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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意尽与痕生 ...


  •   周一的晨光,带着周末家庭聚会残留的暖意,轻轻铺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林晚的心情,还沉浸在昨日那片写着“安”字的银杏叶带来的温软触动中。她小心地将叶子放进一个透明的标本夹,准备找机会做个永久保存的处理。

      手机屏幕上,“补帛计划”群里已经有了新消息,是母亲发来的一张图片,一幅她收藏的、宋代佚名小品的局部,笔意疏放,墨色鲜活,是典型的北宋“尚意”书风,旁边附言:“想起你昨天说的宋代尚意,这幅东西有点意思,但破损严重,一直没敢动手。你要是有空,拿去看看?”

      林晚心头一暖,立刻回复:“谢谢妈!我这就过去拿。” 母亲不仅理解了她的工作,现在更是主动提供研究素材,参与到“补帛”的具体环节中来。这种转变让她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都轻了几分。

      从母亲那里取回那幅小品,她回到工作室仔细审视。

      作品不大,绢本,内容是两句禅诗,字迹在行草之间,用笔跳宕,结体奇崛,墨色浓淡干湿变化丰富,充满了文人的游戏心态与个性抒发,与唐代森严法度迥异,正是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宋四家”,所倡导的“尚意”书风的体现。可惜绢素老化脆裂严重,多处字迹模糊,还有虫蛀。

      “这就是宋人尚意啊!”她一边做初步记录,一边自言自语,“法度烂熟于心,然后追求我手写我心,讲究学问文章之气,书卷之韵。陆清言要是看到这个,肯定又要问东问西了。”

      想到陆清言,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方残砚和“听松”墨。砚台沉默,墨锭幽深。不知他那边,是否还在“腕下有鬼”的压抑中挣扎?他看到这尚意的小品,又会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这才是他内心渴望的、在法度之外自由抒发性灵的境界?

      她决定试试。

      一方面是为了修复工作,另一方面,也是想给他带去一点“新鲜空气”,让他看看,在他之后不久的宋代,书风已经发生了如此有趣的变化。

      她先处理了几个最严重的虫蛀孔洞,用特制的细绢填补。然后,她开始调制修复墨,准备为几处几乎消失的笔画进行接续。

      她选择了与原件尚意风格相配的、较为活泼灵动的用笔节奏。就在她凝神于一个“云”字的飞白处,试图捕捉那股随意又不失法度的逸气时,掌心墨痣传来一阵轻快而富有弹性的温热,仿佛感应到了她此刻专注而略带兴奋的心情。

      她放下笔,走到备好的纸墨前。滴水,研磨“听松”。墨香散开,这一次,似乎带着一种散淡不羁、茶酒飘香、又夹杂着戏谑谈笑般的灵动气息。她提起笔,回想小品中那种不拘一格、天真烂漫的笔意,在纸上信手写下一个“戏”字,笔画故意带点歪斜稚拙,追求趣味。

      笔尖提起,掌心灼烫,眼前的景象被一片轩敞明亮、布置清雅、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浓郁文化气息的临水轩榭取代。

      正值秋高气爽,轩外湖光山色,轩内高朋满座。

      七八位身着宋人常服、气质不俗的文士或坐或立,围着一张宽大的画案。案上铺着宣纸,散落着笔墨,还有酒壶、茶杯、果品。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酒香,以及一种无拘无束、挥洒才情的自由氛围。

      被围在中心的是两个正在挥毫的人。

      一个相貌奇崛、动作夸张、正对着纸上一个大字啧啧称奇、口中念念有词的,正是以“颠”著称的米芾!

      另一个稍显沉稳、面带笑意观摩的,看气质也可能是“宋四家”中的某位。周围众人或拊掌,或点评,或高声唱和,气氛热烈非凡。这是一场典型的宋代文人雅集,以书画会友,斗才竞艺,畅抒胸臆。

      而在这热闹圈子的最外围,一个靠近窗棂、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角落,陆清言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直裰,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用木簪整齐束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圈内众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米芾那看似随意不羁、实则精妙无比的笔锋运转。

      他看到米芾写了一个“山”字,故意写得歪斜欲倒,却又在最后一笔稳稳“钉”住,引来满堂喝彩。他看到另一位文士写了行书,笔意连绵,如溪流潺潺。他看到他们互相品评,言语机锋,谈笑间尽显学识与性情。他看到美酒助兴,茶香怡情,好一派游于艺的洒脱景象。

      陆清言的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高超书艺的惊叹与痴迷,有对这般自由交流氛围的深切向往,有对自身处境的黯然与自怜,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我也想和他们那般”的渴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模仿着看到的笔法,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跟着一起品评,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地分析。

      然而,他始终只是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向前迈。

      他与那个热闹的圈子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坚固的壁垒。是身份的悬殊?是风格的异端?还是内心深处那为时所忌的自知之明与恐惧?林晚不得而知。她只看到,他像一株渴望阳光雨露、却只能生长在墙根阴影里的植物,眼巴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春光,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米芾写完,掷笔大笑,与友人举杯相庆。雅集气氛达到高潮。陆清言却仿佛被这笑声刺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眼中的亮光黯淡了一瞬,头也微微低了下去。那是一种清晰的自卑与疏离。

      “林姑娘,”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那热闹的中心,“你看到了吗?这便是,宋人风致。书为心画,亦为戏墨。相聚言欢,以艺会友,何等快意!何等,自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羡慕,甚至有一丝哽咽。

      “清言,也曾梦想这般,与同好切磋,纵情笔墨,不求闻达,但求一畅胸怀。然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未尽之言里,是为时所忌的无奈,是生计所迫的庸碌,是腕下有鬼的屈辱,是那个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光鲜亮丽的文人圈子的隔阂。

      林晚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走到他身侧,看着他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的侧影,轻声但坚定地说:“你看到了他们的自在。可你忘了,你也有你的自在。”

      陆清言微微一怔,转过头,眼中带着困惑。

      “他们的自在,是在既定的文人圈子里,在认可的游戏规则下,挥洒才情。”林晚指向轩中众人,“而你的自在,是在没有路的地方,自己踩出一条路来。是在所有人都在写台阁体、尊唐法的时候,你偏要追问篆韵隶势,偏要试着把甲骨、金文、楚简、汉碑、唐楷、乃至狂草的气,都揉到一起。哪怕被人骂怪诞,哪怕自己都写得别别扭扭,哪怕只能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偷偷地看、偷偷地想、偷偷地试。”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米芾写字求趣,是意;苏轼写字重学问气,也是意;黄庭坚写字讲禅机,还是意。

      而你呢,陆清言,你苦苦追寻、甚至不惜弄出时空裂痕,也要去触碰的,那种跨越不同字体、不同时代的本源之气,还有融合之韵,又何尝不是一种意?一种只属于你陆清言的、更宏大也更艰难的意!”

      “你就是你的时代之意,”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那个时代还没有准备好接纳、甚至无法理解的意。所以你孤独,你痛苦,你被排斥在圈子外面。但你不能因为进不去那个圈子,就否认自己这份意的价值。恰恰相反,正因为你在外面,你看得更广,想得更深,追得更远。他们写的是宋意,你写的,是古今意!”

      陆清言彻底呆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晚,胸膛剧烈起伏。轩内的欢声笑语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林晚的话语,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我,便是我的时代之意?古今意?!”他喃喃重复,每个字都像在咀嚼一枚味道奇异的橄榄,初时酸涩,继而回甘,最终化为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向四肢百骸,冲上眼眶。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但滚烫的泪水已然夺眶而出,顺着指缝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一种被彻底理解的狂喜,一种价值被点亮的震撼,一种孤独跋涉太久、终于听到回音的、近乎虚脱的释然与激动。

      “林姑娘 ……”他哽咽着,泪眼模糊地望着林晚,想说什么,却语不成调,只是用力地、拼命地点头。那一直微驼的背脊,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眼中那因向往而生的卑微暗淡,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清亮而坚定的光芒取代。

      就在这时,轩内传来更响亮的喧哗,似乎是某位贵客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气氛更加热烈。景象开始微微波动。

      “陆清言,”林晚在景象淡去前,快速说道,“看过了,羡慕过了,就够了。回去写你自己的字。你的古今意,比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意,都难,也都有意思得多。我等着看。”

      陆清言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在消散的光影中,对着林晚,也像是对着那热闹的轩内,露出了一个混合着泪痕、却无比灿烂明亮的、充满力量的笑容,用力地、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好!”

      然而,就在林晚的意识,即将完全抽离那个时空,掌心墨痣的灼热感也开始减退的瞬间,一阵毫无预兆的、尖锐如同冰锥刺入太阳穴的剧痛,猛地在她脑中炸开!

      “啊——!”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眼前一片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从椅子上直接摔倒在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那疼痛来得如此猛烈,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连线”后的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内强行绷断,又像是“听松”墨建立的连接通道,在剧烈震颤中达到了某个极限,反馈回她的感知系统。

      “晚晚!”, “姐!” 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几乎同时从门外传来。

      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父亲林建国和妹妹林玥一脸惊慌地冲了进来。跟在后面稍慢几步的,是母亲周静宜。

      剧痛只持续了十几秒,便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和隐隐的余痛。林晚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浸透,在父亲和妹妹的搀扶下,艰难地坐回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是不是又‘连线’了?这次感觉不对?”父亲急切地问,立刻转身去检查连接在“听松”墨和旁边各种监测设备上的数据,眉头紧锁。

      林玥则手忙脚乱地给林晚递水,声音发颤:“姐!你别吓我!是不是头疼?要不要叫救护车?”

      母亲快速上前,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工作台,随即猛地定住,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建国,”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父亲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沉。林晚也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工作台。

      只见那方一直幽深完整、只是表面有冰裂纹的“听松”墨锭,此刻,在墨体中部偏下的位置,赫然多了一条新鲜的、深刻的、几乎贯穿墨锭三分之二厚度的纵向裂痕!裂痕边缘参差,像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撕扯过,与原本那些天然的、细密的冰裂纹截然不同!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焦糊和某种奇异腥气的灰败气息,正从裂痕中若有若无地逸散出来。

      墨……裂了!

      父亲迅速查看监测屏幕上的数据,脸色铁青,“能量峰值在刚才瞬间爆表,超出安全阈值三倍以上!内部结构应力数据显示剧烈紊乱!这裂痕,估计是结构性损坏!墨的活性,在急剧的衰减!”

      就在这时,爷爷林砚之也拄着拐杖,步履有些蹒跚却急切地出现在门口。

      看到林晚苍白的脸色,又看到墨锭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新裂痕,他脚步一顿,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涌起深切的痛惜与一种“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的了然。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去碰墨,只是弯下腰,凑近那道裂痕,仔细地、久久地凝视着,仿佛在阅读一道宣告终结的判决书。然后,他直起身,缓缓闭上眼,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仿佛穿越了几代人的守望,沉甸甸地落在每个人心头。

      “墨力有尽哪!”爷爷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在寂静得只剩下仪器微弱嗡鸣的工作室里清晰可闻,“缘法,也有尽时!”

      他睁开眼,看向惊魂未定、愧疚又惶恐的林晚,目光复杂至极,有心疼,有担忧,有无奈,最终化为一种沉静的抚慰。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林晚冰凉的手背。

      “晚晚,别怕。这墨,跟了咱们家这么多年,也跟你跑了这么多趟,看了这么多景,传了这么多话,尽了力了。陆清言当年制它时,恐怕也没料到,后世真能有缘人用它用到这个地步。它累了,也该,歇歇了。”

      “可是,爷爷,”林晚声音发颤,看着那道狰狞的裂痕,心如刀绞,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那,那以后怎么办?我,我还没告诉他,他的砚我们找到了,他的《拟兰亭意》我们看到了,我还没……” 她没说完,但全家人都明白,那个“他”是谁,那些未尽的话、未分享的喜悦与温暖是什么。

      爷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重新落回那锭出现致命裂痕的“听松”墨上,又看了看旁边那块沉默的残砚,最后,他的视线似乎穿透墙壁,望向了墨韵斋后堂深处。

      “墨有尽,缘无尽。桥若真断了,或许,正是该试试另一条路的时候了。”爷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历经沧桑后的笃定,“别忘了,咱们守着的,可不止这一块墨。”

      他的话语,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涟漪。父亲、母亲、林玥,都若有所思地看向爷爷,又看向林晚。

      工作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萧索的呜咽,仿佛在为一段炽热而频繁的“连线”时光,画上这惊心动魄的休止符,低吟着未尽的故事与前路莫测的变奏。

      墨迹将涸,裂痕已生,而另一段可能更加艰难、却也蕴含着新希望的旅程,或许正在这沉重的静默中,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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