗人,传得神乎其神,几近成了此地某种都市怪谈。

      陆绍思挑眉,拿开他搭在肩上的手:
      “你哪位,叫我小陆?”
      “不记得也正常,每次模考都在你后面,结果高考比你高的那个。”
      男人目光落在匡威上,“小陆啊,来就来嘛,何必租西装?打肿脸充胖子,大伙儿又不会笑你。”
      头疼。
      陆绍思听他张口闭口都是排名成绩,竟心生怜悯:“高中的事儿就留在高中吧,七年了,你没有比‘排在陆绍思后面’更拿得出手的履历吗。”
      “还有这双鞋子。很漂亮,我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同学聚会而已,没穿拖鞋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这……”男人被堵得哑口无言,长臂一挥,竟“失手”把红酒泼洒到她裤脚处。
      “哎呦!你瞧我,见到老朋友太激动了。”
      酒渍染红鞋裤,在地板上汇聚一滩,宁瑶怒骂:“李勇,你有病啊!”拎起裙子就要上前对峙。
      陆绍思冷笑,抬手把宁瑶挡在身后。
      “李勇?我真的没印象。”
      她从口袋中掏出名片,掀眼看他,“拉夫劳伦今年秋冬秀场的高定,打电话联系我的助理,他会通知你具体赔偿金额。”
      男人心里咯噔一声,颤手去接名片,却见陆绍思悠悠松手,那张卡片如枯叶般滑落沁入酒水。
      “顺便提醒你,这件衣服目前国内买不到,你最好做足三倍赔偿的准备。”

      厅内响起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陆绍思心觉无趣,可扫视四周诧异眼神,不消猜便知自己失踪这几年,编排她的话术已如火山熔浆积聚洞口,离井喷只差一颗石头。
      既如此,她也乐得满足众人。
      “路上出了点事,这才迟到,我先自罚一杯。”
      她拿起细长香槟杯一饮而尽,眉眼冷意融化几分。
      “七年前发生了什么,大家也都清楚,我不多做赘述。的确消沉过一段时间,好在已经挺过来了,本人目前是美国Vigen医药公司的产品经理,负责肿瘤产品的亚太区战略线。工作忙,这次也是沾了出差的光才有空参加聚会。”
      语毕,再没人说话了,她只能听见宁瑶憋在胸腔的低笑声。
      就像高中时她又考第一,这人挽着自己的手穿过走廊,趾高气昂,恨不得把“我朋友是第一”六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失陪了,我去洗手间整理一下。”她转头看向宁瑶:“去不去?”
      宁瑶怎么肯去,笑着锤她肩膀,“你先去吧,我也想跟老朋友叙叙旧。”
      陆绍思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宴会厅。
      关门前一秒,听到再次呼啸起来的交谈声,如台风过境。
      她头也不回离开。

      走廊外狭长昏暗,铺满厚重红色丝绒地毯。陆绍思不想回去应酬,也懒得收拾滴水裤筒,低头沿着望不到边的地毯一直走,经过拐角,忽与一人擦肩而过。
      她顿住脚。

      分明不是下雨天,却听见冷雨从天而降。

      转过身,看见无数次噩梦中熠熠发光的黑曜石耳钉,凌乱卷发,感到微微眩晕。
      那人竟也心有灵犀地停下脚步,回头,笑着看向她:
      “好久不见呀,陆绍思。”
      隐约浮现那截鲨鱼尖齿,在他微笑上扬的嘴角,闪烁嗜血微光。

      江颐,真的是他。
      陆绍思怔立原地,一时不知是该笑着同他握手,还是抡起手机朝他脑壳拍下去,再或者干脆装不认识,让他以为自己失忆了——
      “江颐,你怎么没死。”

      她忍不了。
      面前这个人,葬送了她的医学梦想,她的求学生涯,她的平静青春,乃至她一片光明的坦途前程……这都无所谓了。
      她唯独忍不了的是,这个人葬送了余舒。
      “江颐,你不是在医院昏迷整整两个月吗?我以为你死了,死透了,再也活不过来了,这才安心去外地上大学。”
      “你怎么没死?怎么没残?你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活着?你太让我失望了。”

      江颐斜倚着墙,只是安静听她咒骂,仿佛她骂的人跟自己毫不相干。
      “有这么失望吗,陆绍思?
      他笑得好整以暇,“我这几年还蛮想你的。”
      “毕竟,这么多年了,你是唯一一个飞出我手掌心的小鸟。”

      啪嗒!
      陆绍思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她猛扬起手,照着江颐的脸扇去,却在咫尺刹住。
      “江颐……”
      掌风轻轻吹起江颐额前发丝,露出漆黑瞳孔,上挑含笑,没有半点怵怕,就这么直勾勾盯住她的眼睛。
      “我在。”
      “陆绍思,你生气起来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他说:“很可爱。”

      可,爱?
      陆绍思小腹一阵痉挛,似是要呕吐般难受,真想不顾一切地拽住江颐衣领往墙上砸,砸到他脑袋开花,血浆四贱。
      可是她不能。
      打了江颐,就意味着自己和七年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毫无二致,何况以他的家世,这种暴力行径不仅伤不了他分毫,反而会让自己吃亏。

      她尽力克制住冲动,欲收回手,忽被江颐攥住手腕。
      冰冷手心贴上他脸颊,她缓缓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江颐侧过脸,垂眸,用浓密长翘的睫毛轻蹭她手掌。
      很痒,很痛,烈火般摧枯拉朽地烧过去,把手纹焚为灰烬。
      啪——
      陆绍思抽回手,另一只手忍无可忍扇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同学会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努力攒收中,先放三章试读,存稿6w,读者大大的每个收藏都是莫大的鼓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