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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简牍新痕 ...


  •   到了十月中旬,秋意已浓。

      五体书道馆在经历了几轮内部压力测试和定向邀请体验后,对公众正式开放已将近1个月。

      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预约排期常常爆满,尤其是周末的亲子体验和团体工作坊,更是一位难求。

      林晚和全家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但看着那些原本对书法敬而远之的普通人,在馆里好奇地尝试、惊喜地发现、甚至激动地分享自己的“作品”时,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满足。

      就在这忙碌的节奏中,一通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电话,打破了林晚规律的馆内工作。

      电话来自省考古研究院。

      他们在粤北(古属岭南)一处宋代中晚期小型戍堡遗址的抢救性发掘中,清理出一批保存状况极差的木、竹简牍。简牍内容杂乱,多为底层戍卒、驿吏的日常记录、物品清单、私人信函草稿,夹杂着少量粗陋的习字练习。

      由于当地特殊的酸性土壤环境和漫长埋藏,简牍大多朽坏严重,字迹漫漶,粘连成块,清理和释读难度极大。

      研究院的常规保护力量处理起来捉襟见肘,而简牍中可能蕴含的关于宋代岭南边疆社会生活、基层治理、人口流动的信息又颇具价值。负责此项目的领队恰好是林晚父亲当年的大学同窗,知道林家女儿是顶尖的纸质文物修复师,也听闻了她近期在石溪散人相关研究上的名气,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发出了紧急技术支援的邀请。

      这是一项枯燥、耗时、对耐心和技术要求都极高的挑战,而且很可能付出巨大努力后,所得有限。

      但林晚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不仅因为父亲这层关系,更因为那个地点,岭南,以及那个时代,宋代中晚期。

      这两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对她而言,有着无法抗拒的引力!

      陆清言流放岭南。

      这批简牍,是否可能…… 留下他,或者与他相关的人,甚至仅仅是那个时代流放文人群体,一丝半点的痕迹?

      她向家人说明了情况,将馆内“草书性情”区的日常运营暂时交给了母亲和一位新招聘的、有书法教育背景的助理,自己则带着一整套精密的便携修复工具和设备,赶往了位于邻省的考古研究院文物整理基地。

      基地条件简陋,但保护实验室的设施还算专业。

      成箱的简牍残片浸泡在特定的稳定液中,等待着被一一取出、清理、记录、加固、释读。

      工作单调而重复,在体视显微镜下,用最细的镊子和手术刀,一点一点分离粘连的简片;用特制的软刷和棉签,蘸着去离子水或微量的溶剂,小心清洗表面的污垢和结晶盐;用高分辨率多波段相机记录每一面的原始状态;对脆弱部位进行局部加固;最后进行红外或高光谱扫描,尝试提取肉眼难以辨识的墨迹信息。

      林晚很快进入了状态。

      修复师的专注让她屏蔽了外界的喧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方寸之间的朽木与残墨。她一片一片地处理,不疾不徐。有些简片上的字迹勉强可辨,多是“粮X石”、“箭XX支”、“某月某日”、“家书抵万金”之类琐碎内容,笔迹粗糙,格式潦草。她仔细记录,但并不抱太大期望。

      直到第三天下午。

      她正在处理一枚较宽的木牍残片,似乎是一份物品交接清单的末尾。

      木牍边缘已残,墨迹极淡,在自然光下几乎是一片模糊的褐色。她用软刷清理掉表面的浮土后,习惯性地将木牍移至特定角度的侧光下观察。就在光线划过木牍表面一条不起眼的纵向裂纹边缘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凸起。

      不是木纹,也不像普通的刻划。她立刻将木牍移到体视显微镜下,调大倍率,调整光源角度。

      在放大的视野中,那“凸起”显出了真容。是极淡的墨痕,深入木质纤维,但因为墨料劣质或书写力度极轻,加之岁月侵蚀,几乎与木色融为一体。那痕迹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个符号,或者说,一个高度抽象、变形的标记。

      标记的“主干”像是一个扭曲的、带有顿挫的竖笔,但竖笔的末端向左撇出一个小钩,小钩的收笔处又带出一缕极细的、向右上方扬起的飞白。整个标记不过指甲盖大小,但那种笔势的顿挫与收笔时那一下近乎本能的、微带波磓意味的扬起 ……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

      这用笔的感觉……,太熟悉了!

      虽然载体从柔软的纸张变成了粗硬的木牍,虽然墨色淡到几乎消失,虽然笔画简化变形到了极致,但那种藏在骨头里的、属于陆清言独有的习惯性微挫,与对隶书波磓笔意的下意识追求和变形,却像一道幽灵般的签名,透过数百年的时光和腐朽的木质,狠狠地撞进了她的眼里!

      几乎就在认出这标记的瞬间,她的右手掌心,那枚早已沉寂多时的墨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清晰而温热的悸动!

      那热度并不灼人,却异常真实,如同沉睡的火山深处传来的一次微弱而确定的脉动,又像是一把尘封的锁,被正确的钥匙轻轻触碰了一下。

      是它!真的是他留下的痕迹!

      是他在流放地,在可能极度匮乏的条件下,随手留下的、只有他自己(或许还有像她这样的“知音”)才能理解的暗号!

      林晚僵在显微镜前,呼吸停滞,只有掌心那温热的脉动,一下,又一下,与心脏的狂跳渐渐重合。

      她甚至能感觉到,血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这枚暗号的现身,和墨痣的回应,而产生了微妙的、舒适的共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颤抖的手,调整相机,从不同角度、不同光线波段,对这块木牍残片和那个标记进行了最详尽的拍摄记录。然后,她将其小心地放入特制的稳定保存盒,做了特殊标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她处理其他简牍时都有些心神不属,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保存盒。好容易挨到当天工作结束,她回到研究院提供的临时宿舍,关上门,立刻将照片导入笔记本电脑,进行各种图像增强处理。

      标记在增强后的图片中更加清晰,那种独特的笔意也愈发明显。但仅凭这一个孤证,说服力还不够。她需要更多关联信息,需要理解这个标记出现的语境。

      它出现在一份物品清单的末尾,是随手涂鸦?是署名花押?还是某种特定含义的记号?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倔强的墨痕,仿佛看到了那个人,在岭南闷热潮湿的天气里,在简陋的戍所或驿站,对着粗糙的木牍,用可能已秃的笔、劣质的墨,或许是百无聊赖,或许是心有所感,留下的这个无声的、几乎注定要被湮没的痕迹。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需要和人分享这个发现,需要一个能理解这份震撼与激动的人。

      家人固然能懂,但此刻,她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竟是那张戴着细边眼镜、总带着调侃笑容、却总能精准洞穿核心的脸。

      几乎没有犹豫,她将几张处理后的关键照片,以及那个标记的特写,用加密方式发给了陆今安。

      附言只有一句,“今日清理岭南戍堡简牍所见,疑有石溪笔意私记。陆顾问,你怎么看?”

      信息发出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她不确定他是否会立刻回复,或许在忙,或许已经休息。

      然而,不到五分钟,她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是陆今安打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林晚深吸一口气,接通。

      屏幕亮起,陆今安的脸出现在镜头前。

      他似乎在一个书房,背景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他戴着一副防蓝光眼镜,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燃起的火把。

      “林晚!”他甚至省去了“馆长”的称呼,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

      “照片我看了,正在用我自己的软件做进一步分析。你发来的这个标记,看它的起笔角度和那个小钩的发力方式!这绝对不是无意识的涂鸦,是有明确书写意图的!等我一下,我调一下对比库……”

      接着,屏幕那边传来一阵快速的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陆今安的脸侧向另一边,专注地盯着另一块屏幕,嘴里飞快地念叨着什么“笔压模拟”、“同时期岭南墨书特征排除”、“僚人刻画纹样数据库”,……

      林晚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里那个完全沉浸在破解谜题中的侧影。

      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嘴唇,还有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让她再次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

      这神情,这状态,与她记忆中那个伏案疾书、在油灯下对着一片甲骨或一枚残简苦思冥想的清瘦身影,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陆今安猛地转回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震撼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甚至凑近了镜头,仿佛这样能让她看得更清楚。

      “林晚!你看这里!”他共享了自己的电脑屏幕,上面是那个标记的极高清增强图,旁边并排展示着几幅看起来像是少数民族图案的拓片或线描图,

      “我把这个标记的笔势走向、转折节点,和我能找到的宋代岭南僚人(古越族一支),部分典型器物上的刻画纹样进行了结构拆解和对比!你看,这个小钩的弧度和末尾的上扬,和僚人某种祭祀用木牌上的鸟喙纹,有60%以上的形态相似度!还有这竖笔中段的那个微挫,不像毛笔自然书写,更像是模拟硬物(比如僚人用的骨锥或石刀)刻划时遇到的阻力顿挫!”

      他的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激动,

      “他不是在乱写!他是在尝试!尝试把他在流放地看到的、当地僚人的原始刻画符号的形态和力感,用毛笔书写的笔意去理解和转化,然后融入到他自己的书写符号体系里!我的天!这家伙,都被流放了,身处蛮荒,居然还有心思搞田野调查,和跨文化书写实验!这执着!这痴迷!!”

      他顿住了,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摇了摇头,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无奈又无比赞叹的笑容,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这简直是病,得治啊!”

      “是啊,没救了。”林晚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地、带着无尽复杂情绪,接了一句。

      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纯粹是心念所至的自然流淌。

      眼前屏幕里陆今安兴奋发光的脸,与他话语中描述的那个“痴人”形象,以及她记忆中那个孤独探索的背影,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她脱口而出。

      屏幕那边,陆今安脸上灿烂的笑容,在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倏然凝住了。

      他脸上的兴奋、戏谑、惊叹,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的、几乎要穿透屏幕的凝视。

      他静静地看着林晚,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和重量,让林晚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视线,却又被牢牢定住。

      “你……,”陆今安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好像特别理解,这种‘没救’。不是旁观者的感慨,是……同道中人的共鸣,甚至有点……心疼?”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林晚最敏感的心弦上。

      林晚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垂下眼眸,避开他太过直接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强作镇定道,

      “研究者,深入研究对象,产生共情,不都是这样吗?试图理解他们的处境,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执着。”

      她给自己的失态找了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屏幕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陆今安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林晚,”他再次叫了她的名字,这次语气更加认真,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确认般的意味,

      “不只是研究者。不只是共情。”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鼓起勇气。然后,他清晰而缓慢地说,

      “是同类。”

      “我们,是一类人。对吧?”

      “同类”。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大的磁石,轰然撞击在林晚的心上,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御的力量。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对上屏幕里陆今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认真,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笃定。他在向她确认,确认他们灵魂深处某种相同的质地,某种不为外人道、却彼此心照不宣的痴迷、执着,以及对某些超越时代的美与真的共同感应。

      是的,他懂。

      他一直都懂。

      从签售会上那句“脑内有洞”,到“两个灵魂在笔尖握手”,再到此刻的“同类”,他总能用最精准的方式,道破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与共鸣。

      林晚的心跳如狂奔的野马,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嘴硬,想像往常一样用“学术分歧”来拉开距离。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软弱无力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的,

      “谁……,谁跟你一类。你是灵魂主义玄学派,我是形式主义实干派!”

      这话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娇嗔,是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屏幕那端的陆今安,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的可爱模样,眼底最后一丝紧绷的认真悄然化开,重新漾起了那熟悉的、带着促狭和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驱散了刚才过于凝重的气氛。

      “嘴硬。”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显然是心情极好,

      “行,林馆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实干派和玄学派的同类,行了吧?!”

      他重新坐直身体,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平时那副带着点算计的聪明相,

      “既然我们是同类(他强调了这个词),又都对这位‘病得不轻’的先贤这么感兴趣,那不如……,我们再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林晚警惕地问,心跳却因他语气中的跃跃欲试而再次加速。

      “赌约升级版!”陆今安笑得像只狐狸,

      “就以这批岭南简牍为范围。我赌,我能在接下来清理出的、尚未仔细检测的简牍里,再找出至少三个,带有类似融合意图的、可能是他留下的笔迹暗号或实验痕迹。时限嘛,到你这次修复工作结束为止。”

      “赌注呢?”林晚顺着他的话问,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被挑了起来。

      “老规矩。输了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赢了的人,也可以提一个要求。”陆今安眨眨眼,

      “要求的内容…… 只要不违法、不违背公序良俗、且在对方能力范围内,都可以。怎么样,公平吧?”

      这赌约的范围和赌注都太宽泛,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遐想空间。

      但陆今安眼中闪烁的、混合了学术挑战与某种更深期待的光芒,让林晚无法拒绝。

      这不仅仅是一个赌约,更像是一个邀请,一个将他们更紧密地绑定在这场跨越时空的“发现”之旅中的邀请,一个创造更多独处、合作、碰撞理由的邀请。

      “…… 好!”林晚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

      “我跟你赌。不过,找到的痕迹,必须经过我们双方共同认可,不能是你玄学感应。”

      “成交!”陆今安痛快答应,随即又露出那种“我早有准备”的笑容,

      “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提高,我这个玄学派的工作效率,林馆长是不是应该,把后续清理简牍的高清原始图片,及时、优先地分享给我这个,盟友兼对手呢?”

      “想得美。”林晚终于找回了点平时的状态,白了他一眼(尽管隔着屏幕),

      “想要图片,拿你的玄学分析报告来换。一份有价值的报告,换一批高清图。”

      “资本家都没您会算计,林馆长。”陆今安故作哀叹,眼底的笑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行,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晚大概要通宵了…… 为了咱们的赌约,也为了…… 治好某个古人(或许还有某个今人)的‘病’。”

      “谁要你治。”林晚低声嘟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视频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林晚自己带着红晕、眼神明亮的脸。她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又感受了一下掌心那已经平复、却仿佛残留着余温的墨痣。

      窗外,是异乡的秋夜,星空低垂。

      而她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噼啪作响,照亮了前路,也点燃了某种沉寂已久、却又崭新无比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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