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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   云今后来方才知晓,那日的钱袋失主、心比眼大的俊美公子,是当今圣上的表妹——成阳郡主的亲儿子,昭京城内有名的纨绔子弟,窦允是也,仗着家中煊赫,平日里的爱好不是投壶、马球,便是饮酒、听戏,总之,怎么快活怎么玩儿。
      毕竟,就算他真的漫天撒钱,也有人肯赞他撒得好。

      “你最好离他远些。”云朗仔细叮嘱道,“窦允至今也未曾议亲,想来是在京中名声不太好的缘故。”

      回忆起那日,云今有些心不在焉,胡乱一点头。
      此次来京城,她心中另有一番打算,在庭州时,她便随父亲一同习武、练兵,只是苦于一直没有正经差事,倘若她能当差,那日便能名正言顺地押人去官府,再进一步,便能自己寻贼、探案,岂不有意思得多?

      这想法听起来有些荒诞不经,但云今自认为是有例可循——包含大胤在内再往前数三个朝代,都有女子为官的先例,甚至不乏出将入相者,听闻当今的宸妃娘娘,便掌管宫禁宿卫中的一支。

      只是,女子若想为官,须比男子优秀十倍百倍,方能脱颖而出,否则,便会遭人排挤、非议。

      该如何才能有门路呢?难不成让爹爹去求圣上?这想法立刻被她否决,因为听起来着实不够光彩。此路不通,云今又有些神思不属,有一搭没一搭戳着碗里的饭菜。

      不过她没能低迷太久,隔日便是圣上主张的宴会,由成阳郡主在静宜园操办,于是今日云今被娘亲责令,去城中铺子里操办一些首饰以装点门面。

      “由谷雨陪你同去。”穆令容唤来谷雨,“到时帮小姐相看,莫要让她胡来。”

      “是。”谷雨垂首听命。

      一到街上,云今的魂儿便飘远了,想到那日的热心肠大哥说的醉鸡,不由一阵心驰神往:“谷雨,你饿了吗?”

      “小姐,奴婢不饿。”谷雨摇头。

      “我饿了,”挽过她的手,云今笑嘻嘻道:“陪我先去吃饭吧。”

      “小姐——”

      谷雨无奈,但最终还是没能拗过云今,由她拖去了永庆楼。

      一进楼中,云今便不由睁大了眼睛,京中的酒楼果真气派!这永庆楼共有三层,楼中镂空,一层似乎是大堂,中有高台,桌椅不多;二层不高,由一间间隔开的开放雅间形成,再往上则门窗紧闭,什么也瞧不见了。

      “这位姑娘,”一个伙计笑着迎上来,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番,“一楼大堂?”

      “你们这中间的台子,”云今不答,伸手指指,“是什么?”

      “姑娘有所不知,”伙计答道:“这是戏台,每日咱们永庆楼都会请戏班伶人来唱曲表演,今日请的是京中最有名的玉笙,姑娘若有兴趣,也可择二层雅间一坐,更好观赏。”

      云今摸了摸自己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最有名的伶人?
      她欣然点头,不顾谷雨又开始拉扯自己的衣袖。

      片刻后,两人便坐上了二楼雅间,谷雨不肯坐,被云今强硬摁下。

      “小姐,不是说只来吃什么醉鸡?怎么还要看戏?夫人知道了,又要说您了……”

      “我在家中闲得都要发霉了,左右无事,边吃边看嘛。”

      “好吧,不过吃完了咱们得赶紧去挑首饰去了,不能在此久留。”

      “好说,好说。”

      不多时,醉鸡便被端了上来,一旁的伙计介绍着:“瞧姑娘第一次来咱们永庆楼,这醉鸡呀,是咱们的招牌菜,选的都是极鲜嫩的童子鸡,配陈年的花雕,先冰后醉再卤,卤好后瓦罐密封,遂成‘醉鸡’,您慢慢享用。”

      不愧是昭京的酒楼,一道鸡还有那么多门道,云今和谷雨都听得两眼发直,待伙计走后,云今扯下两根鸡腿,一根递给谷雨,另一根则迫不及待地入了自己的口。

      “好吃好吃!”她嘴中含糊,却不由连连称赞:“不愧是招牌,真是我此生吃过最好吃的鸡了!”

      “小姐,吃慢些,别噎着!”谷雨咬着自己手中的鸡腿,看着云今风卷残云的吃相,不由失笑。

      隔壁传来一阵忍笑的低咳声。

      难不成是笑她?
      云今正疑惑,此时,帘外传来阵阵乐声,她拉开帘子,发现那高台上不知何时已坐了人,此人一袭青色衣裙,披着外袍,看起来格外清丽雅致,此刻正垂首浅浅拨弄着手中的乐器,那轻柔的乐声便是自其指尖而来。

      “这琵琶弹得可真好。”云今又称赞。
      “确实,”谷雨也随她一同向外看去,“这京中的人也长得更好看精致些。”

      隔壁一道懒洋洋的男声响起:“玉笙手中拿的,并非琵琶,而是阮。”

      原来这便是“玉笙”,京中最有名的伶人之一。这样看,底下乃至二层确实坐上了不少人,恐怕均是为这美名而来。

      不对,云今忽又反应过来:“你又是何人?”

      一柄扇子轻巧地拨开帘子,露出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在下窦允。”

      两人对上眼睛,此时都是一怔。

      “是你?”云今大吃一惊,人傻钱多公子。

      “好巧,”窦允脸上笑意僵了僵,片刻后又开口:“云姑娘?”

      这下尴尬的又轮到了云今,果然,那日后,应当不少人都知道了她的姓名,日后不免相见,凭借窦允的性子,自是懒于同她逢场作戏。

      “正是在下。”云今一拱手。
      谷雨合上了眼睛,小姐什么时候才能记得,女子并非如此行礼。

      窦允一笑,看上去倒是浑不在意,将目光重新落回玉笙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起曲来。

      “你方才说的阮,又是什么?”云今听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问道,“这弹的不是琵琶么?”

      缓缓睁开双眼,窦允瞧着眼前一脸真挚的“土包子”,突然觉得这曲听不听倒也两可,他饶有兴致地开口:“云姑娘打哪儿来?”

      “庭州。”

      “哦——”他拉长了音调,“那便不奇怪了。”

      云今正要皱眉,他一摇扇子,又老老实实地开口:“琵琶上窄下宽,阮嘛,则整体圆润;听起来也是大不相同,前者清脆锋利,可哀婉、可激昂,后者么,则更浑厚、柔和。”

      “怪不得,”她嘟嘟囔囔,“我以为这木头没刺好呢。”

      闻言,窦允一顿,而后放声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

      不少人侧目而视,他却满不在乎,抬手命随从赏些银子下去。

      那随从见怪不怪,正往袋子里掏钱,忽而一滞,走过来俯身在窦允耳畔说了些什么。

      窦允皱眉,但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初:“无妨,丢便丢了。”

      云今只在一旁好奇看着:“你家的金银,多得花不完么?”
      她平生还没见过如此热衷于掏钱之人。

      “是啊,”他再度摇起了扇子,看着底下的玉笙起身朝自己行了个礼,不少人向他投来或羡慕或妒忌的眼神,“你要花么?”

      “不必不必。”云今连连摆手,又看向戏台。

      玉笙此时换了一首曲子,乐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让人心神俱颤。她清瘦如竹,明明是在闹市之地却不染尘埃,宛若超凡脱俗的仙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牵动人的心弦。

      “你来此,是为了听曲吗?”

      “你不是?”

      “我来吃醉鸡。”云今诚实道,有一说一,玉笙的曲子弹得美妙,但她若下次前来,必定还是为了吃鸡,“不过定是有不少人倾慕玉笙姑娘,才来这里吧。”

      窦允本来合上了眼,闻言又睁开,语气奇异:“姑娘?你为何觉得,‘他’是姑娘?”
      看着云今脸上逐渐异彩纷呈的表情,他不由再度一乐,这是上天见他无聊,今日给他送来解闷的么?
      “不是么?我看她生得漂亮。”

      这是云今的真心话,她久在边关,对容貌一事从未有过度的关注,觉得自己长得还算端正便够了,到了京城,发现这世上竟美人如云,无论男女,譬如,玉笙是个清丽美人,窦允平心而论,也是美人,倘若他是女子,必定是个侬丽异常的慵懒大美人。

      当然,窦允还不知自己已被归入美人之列,此刻尚在大笑,片刻后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玉笙,是个男子啊。”

      云今震惊。

      她赏了半天的美人,竟是个男子。

      仔细打量,确是要比女子的身量骨架看上去大上些许,面上骨骼也更为清俊挺拔一些,只是五官在妆容之下,的确难辨男女。

      “不过,玉笙的确常常扮作女相,当初我也曾——”窦允正乘兴说着,忽然又止住了话头。

      “曾什么?”

      “没什么。”窦允含糊其词,

      云今不明所以,不过,他看上去确实和玉笙并不陌生,此前赏钱也是,玉笙收了他的银子,微微一拜,他也并不动容。

      难不成?
      云今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窦允,难不成他尚未议亲,是因为?
      窦允忽然被她看得毛毛的,又一扬扇子,缓缓摇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这才发现,他的左眼下缀着一颗小痣。

      “小姐,”谷雨扯了扯她袖子,“走吧,再不去挑首饰,时辰便晚了。”

      “云姑娘要去挑首饰?”窦允听见了,兴致盎然。

      “正是,娘亲要我为赴宴添些首饰。”云今一五一十道。

      “哦?那我随你同去,挑一件首饰作为谢礼可好?”

      云今连忙拒绝,可窦允不依不饶地缠上了她:“京中有几家首饰铺都是我家庄子上的,带我同去既可便宜又有尖货,何乐而不为呢?”

      说着,便不管云今答应与否,硬跟着她一同离开酒楼,硬缀着她前往首饰铺子,硬为她买下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红玉簪子。

      “我不要!”云今连连推拒,她是真的不明白窦允何故如此热情。

      但无奈窦允硬塞进她手里:“你当我先借你戴两日,戴腻了你再还我罢!”
      而后便一甩手,扬长而去。

      云今只好将簪子收至盒子中,准备以后有机会再还他。

      这人真是云朗口中不良于行的纨绔么?她倒有些疑惑了。

      **
      圣上举办的宴会五日后如期进行,此次宴会上,有不少京中的贵族少女和青年才俊,甚至将此次殿试的前三甲都请了来。

      怀的什么心思有些不言而喻。

      “她便是云将军的女儿?”
      “应当是,听说刚来京城便在游街时露脸一番呢。”
      “你瞧她的衣裳,那不是三年前时兴的样式。”
      “…… ”

      听着并未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声,云今感受到了微妙的恶意。她任由那些目光或好奇或轻蔑地打量着自己,而后再一个个对视回去,直至他们不敢出声为止。

      一个打扮娇艳的粉裙女子上前,语气骄纵:“你就是云岳将军的女儿,云今?”
      “你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莫名其妙,云今默默腹诽。

      “真是无礼,这是丹阳县主的女儿,赵元嘉。”旁边有人适时喊出她的名头。

      赵元嘉围着她绕了一圈:“瞧着朴实,没想到是个爱出风头的人,一进京便惹出那么大乱子,巴不得别人注意不到你吗?”

      如果说方才的人大都只是好奇中夹杂着微妙的排斥,那么赵元嘉则明晃晃地将恶意摆在了台面上。

      抽县主的女儿一鞭子,该是什么罪过?
      云今心中默默想到,人已经神游天外,她忽然好想回庭州,庭州虽不如昭京华美,可那里的天那么高,

      她沉默的样子更让赵元嘉等人觉得此人是个可以欺负的软包子。
      赵元嘉伸手,猛地一扯她胳膊。

      “你干什么?”云今在原地一动未动,反手拧住了她手腕。
      “赵元嘉,你干什么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赵元嘉吃痛,一面要甩开云今,一面看向另一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窦允一面摇着折扇,一面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的是时兴的云锦袍子,格外引人注目。
      “松手。”他声音一冷,面色沉下来时,竟和素日笑眯眯的纨绔公子判若两人,终于显露出一些“不好惹”的气质。

      云今立即甩开她。

      窦允一愣,随即轻声解释:“没说你。”

      旋即,他转向赵元嘉,后者正楚楚可怜地看向他:“表兄。”

      “今日来的是我家的园子,你再胡闹,大门在那儿,”他抬手一指,“随时可以滚出去。”
      “剩下的人也是,戏台还没搭好,你们就忍不住蹦跶起来了,戏这么多,不妨去台上演。”

      众人鸦雀无声,随即作鸟兽散。
      赵元嘉一人留在原地,愤愤地骂了他一句,便扭头甩袖而去。

      偌大的庭院此刻就剩了两人,窦允回头看向云今。
      “你口才真好。”云今由衷佩服,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怀中东西,塞进了窦允手中,“谢礼。”
      说完,转身便跑,这时窦允才看见了她头上摇晃的蓝松石步摇。
      低头一看,一根红玉发簪正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窦允不由气笑了,还从未有他送不出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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