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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游鱼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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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完了?”
“完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
洛星野想了想。平时卸完鱼他就回家,帮外婆做饭,吃完饭写暑假作业,写完作业睡觉。但这天,他忽然不想那么早回去。
“没什么事。”他说。
沈书白从木桩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带我转转吧。这镇上好多地方我还没去过。”
洛星野看着他。
夕阳在他背后,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红色的边。他的眼睛被照成浅灰色,干净得像玻璃。
“好。”洛星野说。
他们顺着海岸往北走。
那条路洛星野闭着眼睛都能走。哪块石头是松的,哪个坡要小心,哪个地方退潮的时候能捡到好看的海螺——他都记得。但那天走起来,却像是第一次走。
沈书白走得很慢。他总停下来看东西:一只趴在礁石上的螃蟹,一丛开在崖壁缝隙里的野花,一片被浪冲上来的、被磨得光滑的碎玻璃。
“这是什么?”他捡起那片玻璃,对着太阳照。阳光穿过玻璃,在他脸上印下一小块彩色的光斑。
“就是碎玻璃。”洛星野说,“海里泡久了,就变成这样。”
“好看。”沈书白把玻璃翻过来看,“像宝石。”
洛星野看着他。那张专注的脸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神情。像是喜欢,又像是羡慕。
“你们那里没有海吗?”他问。
“有。”沈书白把玻璃收进口袋里,“但不一样。海边上全是人,游泳的,坐船的,卖烧烤的。海是背景,不是海本身。”
洛星野没太听懂,但他没有追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太阳越沉越低,把半个海面染成金红色。海鸥成群结队地往回飞,叫着,扑着翅膀,落在远处的礁石上。
“你从小就在这儿?”沈书白问。
“嗯。”
“没出去过?”
“坐船去过几次县城。”洛星野说,“当天就回来了。”
沈书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想离开我家很久了。”
洛星野转头看他。
沈书白看着远处的海。夕阳把他的侧脸勾成一道明亮的剪影。
“我爸管我管得太严。”他说,“去哪儿都要问,干什么都要管。他觉得他什么都是对的,我什么都不懂。他让我读书,让我学琴,让我不要乱跑。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洛星野问。
沈书白转过头,又露出那个笑。但这次的笑不太一样,有点涩。
“不知道我想看看海。”
洛星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见过沈书白的父亲,但听镇上人说过,那是个很有钱也很厉害的人。他不明白,有那样一个父亲,有什么不好的。
但他没有问。
他们走到灯塔底下,天已经快黑了。灯塔是老灯塔,早就废弃了,只剩一座灰白色的石塔立在海角上。塔身爬满了藤蔓,塔顶的灯早就不亮了。
“上去看看?”沈书白说。
“天黑了。”
“正好看星星。”
洛星野想了想,点点头。
他们沿着塔里生锈的铁梯往上爬。梯子很陡,有些地方锈穿了洞,能看见底下的黑暗。沈书白爬得很小心,洛星野走在他后面,怕他摔下来。
塔顶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四面围着生锈的铁栏杆。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头顶的天空已经从金红变成深蓝,几颗最亮的星星已经出来了。
沈书白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铁锈上,望着远处的海。
海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暗色。潮水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一阵一阵,永不停歇。远处有渔火,一点一点,像是浮在海面上的星星。
“真好看。”沈书白说。
洛星野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也觉得好看,但他说不出哪里好看。他只是觉得,有个人站在旁边一起看,好像真的比一个人看要好看一些。
“洛星野,”沈书白忽然说,“你有想过去外面看看吗?”
洛星野想了想:“没有。”
“为什么?”
“外婆在这儿。”他说,“我要照顾她。”
沈书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真幸运。”
“幸运?”
“有想照顾的人。”沈书白说,“我没有。”
洛星野看着他。昏暗里,那张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那双灰色的眼睛。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海,很深很深,看不见底。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陪着他。
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和海水的腥咸。沈书白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他仰起头,看着满天越来越多的星星。
“你看。”他指着天空。
洛星野抬起头。无数星星铺在天上,密密麻麻,有些亮有些暗,像许多碎玻璃洒在他们头顶上。
“你以前没看见过这么多星星吗?”他问。
“看不见。”沈书白说,“城里有灯。灯太亮了,星星就看不见了。”
洛星野没说话。
他们站在塔顶上,看了很久很久的星星。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铺着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岸边一直延伸到天边。他们走在月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明天还来吗?”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书白问。
洛星野的心跳快了一拍。
“来。”他说。
沈书白笑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个笑像是会发光。“那我等你。”
他转身走进小巷,白衬衫的背影被月光勾勒得很清晰。洛星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潮水的呜咽。
洛星野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家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那么快。他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这样期待过明天。
那天是个阴天。
一早起来天就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贴在房顶上。海面上没有风,也没有浪,平平的,灰灰的,很安静。
三叔看了看天,说今天不出海。
洛星野在家帮外婆晒了一上午的鱼干,心不在焉。他总往外看,看天会不会晴,看云会不会散。外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吃过午饭,天还是那样。没有雨,也没有太阳。
洛星野坐不住了。他跟外婆说出去转转,就跑出了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往哪儿去。脚却自己往码头走。
码头空荡荡的,渔船都回来了,整整齐齐靠在岸边。那根旧木桩上没有人。
洛星野站在那儿,看着灰蒙蒙的海。海鸥也不飞了,蹲在礁石上一动不动。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了那条舢板。
那条补丁摞补丁的旧舢板,正漂在海中间。离岸边很远,远得只能看见一个小黑点。舢板上没有人。
洛星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眯着眼睛使劲看。那个小黑点——舢板确实在那儿,但船桨横在船舱里,船身随着极缓的浪轻轻晃着。没有人。
他又往海面上看。
灰蒙蒙的水面上,有一个更小的黑点。那个黑点浮浮沉沉,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被浪盖住。
是一个人。
洛星野没有想。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踢掉拖鞋,扯掉T恤,一头扎进海里。
海水比他想象的凉。他拼命划水,朝着那个黑点的方向游。他游得很快,快得像一条鱼,快得像背后有东西在追。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浮浮沉沉的黑点。
近了,更近了。
是沈书白。
沈书白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发青。他的身体正在往下沉,手无力地挥了一下,又沉下去。
洛星野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
海水混浊,看不清。他伸手乱摸,摸到一片衣角,攥紧,往上拉。
沈书白被他拉出水面。头歪着,没有动静。洛星野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划水,往岸边游。
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只觉得胳膊越来越沉,腿越来越酸,嘴里灌了好几口海水,又苦又咸。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终于,脚够到了底。
他拖着沈书白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岸上走。沙滩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往下陷。他把沈书白放在干沙滩上,跪在他旁边,大口大口喘气。
沈书白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嘴唇青紫,胸口没有起伏。
洛星野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学过急救。镇上卫生院的医生每年夏天都来讲,说溺水了要怎么办。他听着,但从来没想过真的会用上。
他压住沈书白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捏住他的鼻子,嘴对嘴吹气。
一下,两下,三下。
沈书白没有反应。
他又压。
一下,两下,三下。再吹气。
一下,两下,三下。
还是没反应。
洛星野的眼睛湿了。他不知道是海水还是什么。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叫不出来,只剩胸口一阵一阵发紧。他继续压,继续吹,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
“沈书白……”他终于发出声音,哑得像砂纸,“你醒醒……”
继续压。
这一次,沈书白的身体动了。
他呛出一口水,又一口,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咳得全身都在抖。
洛星野跪在那儿,看着他咳,看着他喘,看着他的胸口终于开始起伏。他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一下坐在沙滩上,大口喘气。
沈书白咳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他翻过身,平躺着,望着灰蒙蒙的天。他的眼睛睁着,空洞洞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你疯了。”洛星野的声音还在抖,“你一个人游那么远,你疯了。”
沈书白没有说话。
“你会死的你知道吗!”洛星野忽然吼起来,“你知不知道你会死!”
沈书白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海水还是什么。他看着洛星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为什么救我?”
洛星野愣住了。
“为什么?”沈书白又问了一遍。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潮水,像是要涌出来,又被什么压住了。“你不认识我,你不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救我?”
洛星野看着他。
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还在发抖,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眼睛里找出什么答案。
“没有为什么。”洛星野说。他的声音也哑了。“我看见你在海里,就游过去了。”
沈书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洛星野,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脸转回去,望着天。一颗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耳朵边的头发里。
洛星野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沈书白旁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听着海浪一声一声拍在沙滩上。
过了很久,沈书白说:“我不是不小心。”
洛星野的身体僵住了。
“我知道那里水深。”沈书白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我不会游泳。我就是想试试,沉下去是什么感觉。”
洛星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坐在那儿,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耳朵里。
沈书白的眼睛望着天,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洛星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轻轻发抖。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握紧了。
“别那样。”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到什么。“别那样。”
沈书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洛星野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不那么抖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海也是。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呜呜的哭声。
他们就那样躺着,躺在沙滩上,手牵着手,很久很久。
后来,天开始下雨。细细的雨丝落下来,落在他们脸上,身上,凉凉的。
沈书白坐起来。他看着洛星野。
“走吧。”他说。他站起来,把洛星野也拉起来。
他们往镇上走。雨越下越大,把他们都淋湿了。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书白停下来。
“洛星野。”他说。
“嗯?”
“谢谢你。”
洛星野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把他的白衬衫淋得贴在身上。他的眼睛在雨里很亮,像是有光。
“明天还来吗?”洛星野问。
沈书白看着他。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在塔顶上的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来。”他说。
他转身走进雨里,白衬衫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幕吞没。
洛星野站在原地,淋着雨,看着那个方向。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那之后,沈书白变了。
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退潮之后的沙滩,水一点点退下去,原本藏在水底的东西就一点点露出来。
他有时会露出笑容。不是礼貌的、疏离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下去,露出一点点牙齿,整个人像是被阳光照透了,发着光。
他开始说话。说很多话。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后来死了,他哭了好几天。说他学钢琴学了八年,其实根本不喜欢,只是他爸让他学。说他其实想过以后要干什么,但想不出来,一想到就害怕。
洛星野听着。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嗯一声。但他都记住了。那些话,那些笑,那些眼神。
他们每天都见面。早上洛星野帮三叔出海,下午回来卸鱼,傍晚去码头找沈书白。有时候就在码头上坐着,看太阳落下去。有时候沿着海岸走,走到灯塔那边,爬到塔顶上去看星星。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躺在沙滩上,听着潮水,看着天,一躺就是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