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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无字,唯有 ...


  •   周日一大清早,林晚又是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的。

      这次是母亲打来的,声音一反常态地带着慌乱:“晚晚,快来老店!你爷爷早上晕倒了,刚醒过来,但精神很不好,一直在说胡话!你爸去开车了,我这就过去!”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就往外冲。周日一早的街道显得有些空荡荡,她几乎是一路跑到斜对面的“墨韵斋”。老店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低声安抚的声音。

      她冲进去,看见爷爷林砚之半躺在平日修砚的那张老榆木大案后的躺椅里,身上盖着薄毯,脸色灰白,呼吸有些急促,原本总是平静清明的眼睛此刻半睁着,目光涣散,嘴里念念有词。

      母亲周静宜正半跪在旁边,用湿毛巾给他擦额头,眉头紧锁。“爸,您别急,慢慢说,我们都在呢。” 母亲的声音很轻。

      爷爷似乎没听见,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博古架上一排排的毛笔上,嘴唇翕动,破碎的词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墨……墨守心……人……守约……心不能散,约不能……背……松……松烟要陈……冰片多了……”

      “爷爷!”林晚扑到躺椅边,握住爷爷冰凉的手。爷爷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此刻微微颤抖着。听到林晚的声音,他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转向她,但眼神依旧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晚……晚?”爷爷的声音气若游丝,但吐字清晰了些,“墨……你用过那墨了……好,好……路标……他都打下了……你要顺着走……看清楚……他最后……想写什么……”

      “爷爷,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医生马上就来。”林晚鼻子发酸,紧紧握住爷爷的手。

      “墨守心,人守约……”爷爷又重复了这句,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眼睛慢慢闭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锁。

      父亲林建国很快开车赶到,和母亲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爷爷扶上车,送往医院。林晚想跟去,母亲按住她:“你先留在店里,万一爷爷醒了要回这儿,或者有什么急事。我们检查完就给你电话。别担心,可能就是累着了,加上年纪大。”

      看着父母的车消失在街角,林晚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心脏还在狂跳。她回到空荡荡的老店里,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往日里充满松烟墨香和爷爷从容气息的空间,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寂静,和爷爷那句“墨守心,人守约”的呓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墨守心,人守约。这是爷爷上次病中也说过的话。守的是什么心?守的是什么约?和谁守约?陆清言吗?

      她心神不宁地踱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店里的陈设,最后落在了通向阁楼的那架老旧的木楼梯上。爷爷从不让她上阁楼,说上面堆的都是用不上的破烂,又脏又乱。小时候她好奇想上去,总被爷爷用各种理由拦下。后来长大了,忙于学业工作,也就淡忘了。

      此刻,那股被压抑已久的好奇,混合着对爷爷病情的担忧和对那句呓语的困惑,猛地涌了上来。她几乎没有犹豫,走到楼梯口,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一步步走了上去。

      阁楼比想象中低矮,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陈旧纸张的气味。里面果然堆满了杂物,破损的桌椅、蒙尘的陶罐、一捆捆用麻绳扎起来的旧书旧报、还有几个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木箱。

      她的目光被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颜色深沉的樟木箱子吸引。箱子不大,没有上锁,表面雕刻的云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她走过去,拂去厚厚的积灰,打开了箱盖。

      里面确实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件旧衣服,几本账册,还有一本用靛蓝粗布包裹的、厚厚的册子。

      她心头一跳,拿出那本册子。靛蓝粗布和爷爷之前给她看“字体谱系”残卷的包裹布质地一模一样,只是更旧,边缘破损得更厉害。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活结,掀开布包。

      里面不是“字体谱系”,而是一本线装的、纸张泛黄发脆的册子。封面没有任何题签,是空白的。

      她屏住呼吸,轻轻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

      第三页,第四页……她快速翻动,整本册子,从封面到封底,所有的纸张,全是空白!!没有字,没有画,甚至没有任何污渍或笔痕!?就像一本从未被使用过的、年代久远的空白笔记本。

      不,不对。

      她的手指停在了首页,也就是翻开封面后的第一张空白页上。在纸张的正中央,大约巴掌大的区域,有一片颜色深暗、形状不规则的墨渍。

      墨渍已经很陈旧了,颜色不是纯黑,而是泛着一种深沉的褐黄色,深深浸入了纸纤维。墨渍的边缘有细微的晕染痕迹,中心区域墨色浓重,但同样没有任何笔画或字形。这墨渍看起来不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因为它位置居中,形状也并非随意泼洒,更像是有意滴落,然后任由其自然渗透、干涸。

      无字,唯有墨渍。

      林晚的心脏狂跳起来。爷爷收藏着一本完全空白的族谱,只在首页留下这么一片孤零零的、不知年月的墨渍?!这太奇怪了!这片墨渍,会和“听松”有关吗?会和陆清言有关吗?会和爷爷那句“墨守心,人守约”有关吗?

      她不敢再多碰,生怕损坏这脆弱的古纸。她小心地将册子重新用布包好,放回樟木箱,又将箱子恢复原样。走下阁楼时,她的思绪纷乱如麻。

      爷爷的病,无字的谱,神秘的墨渍,陆清言的困境,还有哥哥关于“听松”墨结构不稳定的警告,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一起,越收越紧,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她需要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然后重新理清思路。

      对,工作!原本下周计划要修复一件重要的东西,是博物馆送来的一幅唐代摹本《荐季直表》(传为钟繇所书,实为唐人摹作)。这是“楷书鼻祖”钟繇代表作的重要传世摹本,价值极高,修复要求也极严。

      要不,今天就先工作一下吧!

      她回到工作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洗手,穿戴,在超净工作台前坐下。展开那幅《荐季直表》唐摹本。纸张是特制的硬黄纸,墨色沉静,字迹古朴厚重,笔画之间还保留着浓厚的隶书笔意,但结构已明显楷化,正是钟繇古雅浑朴风格的体现。摹写水平极高,几乎可以乱真。

      她需要先为几处因折叠导致的断裂墨线进行接笔。这项工作需要她全神贯注,精确还原原作的笔意和墨色。她调好修复用墨,但今天,她再次选择了“听松”。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那个痴迷于楷法真谛、此刻或许正在困顿中挣扎的人,也需要一点来自楷书鼻祖的震撼与慰藉。

      她滴水,磨墨。

      墨香散开,似乎比往日更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琴余韵般的悠远气息。她选定一处断裂的横画,凝神静气,笔尖精准地落在断裂处,试图衔接那古朴的笔意。

      掌心墨痣骤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温和的暖意,眼前光影流转。

      没有敦煌石窟的昏暗压抑,没有制墨小屋的孤寂,甚至没有抄经角落的沉闷。眼前是一个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的书斋。轩窗明亮,窗外可见翠竹假山。书斋内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和优质墨锭特有的清香。几个身着整洁袍服、气质文雅的人,正围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书案上,平铺着一幅字迹。林晚一眼认出,正是《荐季直表》!但眼前的这幅,纸张更新,墨色更润,显然不是她正在修复的那件千年旧物。而是一位身着浅青色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神情专注的中年文士,正手持毛笔,对照着旁边另一幅看起来更古旧的字迹(或许是更早的摹本或真迹残片),正在一丝不苟地临摹。

      他的动作极其舒缓凝重,每一笔都仿佛在雕刻,在努力追摹原作那股古雅浑朴的气息。旁边几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语气充满赞叹。

      “冯承素的手笔,果然名不虚传。这横鳞竖勒之法,将钟元常的古厚之意,摹出了七八分神韵啊!” 一人低声道。

      冯承素?唐代宫廷拓书人,以精摹《兰亭序》(神龙本)闻名。难道这里是唐代宫廷或某位权贵的书斋,正在进行重要的法书摹写工作?

      林晚的目光急急扫过书斋,在靠墙的一排书架阴影里,她看到了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陆清言!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圆领袍,洗得发白,但很整洁。他紧贴在书架旁,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书案上正在被摹写的《荐季直表》,嘴唇无意识地张开,仿佛连呼吸都忘了。他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沉浸在一种极致的震撼与痴迷之中。

      冯承素(如果真是他)摹完“表”字的最后一笔,轻轻搁笔,吁了口气。周围响起低低的、克制的赞叹声。

      陆清言却像是被那搁笔的声音惊醒了,浑身一颤,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胸膛起伏着,眼中那震撼的光芒渐渐转化为一种近乎痛楚的迷醉和思索。

      “古雅……浑朴……”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隶意未尽,楷法初成。点画如铁,结体如山。这……这便是源头吗?后世万千楷则,竟皆从此出?然何以越到后世,法度越严,却离此古厚之气越远?”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冥冥中的知音,倾诉着滔天的困惑与激动:“林姑娘,你看到了吗?这便是钟元常!这便是楷书之祖!我先前所见的‘经生体’,与此相比,简直是土偶木梗!还有后世的唐楷,欧阳询险劲,颜真卿雄浑,柳公权瘦硬,各具面目,法度森严,可还有这份……这份混混沌沌、苍苍茫茫的古意吗?”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差点从阴影里跌出来,幸好及时止住。他重新看向那幅摹本,眼神贪婪得像要将每一个字吞下去:“我明白了!难怪姑娘要我多看钟书。楷法真谛,不在后世万千法度,而在其源头的这份元气与真力。隶书之劲,篆书之韵,在此融为一炉,尚未完全分化,故而浑朴天成……妙!太妙了!”

      林晚看着他激动得微微发抖的样子,连日来心头的阴霾也被这纯粹的艺术热情驱散了些许。她轻声回应,怕惊扰了那边的摹写:“嗯,你看到了。楷书从隶书演变过来,唐人尊崇钟、王,建立法度,把楷书写得越来越规范漂亮,但也容易失了这种源头上的拙和厚。你一直想融合诸体,追摹的就是这种不同字体本源的精气神吧?”

      陆清言用力点头,眼睛依旧没离开那幅字:“不错!姑娘深知我心!我欲追者,便是这份跨越字体的、生生不息的书写元气!甲骨有甲骨的元气,金文有金文的元气,篆隶楷行草,各有其元气流变。钟元常此书,便是篆隶元气向楷书流转的关节点!能亲眼得见(虽然是摹本),清言……死而无憾矣!”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分量。

      “什么死不死的!”林晚心头一跳,立刻斥道,“好好看你的字!这种机会千载难逢,多看几眼,记在心里!回去好好琢磨,怎么把你感受到的这股古意和元气,化到你自己的字里去!你不是要‘融’吗?光看有什么用,得动手!”

      陆清言被她突如其来的“训斥”说得一愣,随即,脸上那种激动到近乎悲壮的表情,慢慢化开,变成了一个带着点赧然和受教意味的、乖乖的笑容。他再次用力点头,像个被老师点醒的好学生。

      “姑娘教训的是。是清言失态了。”他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注到那幅摹本上,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和贪婪,仿佛要用目光将那字迹的每一分神韵都镌刻进脑海。“多看,多记,多思,多写……清言明白。”

      书斋里,冯承素已经开始摹写下一段。陆清言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手指在宽大的袖子里,无意识地、一遍遍地空临着那些让他魂牵梦萦的笔画。

      周遭的景象开始微微荡漾,唐代书斋的雅致与光明逐渐淡去。

      “陆清言,”林晚在离开前,快速说道,“我这边有点事,爷爷病了。但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你……多保重。记得,路还长,字还没写完。”

      陆清言的身影在淡去的光影中,似乎微微震了一下。他飞快地转头,看向林晚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担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已经来不及了。光影彻底碎裂。

      林晚跌坐回椅子,后背惊出一身冷汗。最后那一刻,陆清言眼中的担忧,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听到了爷爷病倒的事?还是仅仅感应到了她心绪不宁?

      桌上,那幅唐摹《荐季直表》静静地摊开着,被她接笔的那处横画,墨色衔接得天衣无缝。而在那横画的末端,一滴极其新鲜、墨色古雅沉静的新墨点,悄然泅在纸面,与唐摹本的古墨几乎融为一体,唯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出那微乎其微的新鲜光泽。

      这一次,墨点旁没有沙土,没有布屑,干干净净。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检查做完了,血压有点高,心脏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没有大危险。你爸在办手续。你爷爷醒了,精神好点了,非要回店里,被我们按住了。他说让你别慌,好好做你的事,‘墨’的事,他知道轻重。晚点你来医院换我。”

      林晚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没有大危险,还有,爷爷还惦记着“墨”的事。

      她看着那滴来自唐代书斋的新墨点,又想起阁楼上那本无字族谱首页神秘的墨渍。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契合的念头,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那本无字族谱,那滴孤零零的、不知年月的墨渍,会不会,根本不是“写”上去的,也不是“滴”上去的。

      会不会,是像她现在这样,是某个瞬间,某个“守墨人”,在使用“听松”或类似的东西,与另一个时空的某人(或者,还是陆清言?)产生连接时,不经意间,跨越时空交换或留下的痕迹?

      就像陆清言能掷来墨链,她能带回沙土布屑一样。那滴墨渍,会不会是几百年前的某位先祖,在某个类似此刻的连接,瞬间,从陆清言那边,或者从某个被标记的时空现场,带回或留下的?

      “墨守心,人守约。” 守的,或许就是用这方墨,守护这条跨越时空的、脆弱而珍贵的连接通道?守的,是和陆清言之间那份未尽的、关于文字的约定?

      这个推测让她不寒而栗,又激动得微微发抖。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她不是家族里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与陆清言产生联系的人!这条航道,或许已经断续存在了数百年!“守墨人”的职责,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重!

      她需要证据。需要验证。

      她立刻联系哥哥林朗,将无字谱和墨渍的事告诉了他,并提出了自己的推测。“哥,能不能想办法分析一下那墨渍的成分?还有无字谱纸张的年代?我怀疑,那墨渍可能和‘听松’有关,甚至可能……是某次‘穿越’的物证。”

      林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说:“晚晚,你的推测很大胆。逻辑上也并非不可能。如果‘听松’墨的这种‘物质-信息交换’特性是稳定的,那么在漫长的传承中,发生类似的事情是有概率的。我尽快安排对那本族谱和墨渍进行无损分析。但这事,得等爷爷好点,经过他同意。”

      “我明白。谢谢哥。”

      挂断电话,林晚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爷爷的病倒带来了惊吓和混乱,却也意外地掀开了家族秘密更惊人的一角。陆清言在唐代书斋的震撼与痴迷,与她此刻对家族使命的惊觉,在时空中遥遥呼应。

      她再次看向那锭“听松”墨。冰裂纹在夕照下,仿佛古老的象形文字,诉说着不为人知的誓言与守望。

      墨迹未干,秘密更深。但前行的路,在同伴与先祖隐约的足迹中,似乎也越发清晰起来。

      “墨守心,人守约。” 她低声重复,心中那份因爷爷病倒而产生的惶惑,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接续薪火的责任感取代。

      无论那约定是什么,无论要守护的是什么,这条路,她都会继续走下去。和八百年前的那个痴人一起,和此刻身边的家人朋友一起,也和那些可能存在于时光深处的、无名的先祖“守墨人”一起。

      因为墨迹未干,故事也还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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