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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太阳跑步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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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春意彻底铺满了人间。
五体书道馆庭院里的紫藤花期已近尾声,淡紫的花穗在春风中摇曳,零落成一场细碎的香雨。
墙角的几丛鸢尾开得正盛,蓝紫色的花瓣如同停驻的蝶。
而那株移栽不久的银杏,嫩绿的扇形叶片已舒展开来,在阳光下透出近乎透明的、毛茸茸的光泽,充满了新生的喜悦。
时值周末,馆里一如既往地热闹。但今天庭院的一角格外欢腾。
一场面向亲子家庭的“春日水写书法乐园”活动正在这里举行。
青石板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旁边摆着几个盛满清水的“墨池”和大大小小、型号各异的毛笔。
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在家长的陪伴下,正兴致勃勃地握着大号毛笔,蘸着清水,在光洁微润的石板上尽情挥毫。
林晚和陆今安是这次活动的主持兼指导。
两人都穿着便于活动的浅色休闲服,林晚将长发松松挽起,陆今安则依旧戴着那副细边眼镜,只是摘下了平日里略显严肃的西装外套,多了几分随和。
“小朋友们,看这里!”林晚蹲在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身边,指着他在石板上画出的一道歪歪扭扭、但充满力量感的粗壮水痕,
“你这一笔,很像古时候大象的腿,又稳又有力!我们可以叫它,大象腿笔画!”
小男孩被逗得咯咯直笑,更起劲地“画”起来。
另一边,陆今安正指导一个八九岁的女孩,
“对,手腕放松,让毛笔的毛自己弹起来……。你看,水痕是不是变细了,还飞出去一点?这叫飞白,是毛笔跑步跑得太快,留下的脚印!”
女孩模仿着,在石板上划出一道流畅中带着断续水珠的线条,兴奋地拍手。
孩子们很快抛开拘谨,沉浸在清水作“墨”、石板为“纸”的奇妙体验中。
有的在认真模仿墙上贴着的简单象形文字图案,有的则在随心所欲地涂抹,画出只有自己能懂的“天书”。
家长们也乐得轻松,或在一旁拍照,或自己也忍不住拿起笔尝试,庭院里充满了笑声、水声和惊喜的叫声。
林晚直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腿脚,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陆今安的身影。
他正半蹲在一个害羞的小女孩面前,耐心地帮她调整握笔姿势,侧脸在春日的暖阳下显得异常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温和的笑意。和平时那个言辞犀利、动不动就和她“抬杠”的陆顾问,判若两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陆今安抬起头,隔着几个嬉闹的孩子,朝她望来。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递过一个“怎么样,我厉害吧”的得意小眼神。
林晚忍不住莞尔。
活动进行到一半,安排了一段休息和自由探索时间。
孩子们有的跑去喝水,有的围着父母展示自己的“大作”,有的则对庭院里新开的鸢尾花产生了兴趣。
林晚和陆今安退到庭院边的回廊下,倚着朱漆的栏杆稍作休息。
春风带着紫藤残花的淡香和湿润的青草气息拂过,廊外的柳树垂下万千嫩绿的丝绦,随风摇曳,姿态袅娜,宛如一幅天然挥就的、灵动的篆书长卷。
林晚看着不远处,陆今安正被两个小男孩缠着,要他看自己画的“超级大战车”,他好脾气地弯着腰,煞有介事地品评着,不时点点头,惹得孩子更加兴奋。那画面,莫名地让林晚心里软成一片。
“没想到,”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陆老师带起孩子来,还挺有模有样的嘛。比跟我斗嘴吵架的时候……”她故意顿了顿,瞥了他一眼,“可爱多了。”
陆今安刚打发走那两个小男孩,闻言转过身,朝她走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倾身,廊下的阴影和春日的阳光在他脸上交织,让他的神情有些模糊,只有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林馆长,这是……”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又凑近了些,属于他的、混合了阳光与淡淡松烟墨的气息悄然笼罩过来,
“嫌我平时……不可爱了?!”
林晚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强作镇定,挑眉回视,“你说呢?!”
陆今安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又带着一丝狡黠。
他没说话,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拿过旁边栏杆上搁着一支还没干透的、用来做示范的中号毛笔,笔尖在廊檐下一个小小石臼残留的雨水里飞快一蘸,然后 ——
手腕一抖,笔尖带着一点清凉的水珠,精准地、轻轻地点在了林晚的鼻尖上。
“那这样呢?”他得手后立刻后退两步,举着那支“罪证”毛笔,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少年,眼睛弯成了月牙,
“够不够可爱?嗯?林馆长?”
林晚完全没料到他会有此一举,只觉得鼻尖一凉,瞬间呆住。
等反应过来,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又羞又恼,瞪圆了眼睛,
“陆、今、安!你几岁了!”
“三岁,不能再多了。”陆今安从善如流,还晃了晃手里的毛笔,挑衅道,
“要不,林馆长也来一下?我保证不躲。” 话是这么说,脚却诚实地又往后挪了半步。
看着他这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嘚瑟模样,林晚又好气又好笑,那点火气就像阳光下的朝露,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抑制不住的笑意和甜意。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鼻尖的水渍,瞪着他,嘴角却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
“幼稚鬼。”她小声嘀咕,眼里却全是光。
陆今安见她笑了,这才笑嘻嘻地走回来,将毛笔放回原处,学着她的样子,也靠在栏杆上,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
两人之间,只隔着春风的距离。
闹过之后,气氛变得格外宁静而温柔。远处孩子们的嬉闹声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美好。
只有风吹柳梢的沙沙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平缓的呼吸声。
“晚晚。”陆今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认真。
“嗯?”林晚侧头看他。
他没有立刻看她,目光落在庭院中那些正在渐渐蒸发、变幻着形态的孩童水痕上,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在确认。
“字,从心出。”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甲骨文是心,金文是心,篆隶楷行草,都是心。是敬畏的心,是庄重的心,是求美的心,是方便的心,是洒脱的心,是……,挣脱一切束缚、只想痛快表达的心。”
他转过头,看向林晚,目光深邃而温柔,如同春日的深潭,映着她清晰的倒影。
“咱们俩斗嘴,较劲,抬杠,”他继续说,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微笑,
“其实,也是交心。是把各自心里最真的想法、最在乎的东西,掏出来,碰一碰,磨一磨。有时候擦出火星,有时候,就合成一块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林晚的手,指尖温暖而有力。
“守文脉这条路,还长得很。咱们就……,一边这么斗着嘴,一边往前走。我保证,”
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如同立誓,
“每天至少气你一次……,用最专业、最刁钻的问题。但也保证,每天至少逗笑你一次……,用我全部的…… 嗯,可爱。”
他最后两个字带了点自嘲,眼神却亮得灼人。
“这样,日子才鲜活,有滋有味,对吧?”
林晚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那片灿烂温暖、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和未来星光的坚定光芒。
心中最后一丝因漫长时空与复杂因缘而起的淡淡迷雾,在这一刻,被这真实、温暖、充满生命力的光芒彻底驱散,只剩下澄澈如洗的蓝天,和脚下坚实无比的土地。
所有的前世纠葛,墨迹因缘,都在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这番朴素又滚烫的承诺里,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与延续。重要的不再是“从哪里来”,而是“往哪里去”,以及……和谁一起去。
她反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
两人掌心那淡青的印记所在之处,传来清晰而恒久的温热,仿佛两颗心脏在通过指尖同频共振。
“嗯。”她用力点头,泪光在眼底幸福地闪烁,声音却带着笑,清晰而坚定,
“不过,咱们得立个规矩。气我一次,罚磨墨三天!!就用我爸新制的那批特硬松烟墨。逗笑一次嘛……”她歪头想了想,眼中闪过俏皮的光,“奖励你可以点一道菜,我做。不限难度。”
陆今安眼睛瞬间亮了,如同星辰落入眼眸:“真的?佛跳墙也行?”
“想得美!”林晚笑骂,“家常菜!而且,材料自备!”
“资本家!”陆今安哀叹,随即又凑近,眼底闪烁着算计和期待的光芒,
“那……,如果我一次既气到你了,又把你逗笑了呢?比如刚才那样?这算一次还是两次?奖励是不是……可以叠加?或者,”
他压低声音,带着诱哄,“解锁点新菜谱?”
“陆今安!”林晚这次真的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脸上红晕未消,却是明媚的笑容,
“你这是得寸进尺!”
陆今安大笑着假装吃痛躲开,手却依旧紧紧牵着她的,不肯放开。
就在这时,庭院中央,那个最早被林晚指导的、画“大象腿”笔画的小男孩,举着自己手里的毛笔,指着青石板上他刚刚完成的一幅“大作”,兴奋地朝着回廊这边大声喊道,
“林老师!陆老师!快来看!我画了个太阳公公在跑步!我给它起了名字,叫太阳跑步体!”
两人闻声望去。
只见光洁的青石板上,用水痕勾勒出一个大大的、圆滚滚的“太阳”,下面伸出几条简短的、歪歪扭扭却充满动感的“腿”和“手臂”,旁边还有几道表示“风”和“速度”的潦草线条。虽然稚拙,却童趣盎然,生机勃勃,仿佛能看见一个憨态可掬的太阳正努力迈开小短腿,在春天的原野上欢快地奔跑。
阳光斜照,那水痕闪闪发亮,正在春风中缓缓蒸发、变淡,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境。
林晚和陆今安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艳与感动。
孩子的世界里,太阳可以跑步,字体可以随心创造,一切规则都可以被天真和想象重新定义。
这不正是“字从心出”、“我手写我心”最本真、最动人的诠释吗?!
陆今安紧了紧握着林晚的手,转头对那个小男孩,也对林晚,朗声笑道,声音清越,穿透春风,
“好一个太阳跑步体!一切字体,皆从心体。甲骨文是古人的童趣体,狂草是情绪的太阳跑步体。墨迹会干,水痕会消,四季轮回,时光流转啊!”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目光温柔如春水,却又坚定如山岳,说出了那句早已烙印在彼此灵魂深处、此刻终于得以在阳光下坦然宣示的约定:
“但想要写下去、画下去、表达下去、守护下去的那颗心,永远鲜活,永远……未干。”
春风恰好在此刻拂过,扬起廊外柳枝万千嫩绿的丝绦,袅袅婷婷,宛如天地挥洒的、一首无字而永恒的篆书诗篇。
林晚望着他,笑了。
眼中泪光已化作最璀璨的星芒。
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力回握他的手,然后,与他一起,转身,并肩,朝着庭院中央、那群围绕在“太阳跑步体”旁叽叽喳喳的孩子们,携手,稳步走去。
前方,水痕犹湿,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