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鲈鱼正美

1、第 1 章 年十六

　　小年十六，需备瓜果白肉，以待拜神上供。

　　小村最边背靠荒山的一间破败院子里窸窸窣窣有了声响，陈满儿裹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蹑手蹑脚地掀起了东屋的厚门帘。

　　天冷门冰凉，陈满儿搓着手哈了一口气，边猫着身子往里走边撅嘴，“陈长展也真是的，把饺子藏这么严实，也不知道是防谁？都一年没吃过饺子了，先吃点怎么了！还非得等上完供才吃，上完供那得等到啥时候了！说什么不好，不敬…哼，人家那什么神啊佛啊会在乎这点猪油白菜馅的饺子！许二宝前几天说陈长展抠搜，现在看来真是没说错……”嘟囔着嘟囔着他突然哑火了。

　　昨晚上好不容易包得一翁盖饺子，全没啦！

　　陈满儿不信邪，翻了翻空了的翁盖子，又爬到桌子底下去看，一个饺子的影儿都没有，奇了怪了，难不成陈长展防他防到了这种地步？连夜将饺子转移了地方？

　　哼！好待自己也是他亲弟弟，相依为命的亲弟弟！

　　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个年还能不能过了！

　　陈满儿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跑到堂屋一把掀开了陈长展身上的被子。

　　被子轻飘飘地落地，陈长展睁眼，缓缓打了个哈欠，“早啊，小满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你今个起这么早？”

　　“哼！陈长展你这个坏人，快说！你把饺子偷偷藏哪儿了？”

　　陈长展揉了揉眼睛，“啊……饺子啊……饺子不是在东屋放着吗……”

　　“没有！根本没有！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将饺子换了地方！”

　　“啊？没有啊……”陈长展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唉……小满儿，你想吃就去吃嘛，但你这个年纪，这个身板，吃三四个就够了，别贪心啊，吃多了你又不舒服……”

　　“我说了，是饺子没了！根本没有饺子！我吃什么啊我吃！”陈满儿怒吼，小小的脸蛋憋得通红。

　　“啊？”陈长展睁开眼，双眼茫然，“饺子没啦？你全吃完啦？”

　　陈满儿深吸了一口气，拽着赖在床上不肯动的陈长展就往东屋里拖。

　　“我没吃！算了，你过去看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

　　“唉唉唉，陈满儿……小兔崽子！小心我衣服，这可是我过年新做的，弄坏了我就用你今年的饭钱抵……”

　　“哼！你自己看！”陈满儿松开手，靠在墙上，下巴高高扬起。

　　“看什么看……”陈长展边整理衣领，边撇了过去，然后他咦了一声，头一歪看向陈满儿。

　　“饺—子—呢？”

　　陈满儿翻了个白眼，“我是老鼠啊我，一晚上吃那么多饺子！”

　　陈长展头又歪向另一侧，仔仔细细看了放饺子的翁盖，桌子，地上……他自言自语，“桌子上没有残渣，地上没有干面粉，所以排除老鼠偷吃拖走的情况……昨晚上我锁好了门，关好了窗，院内也不像有人来过的痕迹，所以也不是小偷，你说，你也没吃……那就只有一种情况了。”

　　此时五更，天还未亮，外面还挂着小残月。

　　陈长展直直地从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看来老神仙很喜欢这次的饺子啊……”

　　他的手松了握，握了松，最后低头看着陈满儿的圆脑袋，缓缓摇了摇头，“陈小满，这事儿不要跟别人说。”

　　陈满儿瞪着大眼睛问：“为啥？陈长展，饺子呢？是不是你偷吃了！你嘴馋忍不住偷……”

　　嘿！这死孩子！

　　陈长展终于忍不了了，忍不住给陈满儿脑袋一巴掌。

　　“饺子什么饺子！我昨天碰见许奶奶了，许奶奶跟我说你前天打了她家小二儿，害得人家过年都没法出门，我告诉你，陈小满，你今天必须去许奶奶家给许小二道歉！过了年你就七岁了，要是还这么胡来，趁早饿死算了，省得浪费粮食！”

　　“哼！许二宝最讨厌了！我才不要跟她道歉！”陈满儿捂着自己的脑袋，狠狠地瞪了陈长展一眼飞快地跑走了。

　　陈长展摇了摇头，回堂屋清点了一下自家的东西，最后拿了一些蒸好的花馍，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天蒙蒙亮，许家的大媳妇王秀娥出来泼水，一开门就看到了一穿着棉袍的少年挎着一竹篮从雾气中走来，眉眼干净，面容清俊，像极了村东头庙里墙上画着的鬼魅。

　　她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多好看的孩子啊，可惜那么早就没了爹娘，这些年还得一个弟弟，真是不容易。

　　“呀，长展今儿起这么早啊！”王秀娥堆起笑，跟陈长展打招呼。

　　陈长展弯弯了眉眼，“秀娥嫂子早，昨儿许奶奶是在这个院儿？还是在前街的院儿？”

　　王秀娥将盆子抵在肚子前，朝前街儿撇了撇嘴，“本来说昨儿来着吃个团圆饭然后歇着的，那不，那小祖宗，死活不肯，嫌弃我们这儿的饭脏，非闹着要回她自己家吃！呵呵，说得她家有人给她做饭一样！她爹妈都八年没回来了，要不是老太太管着，她能活这么大！早不知道死……”王秀娥突然停住了嘴，呸呸呸，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再不待见那小丫头，人家也喊她一声大娘，她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咒人家死呢！这要是传到她老婆婆耳朵里，不一定闹出什么事儿呢！

　　她尬笑着跟陈长展对视，空气中的雾气似乎都凝固了。

　　陈长展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秀娥嫂子，那我先过去那边了。我家小满之前打了许小二，我只是过去道个歉赔个罪。”

　　“好好好，你快去你快去！”

　　走到前街儿，雾气浓得还没看见院子，就先听见了许二宝那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黄大仙，爱吃饺，专挑两个倒霉蛋……”

　　“饺吃完，好运无，一年到头栽跟头……”

　　陈长展停住脚步，不一会儿就看见雾气里钻出来一个黝黑的小女娃，干瘦干瘦的，个子倒是不矮。

　　“哎，陈小满他哥，你家饺子是不是不见了！我告诉你，是我让黄大仙去你家吃饺子的！黄大仙说，这一年，你家都会倒霉透顶！哈哈哈……活该！谁叫陈小满打我！他今年最好病死，哈哈哈，饿死……淹死……”

　　说到淹死的时候，陈长展突然捏碎了手里的竹篮。

　　竹子断口锋利，手掌鲜血淋漓。

　　许二宝吞了吞口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你……莫要讹人啊……我可没动你……这是你自己弄得……就算告我奶奶我也不怕！”

　　陈长展笑容愈深，他走进，摸了摸许二宝的头顶，黄色的发丝沾染上艳丽的红。

　　“许二宝，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不能说。尤其是你，不能说。”

　　他低头凑近，强迫许二宝不能后退。

　　“你觉得……你爸妈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

　　“是看到你就犯恶心啊……”

　　“看见你就想起你那，被你害死的哥哥，那被淹死的哥哥……”

　　哥哥……淹死的……被她害死的……

　　许二宝脑子突然闪回之前那些长嘴妇人背后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

　　“这丫头啊命格不好，出生的时候就下着暴雨，她那哥啊，就在这暴雨里被淹死了!”

　　“可不是，那天淹死的还不止许家这大儿子，听说连下去救人的人也没上来……”

　　“怪不得许俊夫妻俩没等满月就……”

　　“……不详！”

　　“……不好！”

　　不！

　　不是！

　　许二宝一把擒住陈长展的手臂，然后狠狠地咬了下去！

　　才不是！

　　什么狗屁命格！什么祥不祥！什么好不好！

　　你们这群什么都不知道的蠢猪！

　　凭什么本事敢说她的闲话！

　　你们才是笑话，你们才是天大的笑话！连骑在你们头上，躺在你们碗里的孤魂野鬼都看不到，只知道每天乐呵呵傻兮兮地吃喝玩乐，给家养的牲畜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真是笑死她了。

　　许二宝喉咙里突然传出一阵笑声，但她的牙齿还是死死地嵌在陈长展的胳膊上。

　　陈长展觉得自己这块肉快要被咬下来了，他痛得去扯许二宝的头发。

　　“疯子！活该你爹妈谁都不要你，因为你就是个疯子！”

　　他用了全力，不一会儿就感觉手上多了很多团头发，他没有犹豫就扔掉，继续扯。

　　许二宝的力气当然比不过陈长展，头皮撕扯的头痛让她齿牙咧嘴，最后不得不被迫松开嘴，顺着陈长展的力气头往后撤。

　　她头皮秃了一块又一块，像生了藓的癞皮狗。

　　但她的眼睛很亮，嘴角还在笑。

　　“去，帮我——”

　　“咬他！”

　　瞬时，雾气更加浓厚起来，雾气浓稠地犹如实质，陈长展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拢。

　　他倏地松开手，慢慢往后退。

　　而得了空闲的许二宝一醋溜就跑走了，她跑到一个小巷拐角处，看着被浓雾吞噬着的陈长展，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突然，陈长展也向她望来。

　　浓雾一点一点聚集，陈长展的面貌也渐渐不清晰。

　　但想起最后陈长展望来的那个笑容，她突然有些心慌。

　　不会的不会的，陈长展绝对没有能力摆脱那些东西，不会的，不会的……

　　她安慰着自己，不一会儿就忘记了，然后她又开心起来，蹦蹦跳跳地钻进了旁边的小树林，从土里刨出了一个小布袋，然后七拐八绕，来到了村东边庙的后面。

　　这儿地上有一个耗子洞，从这个洞钻进去，里面有一怪人。

　　那怪人以手为笔，在他左边画下了八个大字，“红衣白皮，双目慈悲；”右边则是：“猩红艳丽、美艳无比。”

　　他告诉许二宝，这天底下配用这八个字的，就只有他自己。

　　呵呵，吹牛皮谁不会啊。

　　管他是什么东西，现在还不是被铁链锁着，关在地底。

　　许二宝撇了撇嘴，趴下，一屁股钻了进去。

　　“大仙儿，我来啦！我来给您送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