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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太傅 一路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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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垂头丧气地回到逍遥王府,箫逸安连最喜欢的蜜饯都没心思碰,径直扑进软榻里,把脸埋进蓬松的软枕,闷不吭声。
殿内的侍从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前触这位小主子的霉头,只轻手轻脚地守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往日里,这王府中总是充满少年人清脆的笑闹声,或是逗鸟,或是弄箫,或是盘算着去哪儿寻乐子,热闹得很。可今日,整座府邸都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满室沉闷,连窗外的阳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箫逸安把自己裹在锦被里,越想越委屈,鼻尖一阵阵发酸。
他生来便是父皇母后最疼爱的幺儿,太子哥哥更是把他护在羽翼之下,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长到这么大,何曾受过半分约束?
如今倒好,一道圣旨,便要把他关进那满是书本礼法的牢笼里,日日对着一位冷面冷心的太傅,早起、读书、守规矩、背文章……
一想到顾清和那张传闻中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得能洞穿人心的脸,他便浑身发紧,连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戒尺……
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自己若是偷懒顽劣,那冰冷的戒尺落在手心的痛感。
长到十六岁,连父皇母后都不曾动过他一根手指头,如今却要被一位太傅管教打骂。
越想,心里越是堵得慌,眼眶又一次热了起来,薄薄的水汽漫上眼眸,模糊了视线。
他不是不懂事,也明白父皇是为了他好,太子哥哥也是无可奈何。
可明白归明白,心底的抗拒与害怕,却半分都没有减少。
他只想做个无忧无虑的逍遥王,不想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不想面对那般严厉苛刻的先生。
不知闷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通传声:
“王爷,太傅顾大人……已经到府门前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箫逸安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身。
他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下,脸色微微发白,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连躲,都无处可躲。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箫逸安坐在榻上,僵着身子,一动也不动,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慌乱、抗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怯意。
他的逍遥岁月,从这一刻起,真的彻底结束了。
而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管教他、约束他的人——顾清和,正一步一步,踏入这座从未有过规矩的逍遥王府。
箫逸安僵在榻上,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慌乱地抹了把眼角,把那点没出息的水汽强压下去,可泛红的眼尾与微微发颤的指尖,还是藏不住心底的紧张与抗拒。
他不想就这么乖乖听话,更不想在顾清和面前露出半分怯意——他是大靖最金贵的逍遥王,就算怕,也不能露怯。
少年咬着下唇,强撑着那点被宠出来的骄矜,慢吞吞地起身,理了理皱乱的衣袍,却故意没有整理凌乱的发丝,一副散漫又不情不愿的模样。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轻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步步踏在箫逸安的心尖上。
不过片刻,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
顾清和身着一袭素色锦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墨发束得整整齐齐,面容清俊端方,眉眼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身凛然的清冷正气。他目光沉静锐利,只淡淡一扫,便让满室的浮躁都安静了下来。
那双眼太沉,太静,仿佛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小心思、小抗拒、小慌乱。
箫逸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到了嘴边的顶撞,竟莫名卡在了喉咙里。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一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少了几分。
顾清和缓步走入殿内,对着这位逍遥王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不显半分谄媚,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臣,顾清和,奉圣旨教导王爷。”
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沉稳得像山,冷得像冰。
箫逸安攥紧了袖中的手,硬着头皮抬眼,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少年清亮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委屈,嘴上却不服软,声音又轻又倔:
“太傅不必多礼。本王……知道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纨绔劲儿,想摆出小王爷的架子,可泛红的眼尾与微微紧绷的下颌,早已出卖了他的心虚。
顾清和目光微垂,淡淡扫过他凌乱的发丝、汗湿的衣领、还有那双明显哭过的泛红眼角,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情绪,却并未点破,只声音平静地开口,一字一句,规矩分明:
“既已接旨,从今日起,辰时开课,不得迟误;课业未毕,不得出宫嬉闹;言行举止,依皇子礼法;若有懈怠违抗——”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落在少年紧绷的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臣便依规矩,执戒尺管教。”
“王爷,可记住了?”
一句话落下,箫逸安脸色微微一白,指尖猛地一颤。
戒尺……
他真的敢。
眼前这人,没有父皇的纵容,没有母后的心软,更没有太子哥哥的宠溺。
他是第一个,敢对着千娇百宠的逍遥王,明明白白说出“管教”二字的人。
箫逸安咬着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心里又怕又气,却在那双沉静锐利的目光下,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良久,才闷闷地、极轻地挤出一个字,带着满心的不甘与委屈:
“……嗯。”
阳光透过窗棂洒下,落在两人之间。
一端是娇纵慌乱、被迫收敛锋芒的逍遥小殿下,一端是端方清冷、铁面无私的当朝太傅。
从这一刻起,针尖对麦芒,束缚与挣脱,规矩与心动,悄然拉开了序幕。
他的逍遥岁月看似结束,可他不知道,属于他与顾清和的岁岁安暖,才刚刚开始。
顾清和见他应下,并未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身侧早已备好的书案。
“时辰不早,今日先从《礼记》学起,王爷请坐。”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那不容置喙的态度,却让箫逸安心头的憋闷又添了几分。
少年磨磨蹭蹭地挪到书案后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却不是因为规矩,而是在赌气。他抬眼飞快地瞥了顾清和一眼,见那人正安静地立在书案旁,垂眸整理书卷,侧脸线条利落冷硬,连指尖翻动书页的动作都一丝不苟,半点没有要迁就他的意思。
箫逸安越看越不服气。
凭什么全天下的人都要顺着他,偏偏这个顾清和,半分情面也不讲?
他故意将手中的竹简摔得轻响,坐姿歪歪扭扭,一条腿还暗暗在案下晃悠,眼底写满了“我就是不配合”。
他倒要看看,这位传说中严苛至极的太傅,能拿他怎么办。
顾清和目光微抬,淡淡扫过他散漫无礼的模样,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王爷,坐有坐相,皇子威仪,不可轻佻。”
箫逸安抿紧唇,不情不愿地把背挺直,可眼底的委屈和倔强半点没消。
“本王生来就这样,父皇皇兄都不曾管过。”
他小声嘟囔,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骄纵,本以为能噎住对方,却见顾清和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视。
那双沉静的眸子近在咫尺,清冽如寒潭,看得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皇上与太子殿下疼惜王爷,是骨肉亲情;臣奉旨教导王爷,是君臣职责。”
顾清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箫逸安心头,“亲情可纵容,礼法无偏颇。从今日起,在臣这里,只有规矩,没有例外。”
最后四个字,轻却有力,让箫逸安心头猛地一震。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没有例外”。
一时间,少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气呼呼地低下头,盯着竹简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顾清和见他不再胡闹,才直起身,缓缓开口讲起书中章句。
他声音清和悦耳,讲解浅显通透,换做旁人早已听得入神,可箫逸安满心都是抗拒,只当是耳边风,一会儿揪揪衣襟,一会儿摸摸案上的玉佩,心思早就飞到了宫外的街市上。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和忽然停下讲解。
“王爷,方才所讲,复述一遍。”
箫逸安猛地一僵,抬头时眼底一片茫然,脸颊瞬间涨得微红,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他压根一句也没听。
顾清和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眸色未变,只是缓缓伸手,从一侧的书架上,取下了一支寸许宽、打磨光滑的木质戒尺。
戒尺色泽沉稳,并无纹饰,却在落入顾清和手中的那一刻,让整个书房的气氛都沉了下来。
箫逸安眼睛一眨,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将双手往身后藏,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你要做什么?本王可是皇子……”
顾清和脚步未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上课走神,课业不记,按规矩,当罚。”
“王爷,伸手。”
简单三个字,却像一道命令,让箫逸安的眼眶又一次微微发热。
他长到十六岁,捧在手心长大,连重话都极少听,如今竟真的要被人用戒尺责罚。
少年咬着唇,眼圈泛红,倔强地不肯伸手,一副快要哭出来却又强撑着的模样,又委屈又可怜。
他终于明白——
这位顾太傅,是真的敢罚,真的敢管,真的不会纵容他。
他的逍遥日子,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而他与顾清和之间,这场始于戒尺与规矩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箫逸安整个人都僵住,一双原本清亮灵动的眼睛瞬间蒙上水汽,怔怔望着顾清和手中那支素色戒尺,连呼吸都放轻了。
长到十六岁,他是父皇母后心尖上的人,是太子哥哥护在怀里的弟弟,别说挨打,便是重话都极少听。此刻被人这般直白地要求伸手受罚,少年只觉得又羞又怕,鼻尖一酸,眼泪险些直接落下来。
“我不……”
他咬着下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双手死死背在身后,指尖紧紧攥在一起,连指节都泛了白。肩膀微微发颤,明明怕得要命,却还强撑着最后一点小王爷的骄矜,不肯低头。
顾清和站在案前,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凶狠,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没有呵斥,也没有逼迫,只是静静看着眼前眼圈泛红、泫然欲泣的少年,声音淡而稳:
“王爷,错了便要认,违了规矩便要罚。这与身份无关,只与是非有关。”
“伸手。”
又是两个字,轻却有力,直直砸在箫逸安心上。
他躲不开,也推不掉。
父皇下了旨,皇兄劝不动,满宫里,没有人能救他。
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像受惊的蝶翼。僵持了许久,他才磨磨蹭蹭、极不情愿地把右手伸出来,手臂绷得笔直,手心微微蜷缩,连指尖都在轻颤。
那双手生得极好看,莹白纤细,指节分明,是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吃过苦的模样。
顾清和垂眸看了一眼,眸底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软意,却依旧没有手下留情。
戒尺轻轻落下,没有狠厉,却带着清晰的痛感与规矩的重量。
“啪——”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细微的痛感从掌心传来,并不重,却足够让从未受过半点苦楚的小王爷浑身一僵。
箫逸安猛地闭上眼,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白皙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只肩膀一抽一抽地轻颤,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委屈、羞恼、害怕、不甘……所有情绪堵在胸口,让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是高高在上的逍遥王,是被千娇百宠长大的金枝玉叶,今日却在一个太傅面前,被执戒尺责罚,还狼狈地掉了眼泪。
顾清和看着他无声落泪、强忍哽咽的模样,握着戒尺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终究只淡淡道:
“此次只是小惩,望王爷记住。日后专心课业,守规矩,明事理,便不必再受罚。”
他收回戒尺,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冷硬。
箫逸安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飞快地缩回手,紧紧攥在怀里,把头埋得更低,眼泪掉得更凶。
他不恨,却委屈得要命。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不哄他、不纵他、不迁就他,真的拿规矩来约束他,真的敢对他动手。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少年颤抖的肩头,把那点脆弱与委屈照得一览无余。
顾清和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无人知晓他心底那一丝极淡的动容。
而箫逸安只顾着埋头掉眼泪,满心都是狼狈与委屈,浑然不觉——
这道冰冷的戒尺之下,藏着日后将包裹他一生的温柔与心安。
一遇清和,岁岁安。
此刻的他还不懂,这场严苛的管教,终会变成此生最温柔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