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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201 ...

  •   2016年,我十六岁。
      2016年,我喜欢上一个男孩,叫林植远。
      那年夏天燥热得像有热油浇在地上,烫得人浑身“滋啦滋啦”冒汗。里约奥运会如火如荼,上至九旬老人下至三岁小屁孩都能说上两句。我蹲在家里电视机前的凉椅上看直播,一边吃一大刹西瓜,一边目不转晴。
      那一届奥运精彩的画面有很多,女排3-1逆风翻盘战胜塞尔维亚,巴西男足内马尔激动人心的点球,米勒鱼跃夺金……但我偏偏在马龙4-0大获全胜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战败的张继科。
      后来2023年张继科塌房,我仍不愿相信那个看起来颓废落魄的男人,会是我年少时热爱的意气风发的少年。
      而林植远呢,林植远是十六岁的我唯二承认比张继科还要帅的男人,另一个是我爸。

      林植远第一次出现在我生命中的前三分钟,我还在看苏炳添跑男子100米半决赛的转播,电风扇转得呼呼作响,一瓶可口可乐摆在茶几上忘了喝。
      三、二、一——
      与苏炳添小组第五过线同时出现的,是一个“哗啦”一声把我家窗户砸得稀烂,然后横空飞过我面前的篮球。我吓得一激灵,从凉椅上人仰马翻摔下来,要多惊恐有多惊恐。
      一个穿着白色球衣的高个子男生从大院里跑进来,在我还完全没有搞清楚状况时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他气喘吁吁的。
      我被他拉起来,仍然疑惑且惊魂未定,但他却很着急似的,捡起地上的球就要往外走。“你找我爸妈赔钱好吗?或者等我下午回来,我叫林植远,就住在对面!”他一边指了指对面一边往外走。
      “诶,你…”我终于反应过来,但才刚出声,这个林植远就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
      “对了,苏炳添进决赛了吗?”
      我莫名地有些紧张,看了眼电视,“哦,没,没有…”他粲然一笑,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很生动。“再见!”
      这个人就这么跑远了。
      那是我家还住在医院家属大院的日子,邻里总是有摩擦但又亲切,我站在决定我此后许多年心动的节点上,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的背影远去。
      很奇怪,我总觉得他跑向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我身体里的某一部分。
      那是我的心脏。
      那个笑容明亮的少年就这么莽撞地闯进我的生命,居住了好多年。

      认识林植远的那一天,我曾故作矜持地在吃晚饭时问我爸新搬来的那一户人家是谁,爸爸说是和他同一个科室的医生。
      “今天上午,他们家男生把我们客厅的窗户砸烂了。”爸爸随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哦,那你等会儿去给他们家送几个鸡蛋。”
      我:???
      我还是不辱使命地去了,林家阿姨很热情,一直邀请我进屋坐坐,我推拖着,离开时往屋里看了一眼,没看到林植远。
      所以其实是我单方面认识了他,林植远真正认识我,是在几天以后。
      八月的艳阳天,上午十点已日光高照,我咬着一根老冰棍,趿拉着一双凉鞋走进小卖部,很不修边幅。
      我站在玻璃柜台前,一边含糊地说着“陈姨,拿瓶酱油”,一边无聊地往四周乱看,然后就看见一个侧对着我的身影坐在街霸游戏机前,把机子按得啪啪作响。
      刚好一局胜利,林植远停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扭头看见了我。
      “诶,是你啊!”他高兴地跳了起来,笑着朝我走来。
      我被他的热情弄得受宠若惊,但他一点也没有刚认识还不熟要保持社交礼仪的距离感。“我是林植远,你还记得吗?”
      我点点头,“印象非常深刻。”
      他像是想起那天的场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我叫张京见,北京的京,见面的见。”
      林植远又露出他那两颗小虎牙,“你好,张京见。我听我妈说了,我们这个大院就你和我是同龄人,所以今天你就跟我玩吧,怎么样?”我刹那瞪大了眼睛,“啊?”但他没给我犹豫的机会,接过柜台上的酱油就推着我往外走,“走吧走吧,我一个人打了半天拳王都要无聊死了!”
      我只好发问,“可是,去哪啊?”
      “你有没有试过坐完一整个城市的公交车?去带你坐公交车怎么样?”
      我再次震惊,“啊?”
      直到坐上公交车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城市的景色在我面前穿梭,我才终于理解一点这趟旅途的趣味。
      “怎么样,是不是挺新鲜?”身旁的林植远凑过来,看着我笑。
      他的身上有一股浅浅的皂香味,整个人干净好闻。我看着他格外生动的面庞,轻轻眨了眨眼,点头,“嗯。”
      “我以前闲得没事的时候格外喜欢坐公交车,随便上一路,坐在窗边观察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没有目的地,车到哪我去哪。”
      “这座城市太忙碌了,没有人仔细观察的话,它也会很孤独。”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很有趣,带着莫名的吸引力。好像唯独我们是脱离秩序之外的,在水泥钢筋森林里有血有肉的两个人。
      “对了,你爱听歌吗?”前排有人的手机响起音乐,林植远便又问我。
      “听啊,我爱听孙燕姿。”
      “好巧,我也是!”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最爱听她的哪首歌?”
      “三,二,一……”
      “逆光!”我们异口同声道。
      扑哧一声,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那天他带着我在整个城市游走,梧桐树上的知了唱得声嘶力竭时,我们在烈日街道上放声大笑,趴在地上的大黄狗热得吐舌头时,我们蹲在地上很邪恶地捣毁蚂蚁的穴巢。我第一次坐遍了所有线路的公交车,也第一次知道街角的弹珠机居然这么好玩。
      我不知道林植远是否有一种让人第一次见他就可以同他亲近的魔力,但当我们精疲力尽倒在长椅上喝可乐,他顶着人畜无害的笑容问我,“看来我们很合拍嘛,要不要当我小弟?”时,我很自然地给了他一拳。
      “滚啊,我才不要当你小弟!”
      整个夏天,我和林植远都待在一起,这种快乐的日子像是永远不会停止。
      白天家长们去上班后,我们劈开一整个西瓜,一人一半,拿勺子挖西瓜最中间的口感,把凉席泼上水,一起打林植远的珍藏版PVZ,玩累了就躺下来,把我们爱听的孙燕姿放到最大声。或是在街道上疯跑,在城市里寻找那些无聊的大人们永远不会发现的乐趣。
      那些快乐的记忆,是我们俩的秘密基地。
      有人说,人的一生只有一个夏天,往后所有的夏天都无法与之媲美。
      2016年7月19日,我十六岁。往后所有没有林植远明晃晃的笑容相伴的夏天,与十六岁那个夏天相比,都索然无味。

      我喜欢着的这个挺拔清瘦,明朗好看的男生,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开学之后,我们升高二。在光荣榜上看见林植远的名字高居前列时,我知道他是一个聪明、学习游刃有余的人。
      晚自习放学后,他会笑嘻嘻地和我爸打招呼:“张叔晚上好!”然后到我房间教我数学题,每每被我气得不行,他就恨铁不成钢地拿笔杆敲一下我的头:“张京见,你是不是傻!”
      每周我们有一节体育课是前后节,我和朋友去上课时,能看见他和几个男生抱着篮球谈笑风生地从我们身旁走过。我知道,他是一个人缘很好的人。
      这个人缘好的人总是在经过我时拽一下我的马尾,状似生气道,“好你个张京见,居然对我视若无睹!”我又好气又好笑,狠狠剜他一眼:“这样视若有睹你就满意了吧!”
      我还知道他是一个温暖细心的人。
      有一次月考,我痛经又没吃早餐,发挥得极差,中午回教室休息时忍不住想要掉眼泪,他居然奇迹般出现在我们班教室门口,拎着一个保温杯、一盒暖宫贴和一个保温桶。
      “这是我亲手给你泡的红糖水,这是暖宝宝,我看你今早病恹恹的就猜到了,我妈给我送饭,我就让她多带了一份饭。怎么样,哥牛不牛,是不是很感动?”他把东西一一放在我桌上,然后眉梢一挑,笑得得意。
      那一刻,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非常想哭。
      在班上女生打量的眼光中,他毫不客气地揉了下我的头。“下午好好考啊,别哭。”
      他热烈,坦坦荡荡,澄澈得像太阳。林植远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被他的光芒所照耀,会让人觉得是一件幸运的事。
      我们走得如此近,他又那么耀眼,时间久了,开始有传言说我喜欢他。
      传言愈传愈烈,愈传愈真,我相信他不是没有有所怀疑,只是没有选择使我们二人难堪。
      但该来的总会来。
      记忆中那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林植远教完我当天的数学习题,我伸了个懒腰,抬头看着清朗的天空。“今晚月色好美啊。”
      “什么?”林植远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吗,日本作家夏目漱石非常浪漫地把‘我喜欢你’翻译成‘今晚月色真美啊’,所以如果你喜欢一个人的话,就可以对她说:‘今晚月色真美啊。’”
      他“哦”了一声,像他一贯那样随意接道:“那你刚刚对我说这句话,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这句话的直白和试探令我一下子不知所措,那一刻,房间里变得落针可闻。
      林植远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眯了眯眼,向前倾身朝我逼近,我眼睁睁看着他的目光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心脏的震动一下比一下有力地冲击着我的耳膜。
      三,二,一——
      我别开眼,咬了咬牙,一脚踹向他的小腿肚。“谁对你说了,自恋吧,给点阳光就灿烂。”
      林植远松了口气,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开玩笑的嘛,小弟你真较真。”
      我们都刻意没去探究那到底是一句玩笑还是试探,任由它被打哈哈盖了过去。但那天晚上林植远走后,我站在洗浴间的梳妆镜前端详了自己很久很久。
      我遗传了我爸的单眼皮,遗传了我妈的高颧骨,我很瘦,但是看起来干瘪,不美,甚至要多看几次才会觉得顺眼。我性格不算外向,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聊。我没什么长处和爱好,文理分科时只能听从我爸妈的安排远了理科。
      我也想像简爱一样发出呐喊:“你以为,就因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跟你一样有灵魂——也完全一样有一颗心!”
      可是没有用。
      任谁也不会相信耀眼的林植远会喜欢这么一个平庸到掉进人群里就找不出的我,甚至我也不会信,林植远也不会。
      所以哪怕他更热情更主动,传言也是我单恋他。
      或许事实的确如此。
      由此,我知道,我喜欢着的这个挺拔清瘦、明朗好看的人,是一个不会喜欢我的人。
      2016年12月初,林植远恋爱了。

      我已经不太记得那个女孩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她很爱笑,热烈得像一朵不知疲倦的向日葵,和林植远站在一起,好般配。
      林植远恋爱后,空闲时间就不再和我一起。放月假时,他会陪女朋友去逛街、看电影,以前不爱玩手机的人,现在天天捧着手机聊天等消息,我们总是一起玩的游戏手柄,压在箱底快积了灰。
      他爱睡懒觉,以前总爱让我帮他买早餐,有一次他拎着一份蒸饺站在我面前面露难色时,我不动声色地把给他买的包子塞进口袋里。
      “我今早没给你买早餐,过来告诉你一声。”他立马笑了起来:“小弟,太有默契了!”
      那天早上我强撑着吃了四个包子,第一节课就跑到厕所全吐了出来。
      也许我们真的很有默契,都自觉地退后半步,保持着朋友之间不近不远的距离。
      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都会下意识地点进林植远的朋友圈,把那个女生的照片看了又看。
      她好明媚,我,好羡慕。
      年少时的喜欢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没有那么多心机手段。十六岁的我,只是在每一个失落的夜晚遥遥地看着被我视为标准答案的女孩,想象着她和我喜欢的人拥有着同频共振的热情明媚,内心里觉得无比羡慕,又无比遥远。
      严冬携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来了。不过是一个季节过去了,一个季节又来临了,循环反复,四季不断。
      可是我的2016年,却是真切地过去了,不再来。
      2017年1月3日,流浪猫老白死了。
      老白是大院旁二号街的流浪猫,老得走路都蹒跚,又瘦得皮包骨头,可怜得很。16年8月我和林植远满大街乱蹿时第一次发现它,我们在二号街的山茶花丛下给它搭了个窝,每天轮流给它放置食物,十月份再见到它,老白圆润了不少,我们都成就感满满,骄傲得不得了。
      可老白还是死了,元旦收假时我路过二号街,老白僵在小窝里,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一股难过的情绪汹涌着裹挟了我,一整个晚自习我都闷闷不乐。
      晚上爸爸接我放学时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我:“怎么了,这么无精打采的?”
      “老白死了。”
      “老白?”他反应了一下,“哦,那只猫啊。害,一只猫而已,别这么感性嘛。”
      我不再说话了。爸爸不明白,但我想林植远会理解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林植远。站在他教室门口,风吹过脸上有细细密密的疼。我看到林植远匆匆地拿起他的羽绒服,匆匆地走出教室,我喊住他,“林植远。”他看到我,顿了一下,“怎么了?”我刚想开口,他又抬腕看了一眼表,“你等一下好吗?我去找她一下,你等我回来,马上。”
      他一边穿外套一边快速地跑下楼,背影经过的地方都带起一阵风。我感到有一些话被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是我不明白,我怎么忽然那么难过。

      一整天,林植远没有记起,我也没再去找他。
      晚上放学,爸爸有事没来,我一个人走路回家,不自觉地走到了狗尾巴公园。这是我和林植远发现的一片小树林,长了很多狗尾巴草,我们就管这叫狗尾巴公园,这里离家属大院其实很近,但人迹罕至,几乎可以说是我们俩的独家基地。
      如果我们的记忆可以称作独家的话。
      一月的夜晚很冷,我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手脚就开始僵冷,但我不想动。想着死去的老白,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心脏就像被灌了铅似的往下沉。
      我不知道我一个人坐了多久,直到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踩在枯叶上的声音。
      一道轻柔的声音传来,“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我就开始想笑,我不用回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把生日歌都唱得曲调乱飞,跑到太平洋。
      “我又没生日,干嘛唱生日歌啊?”林植远在我旁边坐下,笑嘻嘻地看着我,“谁说我是给你唱的生日歌了?”
      “啊?”我懵了一下,然后直愣愣地看着林植远缓慢地把藏在身后的手拿出来——他手上赫然躺着一只巴掌大的小猫。
      也许时间会冲淡一切,但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能清晰地记得当时看到眼前场景的感受。
      我喜欢的人正噙着一抹柔和的笑看着我,他手上躺着的小猫怯怯的,四处张望,像一团稍有不慎就会消散的云,月光如一层轻纱笼在他们身上,连风都静止了。
      一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所有的喜悦和悲伤都像洪水一般冲破我心底的闸门,所有的情绪都无法再隐藏,所有的。
      那么多那么多的泪水泄洪一样奔涌而出,连成串珠大颗大颗往下砸。
      我再也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林植远,你为什么这么好。
      你说你察觉到我不开心,问了我爸缘由,立马拿了所有的零花钱跑去买了一只猫。你说这只小猫今天被我们买下,所以今天是它的生日,它长得好像加勒比海盗的表情包,不如就叫它船长。你和我一起回家,然后郑重地把船长交给我,你说要学会接受老白的离开,也希望船长的到来能带给我开心。
      可是,林植远,你为什么这么好。
      你为什么这么坦荡,这么磊落,这么温暖,让我承借你的光,自己也变得积极向上,让我常常感慨于自己是多么幸运,因为喜欢的人是你,我也拥有了最明亮的青春。
      可又是为什么,这只是你对待好朋友最真挚的方式。
      船长长大一些就成了一只活泼调皮的小猫,满大街到处跑,玩得浑身脏兮兮的再滚回家来。我常常戏谑地说这猫和林植远一模一样,闹腾。林植远这个时候就作势要打,我赶紧溜开。
      日子仍旧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气温又回升,天空又一天天地敞亮起来。我的喜欢并不为林植远所知晓,他仍旧在恋爱与友情中有所取舍,仍旧把我当最好的朋友。
      我心满意足,这样就很好,能以默默的喜欢陪伴他走下去,这也不失为一种勇敢。
      可或许命运就是小气的,它见不得日子趋于稳定,见不得人心顺遂。
      所谓的命运安排,它很坏。

      2017年6月,林植远分手了。
      他盘腿坐在我房间的沙发上玩 Super Mario,轻描淡写地跟我说起。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合适。我愣了一秒,心想自己曾以为百般般配的两人都不合适,那要什么样的人才合适呢?
      但也只有一秒,我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自己多想。
      我在准备大学自招。
      中科大的少年班在高二提前招生,我要在六月份参加高考,后续再进行复试。我考试感觉良好,重点便放在了复试上。
      高考结束后准备复试的那段时间是忙碌而充实的,每天都要准备各种各样的笔试、面试资料,书桌上的试题卷堆成了小山,林植远一有空就被我拉来模拟面试流程。每每我盯着资料紧皱眉头的时候,林植远都会打趣我要变成小老太太了。
      “别紧张,没选上也没关系的,不是还有一次正式高考吗?你凭自己的实力也能考上的。”他总是这么说,虽然我严重怀疑这话是否可信,但确实使我宽慰了不少。
      他总是这样,像温柔流动的阳光,带来抚慰人心的力量。
      复试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刚好在暑假。我背着满满当当的书包上大巴车时,林植远就在底下特别夸张地冲我挥手,笑容无比灿烂,像是在举办什么欢送会似的。
      “加油张京见!等你回来一起打我新买的游戏!”
      我在车上忍不住想笑,内心也隐隐期待着光明美好的结局。
      可惜并没有如愿。
      笔试在上午,一切顺利,下午才面试。吃午饭的时候,我接到爸爸的电话,刚开始还只是在拉家常,直到最后爸爸随意闲聊般说了一句“林家那小子出车祸进医院了……”刹那间,脑海中扯着我理智的那根弦轰然崩塌。
      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车祸,我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又是为什么会出车祸,但我的身体早已比我的大脑先一步做出决定。
      “哎,同学,面试就快要开始了,你去哪里!”
      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匆忙回家,我包都没放就往医院赶,我好像失去了知觉和意识,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去医院,去医院,去医院……
      我太害怕他出事,怕到手脚发冷,怕到六神无主。悬着的一颗心在看到林植远好好地站在护士站和医生交谈时才放下来,我突然间觉得很委屈。
      “林植远,你怎么回事啊!”
      我颇为生气地走上前,林植远看到我时懵了一瞬,然后瞪大了双眼。“张京见,你不是在考试吗?”
      我没有解释,只是把我担心了一路的话一股脑倾倒出来:“你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吗?不是说好了一起打游戏吗?你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你知道我爸告诉我你出车祸了那一刻我有多害怕吗……”
      我一边说,一边上手用力地拍打他,林植远好脾气地笑着,“轻点轻点,我手臂上有伤。”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才耐心解释道:“我没什么大事,就是上午下雨,我撑伞过马路的时候,没看车被撞到了。虽然后背有大面积擦伤,但是医生说没大事的,就住几天院,到时候再来复查一下就行了,你看我运气多好。”
      我没说话,他又继续说:“反倒是你啊,你不是在考试吗,怎么回来了?考完了?”
      我沉默了几秒,没敢直视他,低着头很小声地说:“我没去面试……”
      “什么?”林植远表情错愕,“不是,你开玩笑的吧…这可不好笑啊…”
      我想他是想得到我的肯定,但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空气一片寂静。
      林植远的语气沉了下去,“张京见,你怎么想的,那可是你的大学自招,你居然不去了?”
      那一瞬间我很慌乱,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我知道或许我做错了抉择,可委屈和惶恐齐齐漫上心头,我只想说些什么让气氛恢复正常。
      于是我嗫嚅着,“没事的,面试而已,你不是说过我自己考也可以的吗……”
      “那能一样吗?”林植远的语气带了些怒气,“你辛辛苦苦准备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题,说放弃就放弃了!张京见,你把你的未来当儿戏吗?”
      “你冲我吼什么啊!我不是因为担心你出事吗!”
      “我出没出事就他妈有那么重要?”
      “那你要是死了呢!”我很大声地吼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你他妈要是死了呢!”
      “我爸说你出车祸了,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样的车祸,万一你是因为分手了想不开要做傻事呢,万一你被撞得很严重残废了呢,万一你变成植物人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这么多万一,我怕!我怕你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他妈让我怎么可能安安心心面试!”
      吼完这些,我才发现林植远安静得可怕,脸色也沉得吓人。
      他扯了下嘴角,一个并不轻松的笑,“因为我就无心面试,坐好几个小时的车赶回来,比我自己还担心我的安危。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太好了,张京见,你喜欢我啊?”
      我的理智在这一刻被突然拉回笼,我不敢回答,但他走近了,俯身一错不错地盯着我,我从没见过他的瞳孔那么沉那么冷。
      “你喜欢我。”
      这次是陈述语气,他下了定论。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时至今日,我仍旧不愿去回想那个如坠冰窖的时刻。
      我记得那天下了雨,整个城市都湿漉漉的,我记得我着急地坐出租车去医院,那辆车的座椅是皮革味的,我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只凭着一个名字满医院到处问到处跑,在开足了空调的医院,我的后背都被汗浸湿了。
      可是在那个瞬间,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的心情,却在久远的时间长河中,变得模糊了。
      即便是沉默,林植远还是伸手替我揩拭了脸上的泪痕,然后转身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再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离去。
      那种痛苦、仓皇、心悸、绝望交织在一起的心情,一生只有一次。

      从那天起,我和林植远没有再讲过话。
      我和他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尴尬,大院里的人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们却能真正地做到对彼此视若无睹。我想其实我们都需要一个台阶下,大概是我说“我现在不喜欢你了”或是他说“我们一起打PVZ吧,小弟?”但我们又都心知肚明,我没办法撒谎,他不能若无其事地装作没发生。
      我想过,我后来想过很多次。我们为什么吵架,他又为什么不能接受喜欢他的人是我。
      最终得出来的结论是,他不能接受彼此最深刻的挚友变成带有爱恋色彩的俗套男女主,也不能背负我出于喜欢他而自我牺牲掉的一切,这太沉重了。
      这样的僵局持续了半个多月才被打破,不是因为我们终于和好了,而是因为我要走了。
      我跟着爸爸在这里上学,可一直在老家工作的妈妈突然病倒了,爸爸申请的职位调度批下来,连带着本就要回户籍所在地高考的我一起转学。
      从此以后,山南水北,我们还有几次机会再见呢。

      离开的那一天是7月19日,我的生日。
      我坐在车子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渐次掠过的风景,心生出一股强烈的不舍。
      这座我曾和林植远一起奔跑过的城市,包容了我,又送我离开。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提示音,是林植远发来的。
      “生日快乐,张京见!我在大院中央种了一棵梧桐树,这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哦。我给它取名叫见见树,等你回来,它就长大啦!”
      他的语气活泼至极,我忍不住想笑,好像又看见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的样子。
      我回复道:“什么鬼,见见树好难听啊。”
      那些说出口的,未曾说出口的,通通都被埋葬在那一天,成为生命中不那么重要的一抔尘土。
      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不会回来了。
      我的十六岁,始于热烈的奥运会,一个比张继科还要帅的男孩,终于一场雨,一棵沉默致意的梧桐树。
      2017年7月19日,我十七岁。
      2017年,我离开了林植远。

      记忆是不公平的。它能把人们在你脑海中的分量随意更改,有人陪伴你漫长一生却仍寂寂无名,有人惊鸿一面却可以令思念贯穿余生。
      两头放置存在痕迹和珍重程度的天平,或许永远都不能等重。
      2022年,我再次见到林植远。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见到林植远的前三分钟,我还在等红绿灯,去街角的咖啡店买一杯焦糖拿铁。
      三、二、一——
      推开门的那一刻,我与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眼的林植远对视了。
      “诶,是你啊!”他高兴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
      彼时我们22岁,大四,我在杭州一边准备毕业答辩一边为了出国留学而备考雅思,他被一家大牌公司招聘,从大连远赴杭州实习。
      疫情的余波还未完全消散,经济下行的难捱压力令每一个初出茅庐的人都被迫成熟,伪装成一个合格的大人。但这一刻,他笑起来的这一刻,时光好像又被拉回那个燥热的夏天,眼前的男人与记忆中的青涩面庞渐渐重叠。
      林植远,好久不见。
      时隔六年,我们再一次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好神奇,岁月似乎并没有令他改变什么,他仍然明亮、温暖,我们的氛围仍然轻松而自然,那些年少的隔阂早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抚平。
      何其有幸,岁月竟待我们如此宽宥。
      最后,当他聊起他目前在公司附近找租房时,我竟不知哪来的勇气说:“要不你住我那吧。”他惊异地挑了下眉,“不会打扰到你吗?”
      “之前和我合租的室友离开杭州了,我考完雅思也要出国了,大概一个月吧,付两人份的房租实在划不来。你看你一个月之后正式入职后公司就会分配宿舍,时间刚好套得起,还挺方便的。”
      就这样,我在杭州的最后一个月,林植远成了我的室友。

      和林植远同居的生活无疑是轻松愉快的,时光令其更加成熟,却丝毫不减其醒目光芒。
      船长这只无恶不作的小猫明明只在刚出生那一年和他待过几个月,却在他刚搬进来第一天就同他分外亲近,乖乖地任他贴贴抱抱的样子连我都觉得震惊。
      我充满怨恨忿忿不平地说:“背叛!我感受到了深深的背叛!”林植远一边幸福吸猫一边笑得得意:“我买来的猫崽崽,当然和我亲喽!”
      平时白天他去公司上班,我呆在家里的时间多,于是闲得没事时就会在网上学点甜品烹饪。
      雪媚娘,提拉米苏,脏脏包……我做得不亦乐乎,他这个无功受禄者下班回来当然是又惊又喜,一边不停地夸“哇塞!大厨!简直就是米其林三星级别!”一边照单全收。
      此人登峰造极的拍马屁技术深深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不过……看着船长嗅了一下就嫌弃跑开的东西他却吃得津津有味,毫无异常,我严重怀疑他味觉是不是坏了。
      “不要忍着不说啊,吃坏肚子了我可不负责。”
      “挺好吃的啊,你尝尝。”林植远的眼神真诚且无辜。
      这,也许我做得真的挺好吃的……
      “呕——我靠,林植远,我恨你!”
      两人都有空的日子,我们会窝在沙发上投屏一起打steam上的游戏,他总赢我,每当这时他就狡黠地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语气猖狂。
      “啧,张京见,技术不见长呀,这么久了还是手下败将。”
      我被他气得要命,冷哼一声,“等着吧,看我下把不打爆你!”
      我们会一起去超市采购,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做晚饭,饭后就各自做自己的事情,互不打扰。这时家里总是安安静静的,直到船长无聊到受不了了,跑来闹腾扯我俩的裤脚,我们就会带它一起出去散步。
      有时候也会有人误会我们是情侣,我朝他看去,撞进他的目光里,于是两人都不约而同笑着摆手:“不是不是。”
      这样的时刻里,其实我有自己的私心,总觉得既哭笑不得,又隐隐有一种隐秘的满足,像是一个踮脚张望的人,最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刻。
      这样的生活幸福到令我贪恋,好像终生如此也未尝不可,但正因为眷恋,日子才流逝得格外快。
      林植远正式转正的那一天,我也考过了雅思,要着手准备出国了。
      他离开的前一晚,我们互相庆祝说要去搓顿大的,结果走到高级餐厅,又因为实在贫穷,哭笑不得地溜回家煮火锅了。
      我们买了食材,买了啤酒,给电磁炉插上电,面对面而坐。
      袅袅蒸腾的水汽和不断上头的酒精蒸得我脸有些发烫,也蒸得林植远脸颊氤氲出了一层绯红。我笑他脸红了,他不说话。看着陡然间被搬空了大半的客厅,我也沉默了。
      “这虾滑还是我学校东门那家店最好吃。”我低头,无聊地戳着碗里的虾滑,没话找话。
      “是那家老姜火锅店吗?是还行。”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我愣了下,又笑起来,“你怎么知道?你去过啊?”
      本意是开玩笑,我心知他怎么可能去过,可他却抬起了眼,一错不错地认真看着我。
      “20年疫情刚解封的时候,我去找过你。”
      我听见了,可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头晕乎乎的,我不敢细想他话里的深意。见我不说话,他自顾自往下说,
      “疫情那时候真的很担心你,看到正式解封的新闻,我买了高铁票就来了。到杭州已经下午六点了,因为还在封控,你们学校不让进。我等到九点多,看见你和舍友出来拿快递,都带着口罩,好好的,我就去吃了顿火锅,就走了。”
      “怎么没和我说一声呢?”我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脑子一热的事情,告诉你干吗。”他眼角弯了弯,一个很轻的笑。“那时候想到之前吵的架,心里觉得五味杂陈。再见面,可能会尴尬吧。”
      “只是,那晚的月亮,很漂亮。”
      很可笑,我忽然觉得命运很可笑。
      上了大学之后,我也曾无数次怀念他,也曾尝试接触新的人,但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独角戏,不曾想过,原来我的离开也会在他心中掀起巨大波澜,甚至,那或许重要到,在有一段时间里变成了喜欢。
      “今晚的月亮不美吗?”我看着他,感觉眼眶里已经有了润意。
      林植远也看着我,瞳孔黑漆漆的,却又闪着细碎的光,像在深沉夜色下泛起波纹的湖水。他伸手,把我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停住了。他的手指擦着我的耳廓,停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的耳垂开始发烫,比两颗跳动的心脏还烫。
      几分钟,或是一个世纪。直到船长极轻的一声“喵”传来,他才叹了口气,起身说,“我去喂猫。”
      我们都已经不是十六岁了。
      十六岁的我们会争吵,会扎人,会激烈地意气用事,但现在,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我就明白,今晚的月亮已经不是那晚的月亮了。
      那一夜的月光,来得太迟,太迟了。
      第二天上午,他清好了所有的行李,在门口和依依不舍的船长告别,“船长,要好好听话哦,别太调皮了,好不好?”船长“喵喵喵”应着,俨然一副使命必达的作派。
      林植远笑了笑,揉揉它的头,又直起身看向我。“张京见,谢谢你。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以前是,以后也是,一直都是。”那一下我心头忽然涌上来一些莫名的酸楚,因为他郑重的神情,不参半分虚假的语气。
      我太懂他了。他谢谢我的所有,我的出现,我的付出,我的陪伴,我的喜欢。然后说,除了感谢,他实在不能给予我别的回应了。
      因为重要,因为太过重要,所以他为了避免结束,宁愿选择不要开始。
      我只是笑着,和他挥手说再见。
      昨夜的润意又一次爬上我的眼眶,漫延进我的心脏,一点一滴晕开,浸湿了我所有的悲伤。
      二十二岁,我再一次目送他的背影。

      2023年,我在都柏林。
      迎着寒风跑到Luas站台,站台上的人寥寥无几。电车到站,车门滑开,我走进去。都柏林的人普遍安静温和,电车上少有人交谈或对视,我打开手机,在忙碌了一天后终于有闲暇看微信。
      我看到妈妈发来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语音,点开,“宝宝啊,你留在家里的那只小猫死了,昨天它跑出去玩,被一辆大货车碾到了……”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轰然炸开,剩下的话我已听不真切了。
      与此同时,我刷到了林植远的朋友圈,他要订婚了。
      2023年的圣诞节,爱尔兰都柏林的大街小巷都充满节日氛围。路边的橱窗映出流动的灯火,小酒馆门口挂着圣诞花环,红酒的肉桂香在空气中飘荡,人们拥抱,大笑,庆祝着Happy Christmas。
      我刚从餐厅打完工出来,身上全是圣诞套餐的芝士味和火鸡味,湿冷的风像针一样无孔不入地扎进我的骨头,等待着我的,是室友全都回家,只剩一堆速食汉堡的学生公寓。
      我在都柏林的大街上逆着人群走,失声痛哭。
      妈妈,一个人生活一点也不快乐。妈妈,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好想我的小猫,我好想你,我好想回家,我好想回到十六岁,我真的后悔了。
      我一点也不想长大了,我好想哭。
      从那一天起,我漫长的浪漫主义的少女时代,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结束了。
      一场关于青涩、勇敢、爱恋的梦,做到天光大亮,不得不散场。

      2026年,我从都柏林大学顺利毕业,和好友们一起进行间隔年旅行。
      我们去了巴黎,去了洛杉矶,去了檀香山,去了充满阳光的墨尔本。最后一站,是巴西里约热内卢。
      南半球的风景与北欧完全不同。里约热内卢是一座热情洋溢的城市,阳光不要钱似的流淌着,兜售羽毛、珠宝等各式稀奇物品的小贩永远带着淳朴的笑容,尽管他们可能会狠狠地宰你一顿。科帕卡巴纳海滩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海滩,沙滩绵延如金带,白浪层层卷上细沙,日光热烈泼洒。仰望着一望无际蔚蓝的天,海水轻轻舔舐脚底,这样的美好感受会让人觉得,人生还可以这样,这么广阔。
      为了见识这些风景而努力走下去,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里约的巴哈区,我们一行人去看了里约奥林匹克公园。
      有着微微蜷曲的头发、浅蓝色眼睛的乔向我介绍说,“这里十年前是里约奥运会的主会场。”
      我笑着回他:“我知道,十年前我十六岁,对这届奥运会印象非常深刻。”
      乔是一个很绅士温柔的男生,小我一岁。
      在草坪餐厅吃午饭时,他亲自为我们去烤肉。看着他被烟呛到还是拼命为烤肉扇风的样子,好友赛琳娜揶揄道:“张,你知不知道乔计划跟你表白?”
      我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一下,回敬她:“拜托,从认识他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要这么干了。”
      大家哄堂大笑。又有人问:“张,那你会答应他吗?”
      这次我从屏幕上抬起头来了,我看着不远处的乔,浅浅笑着:“应该会吧,我也很喜欢他。”
      这是我的真心话。
      而在距离里约有十一个小时时差的中国,在我的手机屏幕里,我看到林植远新发了一条朋友圈——
      母子平安。

      亲爱的林植远,你好呀。
      现在已经是2026年了,我们已经是二十六岁的大人了。站在以前总觉得遥不可及的年纪回望过去,你又会想对十六岁的林植远说什么呢?
      或许你已经不太记得自己的十六岁了,但是这么多年过去,我却总还是清晰地记得你那个时候的样子。你的眼睛特别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就像一幅画生动了起来。也许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应该料想到,这幅画会在我心间浓墨重彩许多年。
      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你身上那股明朗善良的少年朝气一点都没有变。
      你是喜欢打经典游戏的男生,你是从一开始就自来熟热情得要命的邻居,你是成绩很好偶尔也会臭屁得意的高中生,你是全世界最有趣最有主意的玩伴,你是相处舒服一级棒的室友,你是经历了成长初心不变却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也是最执拗最浪漫主义的小孩。
      你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相信,我对你来说也一定如此。
      其实,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上你的我,还有无数个问题没有问出口。
      第一次认识我干嘛那么热情?那么多的好和关心真的只是出于朋友吗?对于我喜欢你这件事没有察觉吗?买船长的那天晚上你跑了多少家店,又找了多久才找到我?明明在乎我的前途,为什么要冲我发火呢?为什么沉默呢?20年为什么要来找我?是真的喜欢过我吗?没有我在的那些年也会想起我吗?现在过得是否如愿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渐渐长大,这些问题或许都并不那么重要了,但是也许值得问出口的还有一个。
      沈从文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从2016年到2026年,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不同的人。从家里的客厅到大洋彼岸的都柏林,从在电视机前守着看比赛的瘦小身影,到能亲自丈量里约热内卢土地的坚定脚步,不知不觉中我改变了太多。
      我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广阔了,可十六岁那年,可只有十六岁那年,我的世界就是一方小小的家属院,里面只有你。你的一点一滴,都是十六岁的我的全部。
      所以我可不可以问你:
      嘿,觉得荣幸么,十六岁那年,我的青春里只有你。
      时过境迁,那些曾经的偶像,爱听的歌,灿烂的夏天都离我远去,我再也不是一个可以任性做梦的小孩了,但是谢谢你,林植远,谢谢你的出现让我变得更加明亮一点。
      谢谢我因为你而存在的那一部分。
      那些为你哭过的我,为你坚强的我,为你柔软的我,都一点一点融入我,让我变成更好的张京见了。
      我很喜欢现在的我自己。
      你还记得吗,16年的那个暑假,我和你躺在我家客厅的凉席上,抬头仰望天花板发呆,玩到发烫的手柄扔在一旁,老旧的风扇吹起丁达尔光束里的尘埃,呼呼作响。我问你,“你说,十年后的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十年后啊,十年后,我要成为一个事业非常成功,可以把所有版本的PVZ都买下来的大富翁!”
      “那我要成为一个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人!”
      十年后,你家庭美满,事业有成,我在世界各地,有能力趁着年轻到处闯。
      你看,我们是不是也有像十六岁的自己所想象的那样,越来越好,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呢?
      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多酷啊,一路颠沛流离但曾与你同行,又是多么幸运啊。如果以后我不再走有你的那条路,如果我们就此分离,也会在各自的生活里闪闪发光吧。那么其实彼此就从未走散,十六岁的林植远与张京见,就从未被辜负。
      那时的我们知道是这样,也会开心的吧。
      亲爱的林植远,那么多年,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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