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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掏心 ...

  •   夜风陡然凄厉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急速掠过,卷起枯叶与尘土,扑得人睁不开眼。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挣扎着,明明灭灭,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扯成扭曲的怪形,张牙舞爪地附着在土墙上。那被绑的年轻人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不是挣扎,而是某种发自本能的恐惧——那种恐惧让他的身子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地底。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尖叫。

      那是女人的尖叫,从村尾传来,尖锐、凄厉、撕心裂肺,像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心肝。尖叫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喉咙,只留下一片死寂——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停了,连火把都不再噼啪作响,连那些原本此起彼伏的虫鸣都没了声息。整个世界仿佛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惊恐比方才更甚。那锦袍男子脸色骤变,也顾不上再与冷血对峙,猛地一挥手,带着那群黑衣人拨马便往村尾冲去。马蹄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踏碎了夜的黑,也踏碎了众人最后一丝镇定。

      冷血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那些仓皇奔逃的村民,落在那被绑的年轻人身上。那年轻人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却收缩得只有针尖大小,浑身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冷血俯身,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救、救我……”那年轻人嘶声道,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她来了、她来了……妖狐……妖狐来索命了……”

      “谁来了?”冷血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碧眸在火光中幽深得如同古井,“你知道什么?”

      那年轻人却只是摇头,拼命地摇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妖狐……索命……妖狐……索命……”他的眼神涣散,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冷血不再追问,长剑一挥,斩断了他身上的绳索。那年轻人一得自由,立刻连滚带爬地往村外跑去,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像是一只被猛兽追逐的兔子。冷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会,转身朝村尾掠去。

      他的轻功极快,几个起落便追上了那群黑衣人。村尾比村口更为荒僻,只有三五间茅屋散落在竹林边,此刻其中一间的院子里,正传出阵阵惊呼和哭喊。火把的光芒将院子照得通亮,冷血落在墙头,一眼便看清了院中的情形——

      一个妇人瘫坐在门槛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浑身抖得像是筛糠,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双手满是鲜血,还在滴着,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红。院子的正中央,躺着一个男人——不,应该说是一具尸体。

      那男人的死状极为可怖。他仰面倒在血泊中,眼睛瞪得几乎要跳出眼眶,嘴巴大张,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惨叫。胸膛被剖开了,肋骨外翻,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内而外撕裂的,而胸腔里空空荡荡——那颗心,没了。伤口边缘不是刀剑切割的平整,而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状,像是被什么野兽用利爪生生挖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摘走了。

      冷血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他蹲在尸体旁,仔细查看那道伤口——皮肉翻卷,筋骨断裂,确实不像是任何兵刃所能造成。而更诡异的是,尸体的周围没有太多血迹,仿佛血在心脏被掏出的那一刻便凝固了,或者,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土墙低矮,竹影婆娑,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凌乱的脚印,甚至没有挣扎的迹象。那男人就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或者说被什么东西——瞬间挖去了心脏。

      “是妖狐……是妖狐作祟啊……”

      瘫坐的妇人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嘶哑而破碎,断断续续的,像是梦呓又像是诅咒。几个胆大的村民上前扶她,她却死死抓着门槛不肯松手,指甲都抠出了血痕,嘴里颠来倒去地念叨着:“他出去了……他去撒尿……我听见他叫了一声……我跑出来……他就……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在夜风中飘荡,凄厉而绝望,听得人心里发寒。火把的光芒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照在她沾满丈夫鲜血的手上,照在院子里那具空洞的尸身上,照出人世间最惨烈的悲恸。

      那锦袍男子此刻也没了方才的倨傲,脸色青白交加,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在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他退后两步,离那尸体远了些,才颤声问道:“你……你可看清了是什么东西?”

      妇人摇头,拼命摇头,哭得几乎要昏死过去:“没看清……没看清……我只看见一团白影……一晃就不见了……然后……然后他就……”

      她的话没说完,人群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院子角落的土墙上,赫然印着一个爪印。

      那爪印极深,嵌进土墙足有寸许,五道爪痕清晰可见,从墙顶一直划到墙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上一跃而下时留下的。爪痕的边缘不是锋利,而是某种撕裂的痕迹,仿佛那爪子比刀剑还要锐利,轻轻一划便能开碑裂石。

      冷血走上前去,伸手比了比那爪印——比人的手掌略大,五根爪趾粗而长,尖端锐利如钩。他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那爪痕的纹路,又俯身查看墙下的泥土——泥土微微凹陷,像是有什么重物落过,但那凹陷的形状却不像是人足,倒更像是……兽爪。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爪印确实不像是人为,而且留下的痕迹也绝非寻常猛兽所能比拟——寻常的狼、豹、熊,绝不可能在土墙上留下如此深而整齐的爪痕,更不可能在挖出人心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他抬起头,望向墙外那片幽深的竹林——竹影摇动,沙沙作响,在夜色中如同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风吹过竹林,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腥臊气,混合着血腥味,诡异得让人作呕。

      “这就是你们说的妖狐?”他问,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没有人回答。村民们只是更紧地挤在一起,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恐。那老者在人群中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锣:“是……是狐仙……是狐仙来索命了……二十年前……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

      二十年前?

      冷血目光一凝,正待追问,却听那老者继续说道:“二十年前……这村里也闹过狐仙……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有人被掏了心……有人被吸干了血……后来……后来请了道士来做法……才消停了二十年……没想到……没想到……”

      他说着说着,忽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一口气上不来,直挺挺地往后倒去。众人惊呼着扶住他,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乱成一团。冷血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那双碧眸中光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风吹得更紧了,竹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古老的秘密。那若有若无的腥臊气还萦绕在鼻端,久久不散。冷血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那道爪痕上,落在墙上那道深深的划痕上——那划痕从墙顶一直划到墙根,五道爪印整整齐齐,像是某种印记,又像是某种宣示。

      那爪印的方向,是从墙外划向墙内的。

      也就是说,那东西是从外面跳进来,杀了人,又跳了出去。

      而整个过程,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冷血抬起头,望向墙外那片幽深的竹林。月光不知何时已经隐去,竹林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或者,注视着这整个村庄。

      风更大了,吹得火把呼呼作响,将众人的影子吹得东倒西歪。那若有若无的呜咽声再次响起,不知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狼嚎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山野,像是在呼应着什么,又像是在警告着什么。而竹林深处,那黑暗的最深处,忽然亮起两点幽幽的绿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但冷血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那柄无鞘的细长软剑,在夜色中泛着冷冷的寒芒,如同一道凝固的月光。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院子里,站在那具空洞的尸体旁,站在那些惊恐的人群中,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夜风吹起他的黑发,扬起高高的马尾,露出那双碧绿的眸子。那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就像是一个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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