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若梦》云知晚

21、顾老师，你演的电视剧很好看 那…… 我

　　自临江别墅那晚告别之后，日子便又滑回了各自原本的轨道。

　　顾逸如期返回 Z 市剧组，把剩下的戏份全部补完，随后便一头扎进没完没了的后期宣传、访谈、活动通告里。温婉也重新埋进出版社繁杂的工作，书稿校对、选题讨论会、作者对接，一桩桩一件件填满了她朝九晚五的生活。

　　两人微信通讯录里都安安稳稳躺着对方的名字，对话框停留在上次道别，谁都没有敲下新的一行字。

　　嘴上明明认作朋友，可心里都揣着一层微妙的顾忌。
　　温婉这边，总觉得自己贸然发一句 “最近还好吗”，显得太过刻意。他是万众瞩目的艺人，日程排得密不透风，自己一条无关痛痒的消息，说不定只是打扰。而心底那点悄悄萌生的悸动，更让她多了几分退缩，生怕一句普通问候，就把藏好的心事全盘泄露。

　　顾逸那边，结束一天拍摄回到酒店，也曾不止一次点开聊天界面。手指悬在输入框，打了又删。他想问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想道谢那几顿温热饭菜，可转念一想，自己身处在无尽的聚光灯之下，不确定这份联系会不会给温婉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几番犹豫，最后还是关掉了对话框。

　　于是，两个明明互有牵挂的人，就这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任由那条聊天记录安安静静躺在列表深处。

　　时间一晃过去小半个月。

　　这天傍晚，出版社临时赶一个紧急的宣传方案，温婉留下来加班。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城市街灯次第亮起，等她合上笔记本走出写字楼，已经快晚上九点。初夏的晚风带着温热的潮气，吹在脸上，褪去了办公室空调留下的凉意。

　　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钥匙拧开门，客厅电视机正开着，屏幕里传来晚会现场热闹的配乐与阵阵掌声。李佳瑶蜷在沙发里，怀里抱着抱枕，眼睛死死盯住电视屏幕，看得全神贯注，连温婉开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温婉换好鞋子，把帆布包随手放在玄关柜上，本想径直回卧室洗漱休息。她对各类娱乐颁奖典礼向来兴致寥寥，平日里很少特意去追这类直播。可就在她路过沙发的那一瞬，电视里主持人洪亮的报幕声清清楚楚飘进耳朵。

　　“接下来，让我们揭晓本届金柏奖最佳男演员提名名单 ——”

　　一串名字被念出来，当那个 “顾逸” 两个字撞进耳膜的一刻，温婉脚步下意识顿住。

　　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跳了一下。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电视机屏幕上。屏幕上快速滚动着提名演员的剧照，顾逸那张脸一闪而过，是他之前某部剧里的一位仙君角色，一身仙气飘飘的白衫、眉眼沉郁的剧照。

　　“婉婉！你回来啦！” 李佳瑶这才注意到身后站着的人，被她吓了一小跳，连忙拍拍沙发空位，“快过来坐！就快揭晓结果了，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这个最佳男主，一定得是我家阿逸的，对吧婉婉？！”

　　“你家？” 温婉忍不住轻轻吐槽了一句，脸颊微微发烫，顺势走过去，在沙发边沿坐下。

　　嘴上虽这样打趣，可她的心底，其实也悄悄生出一份期待。她看过他为一个角色付出的努力，闭关揣摩人物，一遍遍打磨台词，忍受腰伤坚持完成戏份。她打心底里，希望这份努力能够被看见、被肯定。

　　直播间的镜头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嘉宾席，台下星光璀璨，镁光灯此起彼伏闪烁。主持人卖了个小小的关子，现场背景音乐一点点往上推，所有人的情绪都被吊到最高点。

　　“获得本届金柏奖最佳男演员的是 —— 张屹然！”

　　掌声轰然爆发，现场欢呼声、鼓掌声混杂在一起。

　　温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不是顾逸。

　　身旁的李佳瑶瞬间垮下肩膀，把抱枕往怀里狠狠一搂，一脸失落：“怎么会…… 怎么不是他啊。”

　　镜头顺着掌声快速扫过观众席，匆匆掠过一排排人影。只有短短一两秒，一晃就要切到获奖者身上。可温婉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顾逸就坐在嘉宾席靠后的位置，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坐姿依旧端正，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礼貌笑意。可那笑意抵达不到眼底，那一瞬间，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黯淡与落寞，快得如同投入湖面便立刻消散的涟漪。下一秒，他便抬手，跟着全场一起鼓掌，向获奖的对手送上祝贺，完美接住了镜头。

　　可温婉看到了。
　　那份一闪而过的失落，是真实的。再多的职业素养，也掩不住心底那一点落空。

　　晚会还在继续，后面的节目温婉已经看不进去。简单陪李佳瑶坐了一会儿，她便借口疲惫，回了自己的卧室。

　　关上房门，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远处传来城市车流的隐约轰鸣。温婉坐到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 “A 逸” 的微信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不停闪烁。

　　她手指放在屏幕上，反反复复敲了又删掉。
　　“今晚的颁奖典礼我看了。”—— 太直白，仿佛在特意提起失意的时刻，会戳人痛处。
　　“不要太难过。”—— 又觉得轻飘飘的一句安慰，显得格外苍白无力，自己又算什么人，跑来对他说不要难过。
　　翻来覆去斟酌许久，删改数遍，最后只留下一句极为克制的话：“顾老师，你演的电视剧很好看。”

　　按下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安静地停在那里。温婉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又或者会隔多久才看见。

　　而此刻，颁奖典礼已经落幕。
　　黑色保姆车穿行在夜晚的城市车流之中，隔绝了场外等候的记者与粉丝。车厢内光线偏暗，只留下仪表盘淡淡的微光。顾逸靠在后座，浑身卸去了在镜头前那套无懈可击的外壳，眉宇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看见温婉发来的那句话。

　　车厢里很静，车胎碾过柏油路面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谢谢。”
　　输入完毕，却没有立刻点发送。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最后索性直接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到一旁，转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霓虹灯火，唇角，却悄悄浮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

　　一条简单的消息，没有安慰，没有追问得失，只是肯定他的表演。
　　却已经足够。

　　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便会画上句号，可娱乐圈的风浪，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第二天一早，铺天盖地的负面热搜便一窝蜂冲上各大平台榜单。

　　#金柏奖落败顾逸演技遭质疑 #
　　# 网传顾逸片场耍大牌 #
　　# 顾逸私下密会多名女子照片曝光#

　　一条条词条霸占首页。有影评人借着昨晚的评奖结果大做文章，将他的表演批得一无是处，拿他和新晋影帝反复对比；更有无源的爆料凭空冒出来，绘声绘色编造他在剧组耍大牌、不尊重工作人员的故事。还有几张极其模糊的远距离偷拍照片，画面糊得几乎分辨不清人脸，却被营销号笃定指认就是顾逸，煞有介事渲染他私下频繁和不同女性私下见面。

　　流言像潮水一样汹涌袭来，一夜之间，他直接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

　　温婉到出版社打开电脑，网页弹窗、社交软件推送，到处都是这些刺眼的标题。一条条看下去，心口一阵阵发紧，指尖都隐隐发凉。那些文字里描述出来的那个傲慢、行事随便的男人，和她认识的顾逸完全判若两人。她见过他体谅剧组工作人员，见过他腰伤疼痛也不肯为难旁人，见过他待人的克制与温柔。

　　一股说不出的焦灼和担忧牢牢攫住了她。

　　她几乎没有多想，抓起包就站起身，扭头对旁边工位的同事匆匆交代：“我这边有很紧急的私事，麻烦帮我跟 Amy 姐说一声，我临时出去一趟。”

　　不等同事多问，她快步冲出办公区，冲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片临江别墅区的地址。

　　一路心绪纷乱，出租车一路疾驰。

　　抵达小区正门，值守的保安抬眼认出了她。过去大半个月，她几乎天天来这边送饭，保安早已习惯，下意识以为是顾逸团队的工作人员，没有多盘问，直接抬杆放行。

　　车子开到独栋别墅门口停下。温婉付过钱，站在黑漆雕花大门前，指尖悬在门铃按钮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出租车扬长而去，只剩下庭院外的几棵香樟，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直到这一刻，冲动的劲儿稍稍褪去，她才猛然清醒过来：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

　　仅仅是看到网上的流言，就不顾一切直接冲到别人家门口。他现在会不会正在处理危机？会不会有公司的人、经纪人正在屋内开会商量对策？自己贸然闯进去，会不会给他添更多麻烦？

　　手指在门铃上方抬了又落，心里反复拉扯。是按门铃进去，还是干脆转身回去？

　　就在她犹豫不决、进退两难的时候，别墅的大门从里面向内拉开。

　　顾逸站在门内，一身简单的黑色居家 T 恤，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但看见站在门外的温婉，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意外，声音温和：“温婉，你怎么来了？”

　　温婉愣在原地，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脱口而出：“啊…… 我……，你是准备要出去吗？”

　　“不是。” 顾逸轻轻摇了摇头，侧过身子，看向身后客厅，刘峰正拎着公文包站在玄关，脸上写满满心的焦灼，显然刚刚还在讨论棘手的舆论风波。顾逸转头看向一头雾水的助理，语气平静开口，“刘峰，那今天就先到这里，你先回去。”

　　刘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今天专程赶过来，就是为了网上铺天盖地的黑料，正要跟顾逸对接公司的公关方案，一堆问题还没梳理完，结果顾逸站在窗边无意间瞥见了门外的人影，二话不说就过来开门，还直接让自己先回去。

　　一肚子亟待沟通的工作堵在喉咙里，刘峰满心疑惑，却又不好当众多问，只能把疑问全部压下，点点头：“好，逸哥，那我先走，后续我微信跟你同步情况。”

　　他抱着沉甸甸的文件袋，经过温婉身旁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才推门离开。庭院的铁门 “咔嗒” 一声轻轻合上。

　　偌大的别墅，一下子就只剩下顾逸和温婉两个人。

　　顾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坐吧。”

　　温婉跟着走进客厅，玄关的灯光落下来，地板泛出淡淡的光泽。顾逸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两人分别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中间还特意隔着一小段距离。

　　“喝水。”

　　温婉双手捧着玻璃杯，指尖贴着杯壁传来温热，心里依旧乱糟糟的。

　　顾逸看向她，语气淡淡的，主动开口发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温婉握着水杯，指尖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把心底的担忧说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局促：“我今天在网上，看到好多关于你的新闻，那些内容看着不太好…… 我心里有点放心不下，就急急忙忙跑过来了。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

　　顾逸听完，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沉静，反问一句：“你担心我？为什么？”

　　被他这么一问，温婉脸颊微微发烫，原本准备好的话，一下子被打乱，越发局促，声音也轻了几分：“我…… 你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那网上的报道，那些所谓的证据，你相信吗？” 顾逸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想要听见她最真实的回答。

　　温婉猛地抬起头，眼神很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我当然不信啊。我认识的顾逸，根本就不是报道里写出来的那副模样。我今天过来，并不是想证实什么，只是看到那些铺天盖地的恶意，我有些担心，怕这些虚假的流言会刺伤你。脑子一乱，就直接过来了。”

　　客厅安静片刻，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树丛，传来沙沙轻响。

　　顾逸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真切担忧，心底泛起一阵柔软，低声吐出两个字：“谢谢你，温婉。”

　　他向后靠向沙发靠背，视线望向落地窗外面的庭院，语气听上去十分轻描淡写，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在这个圈子里，类似这样的风波，早就见怪不怪。捕风捉影的爆料、刻意的对比、凭空捏造的黑料，隔三差五就会冒出来。大部分都是虚假的，公司公关团队会去处理，我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外界掀起的滔天风浪，完全无法撼动他分毫。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铺天盖地的恶评涌入视线时，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是何等真实。只是多年浮沉，他早已学会把情绪牢牢掩藏起来，不在外人面前展露半分脆弱。

　　温婉坐在一旁，静静望着他。她能听出来，嘴上说得轻松，但那份疲惫骗不了人。

　　眼见对方看上去并无大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准备离开。

　　就在温婉快走到大门前时，顾逸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温婉。”

　　她动作一顿，转身望向他。

　　客厅暖调的落地灯光，柔和地铺在顾逸的侧脸上。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目光澄澈，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那你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温婉脸颊瞬间涨红，耳尖也热了起来。她下意识摆了摆手，慌忙回答：“没有，我没有男朋友。”

　　这一刻，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别扭的猜想：难道他以为，自己是一个有交往对象的女生，又冲动跑来关心另一个男性？

　　念头才刚刚掠过脑海，下一秒，顾逸接下来说出的那句话，直接让温婉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短暂一片空白。

　　他慢慢走向温婉，在他面前停下，眼神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戏谑，郑重地重复：

　　“那…… 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窗外树叶晃动的声响、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全都好像从世界里抽离消失。温婉睁着眼睛，怔怔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男人，整个人僵在原处，完全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