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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 当陆清言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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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今安,又做梦了。
这次梦格外清晰。
没有支离破碎的片段,没有模糊的低语。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熟悉的、绝不属于21世纪的朴素书斋里。
纸窗竹帘,一灯如豆,空气里是陈年松烟和微潮的空气混合的味道。
一张宽大的木案上,摊着未完成的字稿,砚台里的墨似乎刚刚研好,乌亮莹润。
而案后,正坐着一个人。
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穿着半旧的青衫,正低头蹙眉,盯着纸上某个字,手里拈着的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那侧影,那神态,陆今安在无数文献的模糊想象,和林晚的描述中,早已勾勒过千百遍。
是陆清言。
梦里的陆今安异常镇定,甚至有点“果然如此”的坦然。
他没出声,目光先扫过书案。
很好,除了笔墨纸砚,没有不该出现的智能手机或咖啡杯。
然后,他注意到了陆清言正在纠结的那个字,似乎是个结构复杂的合体字,尝试融合了篆书的圆转与隶书的波磓,但结合处,显得有些生硬。
陆清言似乎遇到了瓶颈,叹了口气,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喃喃自语着。
“此处接续,总觉滞涩……,如鲠在喉啊!”
“因为,您用的笔意是接,不是化。”
陆今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平静,自然,就像在五体书道馆里,给林晚提意见一样。
陆清言闻声,浑身一颤,蓦然抬头。
烛光下,他的面容,似乎比陆今安想象中,要更年轻,也更有棱角,眼神锐利,带着惊疑和戒备,看向这个凭空出现在自己书斋、衣着古怪的年轻人。
“汝乃何人?如何,如何入得我室?”
“一个路过、恰好也看这字不顺眼的。”陆今安走近两步,没太靠近,免得吓着这位,先祖。
他指了指纸上那处滞涩,
“篆书圆转,是气在流动;隶书波磓,是力在顿挫。您想把它们接在一起,就像让流水去扛鼎,力道节奏根本不搭。得让流水,绕过山石,或者,让鼎沉入水底,找到它们能共存的势,而不是这样,生硬拼接。”
陆清言眼中的戒备被惊愕取代,他下意识地重新看向那字,手指不自觉地跟着陆今安的话虚划起来。
“绕?沉?势?”
“对,势。”
陆今安顺手从笔山上拿起一支没用过的笔,也没蘸墨,就在空中虚虚地比划起来,
“您看,这一笔篆意到这里,别急着转成隶书的方折,让它再圆着,往前走一点,带着点向下的蓄势,然后在这里,”
他手腕极细微地一顿一挫,做了一个类似“衄挫”的动作,
“用这个小小的、隶书笔意里的挫,把篆的圆劲,悄悄破开一个口子,让隶书的方和波,从这个口子里,再自然长出来。看起来是一笔,里面已经换了几重心法。这叫……,嗯,我们那儿,有个不太雅的比喻,叫无缝切换。”
他边说边演示,动作流畅,虽无墨迹,却自有一股对笔法力道烂熟于心的自信。
陆清言的目光紧紧跟着他的手指,起初是惊疑,渐渐变成了专注,然后是恍然,最后,竟猛地一拍大腿(木案)。
“妙啊!此破圆出方之法,竟藏于笔锋毫末之微挫!吾,此前只思宏观之合,未虑微观之化!等等,……”
他忽然又警惕地看向陆今安。
“汝究竟何人?此等见解,非浸淫此道数十年、且深谙篆隶精髓者不能道出!观汝年岁衣着,绝非当世之人!”
陆今安放下笔,笑了笑,知道这关得过。
他想了想,决定坦诚点,
“我名唤,陆今安。来自,额,……大约八百年后。至于我怎么来的,大概是因为,跟您当年熬夜琢磨五体融通、耗神太过,而我这人又偏偏对您留下的那些密码和脾气,太熟悉有关。”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常梦见写字,尤其是……,遇到一个特别爱跟我较真、还总说我玄学的人之后,梦就更清楚了。”
陆清言瞳孔微缩,呼吸似乎窒了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上下打量着陆今安,目光最终落在他随意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八百……年后?”他声音有些干涩,“汝识得……吾之字?”
“不仅认识,还到处找。”陆今安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
“您老人家可真能藏!手稿夹层、画轴衬纸、信札背面、账本边角,甚至岭南戍卒的破木片上…… 害得我和我家那位馆长,差点没把眼珠子看瞎。哦,我家那位,就是现在帮您守着那堆密码,还开了个馆,天天跟人掰扯您那套,离经叛道理论的人。脾气嘛,跟您有点像,认死理,嘴硬,可爱较真了。”
他说起“我家那位”时,语气里那种自然的亲昵和无奈,让陆清言紧绷的神色彻底松动,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是难以置信,是探寻,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了然与温暖。
“她……可好?”陆清言问得很轻,目光却紧紧锁着陆今安。
“好得很。”陆今安咧嘴一笑,
“就是被您那套字体融合的理论,坑得不轻,整天想着怎么用现代法子诠释,还非得跟我争个对错。这不,白天刚为云壑迂叟某篇佚文里,一处笔迹是破锋,还是纸伤,跟我吵了半个时辰,晚上我就梦见您这儿了。您说,是不是您,冥冥中给的场外指导?”
陆清言听他语气熟稔地提起“云壑迂叟”,提起那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散落各处的“痕迹”,提起他与“她”之间鲜活生动的“争吵”,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摇头失笑,笑容里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也有看到某种不可思议圆满的欣慰。
“原来……如此。天意,果真玄妙。”他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蒲团,
“坐。既是……后世知音,不必拘礼。说说,后世……书法如何?可还有人习篆隶?可还有人……懂通变,之苦乐?”
“有,但不多。不过,”陆今安也不客气,盘腿坐下,接着说道,
“有我们啊。我们的五体书道馆,可以从甲骨文,讲到表情包……”
“表情包?”陆清言,脸上一脸疑惑。
“呃,现代艺术,现代艺术。”陆今安收敛了一下。
“其实,我们就是让孩子们玩着学,让大人放下,书法高不可攀的包袱。您的《五体残稿》就在馆里最显眼的地方,旁边还配了动画和游戏,告诉每个人,曾经有个叫石溪散人的家伙,脑洞有多大,多敢想。”
陆清言听着,表情从好奇到惊讶,再到忍俊不禁。
“动画?游戏?脑洞?”他试着理解这些陌生词汇,最终放弃了,只抓住核心,
“让蒙童稚子,亦能亲近笔墨,体味书写之乐?”
“对,就像您当年,想让不同字体握手一样,我们想让更多人和汉字,交朋友。”陆今安点头,
“不过过程嘛,跟您当年差不多,也得跟不少正统、规矩斗智斗勇。幸好,我家馆长,扛得住,我也……勉强能帮上点忙,主要提供,灵魂玄学支持,以及……,吵架服务。”
陆清言看着他明明很骄傲却偏要说得云淡风轻的样子,眼中笑意加深。他忽然问:“汝掌心,可有印记?”
陆今安摊开右手,露出那淡青的墨痣。
几乎同时,陆清言也摊开了自己的左手,掌心相同位置,一点更深的、仿佛墨色内蕴的印记,在烛光下微微流转。
两人看着彼此掌心的印记,一时都静默了。
某种跨越时空的、同源的暖流,仿佛通过这无形的对照,悄然共鸣。
“她……掌心亦有此记?”陆清言轻声问。
“全家都有。”陆今安微笑,
“您那两块墨,最后的礼物。说是守墨的印记,现在我们管它叫,守文脉的胎记。暖的。”
陆清言缓缓合拢手掌,仿佛握住了八百年的牵挂与托付,最终化作一声满足的叹息。
“甚好。墨烬,薪传,脉暖……,再无遗憾。”
他抬头,目光清亮,看向陆今安,没有了前辈的威压,倒像看着一位难得的、可以完全说真话的知己。
“后世小子,汝既与她……相伴同行,便须知,她外柔内刚,敏于行而讷于言,重情念旧,易钻牛角尖。气她可以,莫要真恼她。她若钻了牛角尖,便带她去吃些甜的,或寻些新奇有趣的字画与她看,转移其心思,她便好了。”
陆今安听着这跨越八百年的、带着笑意的托付和传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郑重点头。
“记下了。甜食管够,新奇字画……,我尽量找,找不到就,自己创造点争论话题,保准她没空钻牛角尖。”
陆清言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那是陆今安从未在有关他的任何记载中,想象过的开怀。
“妙!此法甚好!看来,汝已深谙其中三昧!”
笑罢,他神色一正,敛衽,对着陆今安,竟是认真地、缓缓一揖。
陆今安忙起身要避,陆清言却道,“此一礼,非为前世,非为墨缘。乃为……汝与她,于茫茫后世,能相遇相知,能并肩携手,续此未绝之文脉,守此不灭之痴心。”
他直起身,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澄明与最深切的祝福。
“前尘已矣,墨痕犹温。”
“往后千载,春风词笔,烟火人间,皆是汝二人……好光阴。”
“……记得,吵架须有度,磨墨可静心。”
“她若真恼了……你就多磨会儿。”
……
陆今安睁开眼。最后那句带着笑意的叮嘱,清晰传来,融入逐渐苏醒的意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金色的线条。身侧,林晚还睡着,呼吸轻匀,一缕碎发落在脸颊。他静静看了片刻,无声地笑了,轻轻将她颊边的发丝拨开。
掌心,那点淡青,温热如常。
他凑近她耳边,用气声,将那句跨越了八百年的祝福与调侃,轻轻说与梦中人听。
“喂,林馆长,你猜,我昨晚梦见谁了?”
“你梦见谁了啊?”
“今安甚好,清言已足。”
“还有……”
他顿住,眼底笑意满溢,最终只是极轻、极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发。
有些话,有些祝福,来自那样遥远的时光深处,沉甸甸的,暖洋洋的。
不必全说。
往后的日子还长,可以慢慢讲。
反正,有的是时间斗嘴,有的是机会磨墨。
春风拂过窗棂,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