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决心 今天是 ...
-
今天是给妈妈交住院费的日子。
排到窗口时,护士头也没抬,轻飘飘一句,却像惊雷炸在我耳边:
“费用刚刚已经交过了。”
我愣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您说什么?”我几乎是下意识追问,声音轻得发虚,“不可能,我没来交过,没有人会来交——”
“真的交了,”护士抬眼瞥了我一下,语气肯定,“就在几分钟前,一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长得很高,很帅,直接刷的卡,信息都对得上。”
和我差不多大,帅气的男孩。
这几个词像一把钝刀,狠狠劈开我所有强装的平静。
脑海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个名字,冲破所有理智,撞得我心脏发疼——
叶谦。
是他。
只能是他。
我几乎是立刻转身,疯了一样往外冲。
缴费大厅人来人往,推搡着我,撞得我肩膀生疼,可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要见他,我要抓住那点仅存的、让我又痛又贪恋的痕迹。
我跌跌撞撞冲到门诊楼门口,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哭,我睁着酸涩的眼,在人群里拼命地扫,一遍又一遍。
个子高的,背影像他的……每一个都让我心脏骤停,可每一个,都不是他。
我站在人潮中央,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孤魂。
喉咙发紧,鼻子发酸,明明没有哭,却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来过,又走了。
他替我交了费,却不肯让我看见他。
我找不到,我等不到。
最后只剩下浑身脱力的冰凉,和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
我垂下手,慢慢攥紧,再无力地松开,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妈妈的病房走去。
背影单薄,狼狈,又倔强得可怜。
而我永远不会知道,
在门诊楼侧面那根冰冷的石柱后,叶谦一直站在阴影里。
他看着我疯了一样冲出去,看着我在阳光下焦急地寻找,看着我从满怀希望到一点点落空,看着我最后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喊出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阿沅。
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烫得他发疼,终究一个音都没能吐出来。
他的眼神复杂到极致,愧疚、心疼、贪恋、隐忍、怯懦、绝望……所有情绪拧成一根绳,死死勒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不敢出来。
不敢让我看见。
不敢靠近,不敢说话,不敢打破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平静。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我现在的家,工作的律所,妈妈的病房……他都在。
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在阴影里,在远处,安安静静,默默守护。
他能为我做尽一切,
唯独不能,走到我面前,说一句我在。
他只能看着我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像看着他这辈子,唯一爱过、却永远失去的光。
指尖冰凉,我攥紧空荡的手心,一步步挪回病房。
推开病房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床上的母亲依旧闭着眼,面色苍白,陷入长久的昏迷。
我轻轻坐在床边,小心翼翼握住她枯瘦却温暖的手,像是抓住了这世间最后一点依靠。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没有压抑,将脸轻轻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对着昏迷不醒的她,缓缓开口,把这些年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一切,一字一句,悉数倾诉。
“妈,你知道吗,叶氏当年构陷我们沅氏,那些肮脏的手段,那些栽赃与算计,我全都一一找回来了。我没有认输,没有垮掉,我把属于沅家的一切,完完整整拿了回来,一分不少,一点不差。”
“我顺利毕业了,通过了司法考试,现在是一名真正的律师了。你从前总盼着我独立强大,我做到了,妈,我真的做到了。”
“我把沅氏的股份都处理干净了,斩断了所有肮脏的过往,我活得体面,活得安稳,再也不用被那些恩怨纠缠……”
声音渐渐发哑,我顿了顿,指腹轻轻摩挲着母亲的手背,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骨血里、连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的话。
“可是妈,我放不下叶谦。”
“我恨过他,怨过他,怪他没能护住我,怪他让我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那么久。可我骗不了自己,我还是爱他,还是会梦见他,还是会因为他一个默默的举动,溃不成军。我嘴上说都过去了,可心里那道坎,我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话音刚落,忽然间,我掌心一紧。
母亲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瞬间停滞,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死死盯着她的手。
一秒,两秒,三秒——
那根刚刚微动的手指,又一次,微弱却清晰地,蜷缩了一下。
“妈……”
我声音颤抖,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破碎的哭腔。
“妈!你醒了是不是?你听到我说话了对不对?!”
我疯了一般按响呼叫铃,冲出门外喊医生,语无伦次,喜极而泣。
长久的昏迷,无数个日夜的担忧,在这一刻终于迎来了光亮。
医生赶来检查时,母亲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虚弱,却依旧温柔地落在我的身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唤出我的名字:
“……阿芜。”
那一刻,我所有的坚强轰然崩塌,哭得像个孩子。
母亲出院那天,我亲自接她回了我们早已布置好的家,宽敞安稳,温馨清净,我请了最细心的保姆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日子渐渐归于平静,那些尖锐的伤痛被温柔包裹,仿佛终于要迎来曙光。
直到那天晚上。
暖黄的灯光落在餐桌之上,饭菜温热,香气安静。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神温和而通透,像是早已看穿我所有的心事。
“阿芜,妈知道你心里藏着事。”她轻轻开口,“关于叶谦,别恨他。”
我握筷的手猛地一僵。
“当年的错,是叶家父母的算计,不是叶谦的。他那时候身不由己,他护不住你,不是不想,是不能。”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落在我心上,“妈看得出来,你没有真的放下他。你心里念着他,牵挂他,放不下他,对不对?”
我垂着眼,不敢看她的目光,喉咙堵得发疼。
“如果放心不下,就去找他吧。”
“别跟自己较劲,别让遗憾,困一辈子。”
母亲的一句话,像一簇火,“轰”一声点燃了我心底深埋了千万次的渴望与执念。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米饭的温度在舌尖发烫,可眼眶却越来越热,越来越酸。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碗边,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我拼命忍着,不想哭,不想狼狈,可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思念、不甘与深爱,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顺着眼角无声滑落,砸在饭粒上,碎得彻底。
我还是,没出息地想他。
想那个,站在阴影里,默默守了我无数个日夜的叶谦。
妈妈没有催我,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小时候哄我入睡的夜。
我放下筷子,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妈,我不是不想找……我是不敢。”
我不敢。
不敢去确认,他这几年到底是真的在守着我,还是只是出于愧疚。
不敢去面对,当年那些撕心裂肺的误会与伤害。
不敢承认,我赢了官司,拿回了沅氏,成了别人眼里冷静强大的律师,可一碰到叶谦这两个字,我就输得一败涂地。
“我怕我一靠近,就又回到那个连呼吸都疼的年纪。怕他早已放下,只有我一个人困在原地。怕……我好不容易拼起来的人生,再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地崩塌。”
更怕的是——
我明明恨不彻底,也爱不彻底,就这么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没动几口的饭,眼泪还在不停地掉。
“我每天都在告诉自己,过去了,都结束了,我要往前看。可一想到他在暗处看着我,想到他替我交住院费,想到他站在法院外不敢靠近……我就难受。”
“我恨他当年的无能为力,可我更恨我自己——都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一点都放不下他。”
这句话一说出口,像是把我锁在心底最深处的枷锁,硬生生砸开了。
我没有辩解,没有伪装,没有再拿“仇恨”当铠甲。
我只是,很想很想他。
想那个小时候挡在我身前说“我护着你”的少年。
想那个生日夜里抱着我、眼底只有我的人。
想那个如今只敢在阴影里,默默看着我的叶谦。
妈妈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掌心很暖:
“傻孩子,别跟心过不去。你不欠谁一句原谅,但你要欠自己一句痛快。”
我抬眼看向她,视线模糊一片。
心底那团被强行压灭了无数次的火,这一刻,烧得前所未有地明亮。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眼泪还在落,可这一次,不再全是绝望与委屈。
有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念头,在我心底慢慢生根:
我要去找他。
哪怕前路依旧荆棘,哪怕结局还是伤痕,
我也不想,再这样遥遥相望、一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