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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备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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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云峰地势高峻,盛夏的夜风仍然有些微凉。
廖敏投下一颗石子,见月影碎在水中,忽然有些想念璇玑谷的师姐妹们,还有师傅。
她是背着师傅一个人偷偷下山的,师傅一定早发现她不见了,估计会大发雷霆?
廖敏抬头望向璇玑谷的方向,压了压嘴角。千山万水之隔,师傅纵使怒起来,也是鞭长莫及。
“我一定会赢的。”她对自己说道。
*
廖敏回到小院,见院中月辉满地,像是一滩清水。
正堂的灯还亮着,暖光在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
竟有人在守烛等她?
推开门,廖敏吃了一惊。眼前不是别人,正是白日里与她交过手的,流云剑阁掌门首徒,陆霄。
陆霄正坐在书案旁,手里拿着几张字画静静看着。烛火透过灯屏,将柔和的光晕映在她的侧脸上。
见廖敏回来,陆霄并没有移开眼睛,只道:
“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陆霄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语气。在廖敏听来,却带着一种惯常的高高在上。
廖敏冷声一哼:“陆师姐未免有些太不见外了,我倒要问这么晚,陆师姐为何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陆霄仿若没听见这质问,她展开其中一张字画,看向廖敏。
“你在画我?”
*
“这是——?”
廖敏咬了咬牙,这是她画的陆霄与她交手时所用的招式,可她明明记得,自己出门前已将这些画藏在了柜子里!
廖敏上前夺过字画,压抑着怒气:“陆师姐,偷偷翻人东西,不觉得失礼吗?”
“抱歉。”陆霄抽开手,垫在了自己下巴上,却道:“不过,这是我的房间……”
廖敏闻言冷笑:“陆师姐还真是霸道,难不成整座流云峰都是你的?况且,我听说崖溪山是外门徒生与来客所居,陆师姐乃是康掌门之徒,不是应该住在云岫峰吗?”
陆霄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才来流云剑阁第一天,就听说得这么详细?谁告诉你的?”
廖敏并不理她,陆霄于是缓缓起身,从身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小匣子,将其中之物递给了廖敏。
那是一块玉佩,通透无暇,温润生光,碧绿色的绦带有些微微泛旧。
玉的背面刻着一个字。
“……霄?”
廖敏刚辨认出那似乎是“霄”字,还没来得及确认,陆霄便覆掌在她手心,收走了那块玉。
陆霄的动作蛮不客气,一眼也舍不得多给廖敏看。
廖敏心头的火略微冒了个头,却看见陆霄垂眸看着那玉佩,神色有一瞬间的黯淡。
*
廖敏环视了一下四周,只觉得这间屋子清简得过了分,实在不合陆霄的性子。
“抱歉。”廖敏道,“大概是安排错了。”
陆霄将玉佩重新放归原处,道:“住所是贺黎安排的。贺黎不会犯错误,她是故意的。”
“哦?”廖敏闻言挑了挑眉。
刚刚约她竹林相见的贺黎?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廖敏还想一探究竟,陆霄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
她重新在书案前坐下,给廖敏留了个位置。
“坐。”
陆霄拿起一张写有字的纸,递给廖敏,“我之所以等你,是有东西要讲给你听。”
廖敏在她身旁坐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只见其上写了三个名字。
玄天剑宗,陈晖。
卢月坡,何景。
九幽岛,褚悦。
“这些人是谁?”廖敏问道。
“试剑大会上,你可能会遇到的对手。”
陆霄道:“参赛名册我看过,其他人不足为惧。只这三个,若全无了解,或许不好对付。”
廖敏听了这话,心中已然明了:“你怕我在试剑大会上输给她们,撑不到跟你对决?所以特意等我,要给我当老师?”
见陆霄点了点头,廖敏忽然一笑:“陆师姐还真是热心啊?”
陆霄如此热心地为她着想,廖敏只觉得讽刺。
她语带嘲讽地问:“这些人比陆师姐强吗?”
陆霄语气淡淡的:“我还没有遇到过对手。”
陆霄的回答并没有出乎廖敏的预料。骄傲如陆霄,可曾把什么人正眼瞧过吗?那得是多钟灵毓秀的人,世间能有几个?
廖敏凝眸盯着陆霄的眼睛:“你在轻视我……”
陆霄也直视着她:“是你夜郎自大。”
两人并坐在一张书案前,映在窗纸上的她们的身影几乎交织,亲密非常。
实际却已是针锋相对,刀剑欲鸣。
陆霄不顾廖敏冷彻的脸色,淡淡开口:“璇玑谷与世隔绝,你坐井观天,故不知江湖之大,能者之众。你若一心只以我为目标,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恐怕你连站在我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廖敏反唇相讥:“论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我尚不及陆师姐。初见时,陆师姐毫不掩饰对我的轻蔑,让我很难对陆师姐有半分好感……”
“原来是看不惯我。”陆霄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好说,你若有几分本事,就想办法打败我。若无能,便只好忍着。”
“好啊!不妨试试看?”
廖敏从不怕约战,她“啪”地一声拍案起身,准备动真格的。
陆霄却只瞥了她一眼,左手轻轻撑在下巴上,话语间更加挑衅:“可惜我今日耐心有限,没功夫陪你胡闹。你愿听呢,便坐下,不愿听……便滚吧。”
廖敏自知是个暴脾气,已尽力克制收敛,此刻却是忍无可忍,怒火攻心,拔剑直接横在了陆霄的颈上。
陆霄连眼皮也未抬,“流云剑阁禁止私自斗殴,违者取消试剑大会资格。你千里迢迢从璇玑谷赶来,难道就只为逞一时义愤?”
*
廖敏闻言终于回归了理智。
她看着陆霄的侧脸,反思了一会儿。
不知为何,她在陆霄面前总是十分易怒。胸中满腔愤懑,不知因何而起。
大概是陆霄这个人的存在就令她十分厌恶。加上她又是如此的高傲,让廖敏难以心平气和地接受来自她的“施舍”。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最终,廖敏合剑入鞘,重新在陆霄身边坐了下来,抱拳行了个礼。
“请陆师姐赐教。”
*
廖敏主动放低了姿态请教,陆霄既往不咎,将这三个可能成为廖敏对手的人的剑法、弱点甚至性格等都讲解得十分全面。
廖敏忍不住问道,“陆师姐怎么会对她们这么了解?”
陆霄道:“除了三年一度的试剑大会,还有群英会。”
“群英会?”
“多是由年轻一代的强者寄出战帖,一群自命不凡的少年凑凑热闹。一年前我曾应邀去过,没觉出什么意思。”
廖敏闻言眸中生出些许向往,“我倒觉得很有意思。”
“是吗?”陆霄一手轻抵额头,看向廖敏的眼睛,“如果当时你在,或许确实会更有意思一些。”
陆霄的姿态懒懒的,眼神却十分纯粹,似乎真的在为廖敏的缺席而遗憾。
被陆霄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不知怎的,廖敏敏感的心底忽地浮现出一丝不平。
试剑大会,她是抱着不能输的信念来的。
她跟陆霄,是一定会决一死战的对手。
陆霄究竟是太过自信,还是掩饰得太好,怎么能如此云淡风轻呢?
*
窗外月影西沉,不觉夜色已深了。
廖敏道:“今日多谢陆师姐指点,不过,还有一个人,我很想了解。”
陆霄抬眸看向她。
廖敏走近了一步,“陆师姐你。”
“我?”陆霄闻言顿了一瞬,继而一笑,“关于我,你不是早就了解了吗?”
廖敏看着陆霄微微弯起的眸子,心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她见到的陆霄是那样的冷淡、高傲,这是陆霄第一次对她笑。可惜那笑意太浅,转瞬即逝。
等廖敏回味过来,才发觉那似乎只是一声冷笑。
陆霄道:“你我虽是初见,可今日一战,我觉出你对我十分熟悉。我何时出招,何时变招,似乎都在你预料之中?而你所用的璇玑剑法……对流云剑法更是处处克制。”
陆霄上前一步,嘴唇几乎贴着廖敏的耳侧:“我听闻二十年前,你的师傅,也就是璇玑谷谷主廖瑾,曾经败给我的师傅。你如今有备而来,是替廖谷主来找我报仇?”
陆霄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将这一切摊开晾在了天光之下。
而她的确说对了。
*
二十一年前的试剑大会上,廖瑾败给了康英。从那一日起,廖瑾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她封山不出,闭关苦练。身边是一张又一张画满剑招的纸,那一战的每一幕都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执着地寻找着流云剑法的弱点,寻找着破解的可能,寻找着能改变当年那一战结局的办法。
在璇玑剑法的基础上,她改变了招式,处处压制流云剑法。用了数十年的时间精炼打磨,终于形成了如今新的璇玑剑法。
廖瑾下手狠,不仅对自己。
或许这天下不会再有比廖瑾更严苛的师傅。
她将璇玑剑法传授给自己的徒儿,逼着她们日日苦练。
最终,坚持到最后的只有廖敏一人。
*
一年前的一天,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闯进璇玑谷,无视了廖敏的拦阻,甚至连剑也没有拔,如闲庭信步般,径直来到了廖瑾面前。
廖敏在后边追着大喊,“师傅!我挡不住她!”
那人见廖敏追过来,伸手想要摸摸廖敏的头,被廖敏打开了手也并未生气,只笑道:“我有个徒儿,跟你差不多大,你们两个连性格也很像呢。”
“你是谁啊?”廖敏问道。
那人还未回答,廖瑾忽然斥了一声:“敏儿退下。”
廖敏不明所以,悄悄藏在了不远处。只见师傅看向那人,眼神动了动。
“你怎么会来?”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帖,交给廖瑾。
“我知道你从没有放弃剑术之路。你教出的徒儿很好,璇玑谷重出江湖,这次试剑大会或许是个机会。”
那人来去匆匆,再没留下其他的话。
后来廖敏知道,那个人便是流云剑阁掌门康英。
也是那一天,廖敏终于知道了师傅一直隐藏的过往,也明白了师傅为何总是沉郁少欢,有时甚至偏执、暴怒。
*
试剑大会,廖敏想去试试,廖瑾却撕掉了那张名帖。
师徒俩因此大吵一架。
“为什么?难道我们要在璇玑谷与世隔绝一辈子?如果我赢了,不就可以雪当年之耻,重振璇玑谷吗?”
“你以为你是什么?自以为有几分天赋就不可一世?你以为试剑大会是你想赢就能赢的?若是一直输,还不如不战!”
廖敏质问:“因为你输给了康英,所以料定我会输给她的徒儿?不就是输了一次,你怕了,我不怕!”
廖瑾没回答,许久才道:“你若能接住我三剑,我便让你去。”
廖敏没能接住。
然而离她做到的那一刻也不远,不过一年之后。
谁料廖瑾言而无信,将她关了起来。
那时离试剑大会开始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是璇玑谷的同门廖迅和廖捷偷偷将廖敏放了出来。
“你们也觉得我会输吗?”
廖迅和廖捷眼睛里都是信任和期盼:“你那么强,一定会赢!”
廖捷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名帖:“那天师傅把这个扔了,我偷偷捡起来粘好了。”
廖迅见状眼睛先亮了:“你的手真巧!”
她接过手里一看,却笑得无奈:“廖敏要是到那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烂儿,别人还不笑掉大牙?说是璇玑谷的,她们不信,说咱们胡说八道,肯定是丐帮来的……”
廖敏看了看也道:“字都看不清了,肯定不能用了。”
廖敏将名帖翻过来,却看见封面夹层有一行写在绢上的小字:
我在流云峰等你。
廖捷没心没肺地乐道:“人家等你,快快去吧!”
廖迅和廖敏互相看了一眼。
廖迅道:“二十年了,这是师傅的执念。”
廖敏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赢。”
廖迅廖捷还要照顾师傅,不能陪廖敏。只临别时千叮咛万嘱咐:“流云峰远隔千里,千万小心。”
那个月夜,廖敏独自一人,踏上了去往流云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