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倘若无山 “因为我绝 ...
-
“蓝色。”
沈颐清看着眼前的女孩阿芳，以及她身后斑驳泛黄的墙面。
她不像在面馆后厨里初见时那般较劲激动，变得有点软弱，就像这间屋子。
阿芳的眼睛略微带着点期盼：“不用很深，淡淡的蓝就好。”
沈颐清下意识抬头，从她这间卧室里看不到那日在天台看见的辽阔天空。
“跟天空一样的那种蓝，可以吗？”
阿芳莫名羞怯点头：“嗯。”
让她收敛的原因此刻站在门框边，手里撑着细长成熟的实木拐杖，很耍帅。
喻铭沉默等待沈颐清的提问，他观察着这间节目组要改造的房屋，想象不出大设计师们要怎么化腐朽为神奇。
节目进行到各自勘景环节，一周内三位设计师会给出最终方案，由屋主盲选。
被选中的设计师将会在后面的环节获得主动权。
而最终胜利的人可以得到节目组的诱饵，与大咖合作、国外进修、个人设计频道等资源机会。
所有人都想赢。
“人长得帅就是了不起。”
出门，两人走在握手楼狭小阴暗的廊道中，地面潮湿，喻铭小心翼翼撑着拐杖。
他的腿没有恢复，但为了配合节目录制，他只能硬着头皮走。
每一步都很不适，他能感受到骨头的挤压感，钻心的疼。
可在镜头前，这个大明星看上去那么从容不迫，风轻云淡。
他如今疑惑看着身侧坏笑斜眼看他的沈颐清，她的表情俏皮又鲜活。
喻铭无奈笑：“什么？”
没人跟着他们，摄制组留在原地收机器，圈内人都知道喻铭不喜欢无孔不入的机器。
他答应录制的条件之一，就是保留镜头的决定权，什么时候拍什么时候关机，他得知情。
沈颐清切一声翻白眼：“少装蒜。你明知道我说什么。”
又端详他一遍，镜头根本拍不出他真实的模样。
那种立体度、那种若即若离勾人心魄的神韵，是只有你站在他面前才能感受到的。
沈颐清很能理解为什么去过现场见过偶像的人会追星上瘾。
对完美的东西，我们忍不住贪恋多望几眼，是多正常的事。
上帝不公吗？
给了他们一副好皮囊，给了他们真挚贴心到泛滥的爱，给了他们轻声细语的尊重，以及拼尽全力却小心翼翼的千万种靠近。
可沈颐清再怎么看喻铭都看不出金说的那些特别，在她眼里，喻铭是个凡人。
一个十几岁的时候会因为不好好打招呼被妈妈打肩膀的普通少年。
而且——
沈颐清看着拄拐，神色飘忽的喻铭，她心里想：
[这个男人，是不是会因为得到的一切，时刻不安惶恐。]
新闻里说的那些是传闻吗？
他坠马是因为惊恐发作？他长期从心理医生那里开缓解失眠的精神药物吗？
沈颐清注意到喻铭握着拐杖的手用力到泛红，她意识到他在疼痛。
每一步都痛。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一抽，眉头没预兆不自觉皱起。
连她自己都不觉。
看到这些，她觉得喻铭很多笑脸都是强装的，他绝对背负过很多。
而那些东西，是不可以被填补的黑洞。
一种她年幼时不了解的感受。
喻铭还有心力，笑着：“喂，想什么呢？干嘛一副苦瓜脸，我欠你钱啊？”
沈颐清被吓得慌神，生怕他知道自己在想他的事情，乱中脚被不平路面绊倒，失去平衡。
“啊——”
尖叫过后，清脆一声落在地上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喻铭手中的木拐杖。
沈颐清抬眼心虚看喻铭，他所有重心压在受伤的腿上。
面色苍白凝重，即使尽力忍耐，嘴边还是嘶嘶下意识叫痛。
男人的眼眸似乎想要看穿沈颐清，带着点愠怒又夹杂着些许无奈。
“真有本事。这么平的地，你也能摔吗？”
他的手掌牢牢拽住沈颐清纤细的手腕，很大很宽厚，很......陌生。
沈颐清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究竟是十五岁时面冷心热的别扭鬼，还是二十岁笑意盈盈一呼百应的大明星？
抑或者，他谁都不是。
“你到底在想什么？”
沈颐清试图挣脱他的手掌，可他不松手。
“喻铭。我.......”
她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哭。刚开口，眼泪就滑落。
时隔好多年，再一次在这个人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上次是因为告别沈东学长，暗恋终结，这次呢，因为什么？
“沈颐清，你有病啊！”出于自尊他说。
喻铭反应很大，生气退后，捡起拐杖，艰难支撑着自己，突然失了力气，干脆坐在地上。
太疼太疼了，他的脸揉成一团，抬头无奈看着在陌生偏僻楼房间隙哭得难以自持的沈颐清。
“有病。”
心里却有块地方跟着哭泣，一时落寞。
他足够敏感，足够聪明，所以了解情形。
喻铭向来讨厌被人怜悯可怜，但此刻，他不想拒绝。
除了沈颐清以外，还有谁会这样痛快又莫名其妙地为了某种虚幻的感觉落泪。
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人的共情力太过于强悍，轻易入侵他费力隐藏的世界。
“爱哭鬼。”他最后放弃抵抗，沉沉呼吸，说。
/
董深巍不情不愿走进汪梧成家，他大概有五六年没来过，这里变化不大。
“有屁快放。”男人穿着宽松帽衫，连沙发都不坐。
“喝口茶？别急嘛。”
汪梧成近视，私下会带黑框眼镜，风格跟荧幕上很不一样。
以前上舞台前他要带隐形眼镜，董深巍那时总叮嘱他小心滑片，不要揉搓。
汪梧成把茶杯放在董深巍面前，故意问道：“哥，我们出道多少年了都？”
哥。
董深巍冷笑：“十几年吧。”
“十一年零四个月。”
汪梧成抿口大红袍，继续说：“喻铭他这么做，真是不厚道。”
“依我看，他没什么错。”
“大闹节目组，害你丢工作，你还替他说话。兄弟情深啊。”
“丽总要卖团魂。”董深巍靠在软沙发上，审问般看着汪梧成，“你觉得我们有这个东西吗？”
“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表现。”汪梧成笑，“我们做演员的，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董再次躲进帽衫后，没有搭腔。
“原本你在我们队也是人气担当，每次开演唱会就属你俩的灯牌应援最多。变成现在这样，你就一点不生气？当年如果不是喻铭一声不吭签给姜峥，抛弃团体，转入影视，我们几个起码还能再努力个三五年，不用急着各人自寻出路。”
汪梧成一杯杯喝，简直把茶当水。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可我有什么办法？我要是有他的能耐——”
董深巍打断他：“喝这么多，不怕睡不着？”
汪梧成单眼皮，看上去永远不谙世事，永远纯洁，他适合扮演少年。
汪嘲笑：“我们团里，有睡眠障碍的恐怕只有那一个人。”
董深巍的面庞因为这句话回到二十二岁，他正熬着，等着录制综艺。
从化妆镜面看过去，工作人员都疲倦，靠着墙面、沙发合着眼养神。
1:26。
Y：我房间里有人。
喻铭签给姜峥后，很少跟自己来往。
他个性要强，自觉会被大家讨厌，所以从不露面，甚至主动疏远其他人。
不够聪明。
董深巍看着，一时不知道如何回复。
出道多年，处理疯狂粉丝，难道他不会？
找安保，找经纪人，找警察。
凌晨发来这么一条是什么意思？想得到点安慰，还是想得到同情原谅？
Y：我受伤了。
Y：能见一面吗？
Y：其他人我信不过。
[来，所有老师，准备，十分钟后开机。]
董深巍盯着屏幕，心里涌起无尽波澜，没有一点头绪。
他说受伤是什么意思，有什么是不能让姜峥知道却得让自己知道的？
录制倒计时开始，明红的数字在显示屏上翻滚掉落。
工作人员揉了眼睛，起身帮他准备，带麦克风，补妆，调整发型。
“我——”
“哎呀，终于开录。这样子熬下去算怎么回事，仗着他是老前辈，让全组等他，真不敬业。”
化妆师嘟囔，董深巍瞬间闭了嘴。
“你怎么了？”新经纪人问。
“啊，没事。我就是想问问现在状态可以吗？”
“可以，很好。”她随手翻阅杂志。
董深巍看见封面，是喻铭，抓着棒球棒，蓄势待发，一脸少年人的意气。
他怎么会需要救援。
3:55。
门铃响。
喻铭蜷缩在卧室角落，手中紧紧攥着螺丝刀，像只受惊狼仔。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浑身泛恶心。
混蛋董深巍，你怎么才来。
拉开门，看见的却不是他期待熟悉的那道身影。
姜峥拎着两瓶好酒，眼神谨慎，扫视一番，对他说：“这件事谁问都不要说。”
喻铭还在想董深巍，他看着眼前的那张脸，还在幻想会不会是眼花，其实来的是董。
屋内没有开灯，凌晨四点，死一般的寂静僵冷。
窗外鱼肚白泛起，天快亮，但他知道离真正的白昼还有很远的距离。
“伤怎么样？”
他冷漠回应：“死不了。”
手掌心，紧握瓷片磨出的裂口血肉模糊，疼到没有知觉。
他想着自己进入这个黑暗地带的最初，那时他只不过希望跟董一起唱歌跳舞，一起圆梦。
原来那些闪耀的东西是不存在的，他能拥有的，只是无人回应的呐喊。
那一晚，喻铭喝了很多很多，强迫自己忘记一切。
他必须忘记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冒昧恶心的拥抱，忘记那人丑陋的嘴脸。
更要忘记董深巍的默然，忘记他的遁身，同时从今以后忘记任何依靠任何庇护。
他喻铭，有的不过是他自己和他手掌心的瓷片。
/
董深巍见过汪梧成后，游魂般走回家。
他早没有当年有名，现在穿着帽衫走在街头，也不太会有人打扰。
他没有绯闻，不混圈子，不泡吧，没有社交，狗仔都懒得拍他。
将近三十，还要再继续做梦吗？
这些年发过的专辑无人问津，拍过的戏没有后续，录过的综艺毫无内涵。
他很清楚，自己面前已经没有台阶了。
只有回头，只有下坡。
可做了这么多年爱豆，他还能做什么呢？
男人的步伐停在家门口，一颗心看见那人仍是无法平静。
喻铭靠在墙面上，插兜，扶着拐杖，一脸的疲倦失神，像条在深海泅游的鲸鱼。
孤独又绝望，但一眼望去又是那么平静。
董深巍知道他来干嘛，他拒绝被捆绑，所以要求节目组停止录制计划。
其实他是不允许节目组邀请严子宽，或者让董深巍、汪梧成同台，他下期再录制也无妨。
但节目组为了给他下马威，停掉了董深巍的工作，让他拄拐上场。
人在江湖，这些年有多少身不由己。
没有人比此刻两两相望的友人更懂得。
努力了这么多，偏偏还是觉得失去的比拥有多。矫情吗？
“我不怪你。”董打开门。
回身看，喻铭并不动，天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腿肯定很痛。
董深巍不忍，上前预备搀扶他，却听喻铭说：“董，我完了。”
喻铭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迷惘困惑。
“发生什么事？”
片刻的沉默争斗后，靠墙的男人坦诚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上沈颐清了。”
他的眼中尽是请求：“你要帮我。”
董深巍的心一沉，刚刚见过汪梧成后满肚子的话还是决定憋在心里不说。
“因为我绝不能爱她。”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倘若无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