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真千金的发小 高二三 ...
-
高二三班门被推开时，班里的嘈杂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班主任老李侧身让开，一个穿着白连衣裙的女生走了进来。
纯净的白色与周围的旧环境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她格格不入。
几十道带着好奇，打量还有一两分讥诮的目光瞬间扎了过来。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茉语枝。”老李清了清嗓子，“大家热烈欢迎。”
稀落的掌声里，窃窃私语像毒蔓一样爬开：
“就是她啊？”
“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听说人家安安一回去，她就被扫地出门了，霸占了别人这么多年的人生，活该！”
茉语枝站在讲台上，习惯性微扬下巴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猜到了，这镇子这么小，肯定藏不住什么秘密，尤其是被豪门退货的假千金这种爆炸性八卦。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茉语枝。”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她放下粉笔，轻捻手尖上的笔灰，宛如要捻掉什么不洁的东西。
再抬眼时，她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一道不算友好的视线，来源是后排靠窗位置上低马尾的女生。
她没鼓掌，没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少女单手支着下巴，目光直直的落在茉语枝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女生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眯了眯眼，她的眉毛很浓，眼眸明亮，没有温度。
姜今也。
茉语枝脑子里跳出这个名字。
临行前，那对如今已恢复养父母身份的人，在最后那场尴尬的谈话里提过：
“镇上有个女孩叫姜今也，是安安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性子比较直，你……尽量别惹她。”
听起来这位好朋友对鸠占鹊巢的假货，深恶痛绝呢，茉语枝垂下眼睫，她也不屑与人起争执。
好一会，老李才指着班里空位说：“座位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先去坐吧。”
茉语枝点头，走下去，结果发现座位好死不死刚好在姜今也前面。
她错开对视，拉开椅子坐下，塑料椅面冰凉，透过薄薄的裙料传来。
过一会教室里又开始有声音了。
翻书声，压低的笑语，一切恢复如常，除了偶尔飘过来的几道余光。
茉语枝打开书包，里面的东西很少，她取出语文书摊在桌面上，背后那道视线还在，像要把她盯穿。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茉语枝刚合上书本，前排女生就回过头，脸上带着过分热情的笑容：“我听说你是从北京转来的？”
茉语枝点点头。
女生一脸羡慕：“哇，那你怎么会来我们这啊？我们学校很破的。”
“家里有点事。”茉语枝语气平淡。
“切，谁不知道啊，冒牌货被赶回来了呗。”女生同桌冷不丁讽刺道。
女生尴尬的捶了同桌一拳，语气略带不好意思：“你别生气，她嘴就这样，我叫林玲，你有事可以问我，对了，你要不要接水啊？我带你去。”
“不用了，谢谢。”茉语枝拿起保温杯，起身朝教室外走。
走廊里人声嘈杂，墙皮剥落，空气里飘着一股劣质消毒水味。
茉语枝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间。
排队的人不多，她站在队尾，看着前面那个生锈的水龙头，心里莫名有些隔应，但随即她又强迫自己认清现实。
正想着，旁边传来一道声音。
“让一下。”
茉语枝侧身，姜今也已经挤了过来，径直走到最前面的水龙头前，伸手拧开。
水龙头的水流时急时慢，升起一阵雾气。
“这个坏了。”姜今也对排在茉语枝前面的女生说，嗓音清脆，“上个月就报修了，还没人来弄，小心烫到。”
女生“哦”了一声，换到旁边的水龙头。
茉语枝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保温杯。
姜今也做完这一切，才像是终于注意到她，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这是茉语枝第一次认真看她，高鼻梁双眼皮，小麦肤色，少女校服外套大敞着，露出里面的灰短袖，领口松垮。
二人对视了好几秒，姜今也才开口道：“你也小心点，新转来不认识路就不要乱走，别给自己找麻烦。”
这话本可以理解为善意的提醒，可配上她的眼神，只让人感觉是赤裸裸的挑衅。
茉语枝看着她没说话，微抬下巴，那个她曾经用来应对一切冒犯的姿态，此刻显得有些苍白。
姜今也看了她两秒，嘴角扯动了一下，转瞬即逝，随后大步走开。
等茉语枝接完水回到教室时，姜今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插好吸管，然后放在身旁的空桌子上。
动作自然流畅，那是留给茉荨安的位置。
茉语枝移开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
——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中旬的傍晚依旧闷热，空气中充斥着橡胶跑道的塑料味。
热身跑圈时茉语枝很快落在了后面，她从小体育就不好，或者说，以前的学校有室内体育馆，体育课更像是社交活动，而不是真正的运动。
还没跑完一圈，她额前的碎发就被汗浸湿，黏上苍白的脸颊上，喉咙里更是泛起铁锈腥味。
姜今也跑在队伍前列，步伐轻松，呼吸平稳。
她甚至还有余力和身边的女生说话，偶尔笑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茉语枝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迈步，视线边缘，她瞥见姜今也放慢了速度，落在了她斜前方不远。
好不容易跑完，体育老师吹哨，让大家自由活动，茉语枝扶着树，慢慢平复呼吸，眼前有些发黑。
“哟，大小姐这就受不了了？”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响起。
茉语枝抬起头，一个高个子吊儿郎当的男生，此刻正似笑非笑的打量她：“听说你以前上的都是贵族学校？那边体育课是不是就喝喝下午茶啊？”
周围几个男生发出毫不掩饰的嘲笑。
茉语枝没说话，静静凝视着他，目光很冷，高个子男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笑声戛然而止。
“喂，王嘉轩。”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姜今也快步走了过来，她手里拿了颗篮球，随意拍了两下：“欺负新同学啊？”
语气听起来像是打抱不平，只不过她的眼神落在茉语枝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意味。
“哪能啊，”王嘉轩讪笑，“和新同学开个玩笑嘛。”
“玩笑要别人觉得好笑才行，”姜今也说着，把球抛给他，“去，那边三对三缺人。”
王嘉轩接过球，挠着头走了，其他几个男生也跟着散了。
姜今也没立刻离开，她站在茉语枝面前，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投下一片阴影。
“别介意，”她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眼神依旧复杂，“他们就是嘴欠，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茉语枝还在轻微颤抖的小腿。
“在这里，娇气可没人惯着，安安以前体育也不好，可她每次跑八百米，就算是最后一名，也从来不中途停下。”
说完，她转身走向篮球场，留下茉语枝站在原地。
安安，茉荨安。
茉语枝只见过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甜美，此刻的她应该坐在进口的钢琴前，享受着自己失而复得的一切。
讨厌，人讨厌，东西也讨厌，这里的一切都令人讨厌。
茉语枝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自己槽糕的心情，汗湿的布料贴在背上，很不舒服。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和少年人的欢呼声，姜今也的声音夹杂其中。
茉语枝睁开眼，望向阴沉的天空，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她想起姜今也今天看她的眼神，审视，排斥，可又似乎不止这些。
还有那个放在空桌上的装满水的卡通水杯，那盒插好吸管的牛奶。
茉荨安已经不在这里了，但姜今也仍固执留着她的痕迹。
茉语枝扯了扯嘴角，这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放学铃响时，雨终于下了起来。
茉语枝收拾好书包，她没有伞也不想和任何人同路，等教室里的人走了差不多了，她才起身离开。
走出大门，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茉语枝抱臂走进雨中。
镇子很小，主干道就两条，她照着记忆往家走，说是家其实不过是舅妈留下的旧房子。
她的亲生爸妈早在十年前就离婚，各自组建家庭，茉荨安就这样自己独自生活了七年。
茉语枝还记得前几天给所谓的亲生爸妈打的电话：
“真当自己还是千金大小姐？你爸妈呸！那家人把你送回来，就是想让你认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玩意！生活费？自己想办法！”
当时她听完只想骂人，可惜豪门多年的规训像一副枷锁，让她不得不时刻保持得体，现在想想还不如当时骂个痛快呢。
茉语枝默默走在小巷里，她的家在最深处，打开门，里面淡淡的霉味就扑面而来。
单间，和她过去十七年住的任何一个房间都天差地别。
茉语枝把书包扔在掉漆的书桌上，湿衣服黏着身上，又冷又重。
她没力气换衣服，也没心情弄吃的，就那么坐在硬床板边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开门声，和一个老太太亲切的本地口音：“小也？回来啦？”
“嗯，奶奶。”
茉语枝一怔，是姜今也的声音。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淋雨没有？”
“没，雨停了才回来，你吃了吗？”少女的声音柔和，带着家人间亲昵的语气。
老太太笑着回应：“等你呢，快去洗把脸，今天炸了你最爱吃的酥肉。”
碗碟轻碰，家常的对话絮絮叨叨，那些充满生活气的温暖都清晰钻进茉语枝的屋子里，衬得她这边更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姜今也居然住隔壁，哦，她和茉荨安是青梅竹马。
茉语枝倏然觉得胃部传来一阵抽痛，她才想起这几天来这后几乎都是一盒泡面度日，今天就早上吃了个包子，下午到现在滴水未进。
就在这时，她家的铁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茉语枝拖着疼痛的身体走到门边，拉开。
门外是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瓷碗，上面倒扣着另一个碗当盖子。
不出意外是姜今也的奶奶。
“姑娘，新搬来的吧？”老太太看到她湿透的模样，眉头皱起，“我是隔壁的，我孙女说你今天转学过来的？还没吃饭吧？给，趁热吃点。”
茉语枝愣了一下，声音干涩：“不用了，谢谢。”
“客气啥，都是邻居。”姜奶奶不由分说把碗塞进她手里，碗很烫，食物的热气混着香气飘过来，“瞧你瘦的，快吃了，碗放门口就行，我明天来拿。”
老太太转身要走，又回头，眼神有些怜悯：“唉，有事就敲门，别客气，我孙女跟你一个班的叫姜今也，在学校有事可以找她。”
“谢谢。”
老太太点点头转身回屋。
茉语枝关上门，棒着那碗饭菜回到书桌前，打开里面是普通的家常菜。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很寻常，但吃着吃着，视线逐渐模糊。
隔壁的对话隐隐传来。
“奶奶，你又给人乱送东西。”是姜今也的声音，压低了，掺杂明显的不赞同。
“那姑娘一个人，和当初的安安一样，怪可怜的。”
“她可怜？”姜今也的声音陡然提高一点，又压了下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可怜？酸涩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胃口全无。
一个占了别人十七年人生的小偷，确实算不上可怜，她自嘲一笑，继续低头吃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