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懿】短篇集合》墨瑾染千年

2、恶之果 我们在命运

　　我像往常一样抓住并审讯一名细作，唯一有些乐趣的是他是我还没有离开司马懿时曾经的一名手下，在我离开时跟着我，我亲手培养他，后来却又背叛了我。他与话本上写的一样，先是苦苦哀求我放了他，见我铁面无私对他用了刑便开始气急败坏，对我吐了口中带血的唾沫后便连我带着司马懿一块骂，骂我俩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记得在幼时，司马懿曾经带着我出入各场宴席，他让我“藏巧于拙，用晦而明”，所以当我被要求上台耍两招功夫时，我总是佯装失误，宾客们被我逗得乐不可支，此时他就会摸两下后脑勺露出尴尬的笑容。这笑容与我从小至大见到他的笑容无异，都是不达眼底的如同虎豹蛰伏的暗处的笑。“寓清于浊，以屈为伸”这是他身体力行教给我的后半句。世人都只知道他大字不识几个，空有些许头脑，实际上，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能把学生当场棋子，能把义女推向深渊。我与他有本质的不同，我从来就不像他。至少，我曾肆无忌惮地笑过。
　　对此，我感到很生气，像他这样的人怎可与我相提并论。他把一切都算计在内，不过他做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培育我这颗棋子，他绝对不会想到，这颗棋子可以运用他教的道理反将他一军。现如今，成王败寇，他在我身上种下的种子成为了捅向他的刀。
　　所以，为了让那名细作意识到我的不同，我打算让他凌迟而死。我没有急于割断他的咽喉，我静静地听着他破口大骂着自己和司马懿而乐此不疲，享受滚烫的鲜血喷涌在盔甲上的温度。我不由得冷笑一声。倏地，他望向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瞬间僵直，吐出一口血沫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后，两眼一白，一滴泪应声而下，便再没了动静。司马懿也在死前流过泪，这让我不禁想揣测他们的心理：他们是在害怕死亡，还是在后悔生前的行为？那名细作或许是这样，但是司马懿肯定不会这样，像他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悔悟的。
　　在我拿着情报离开地牢时，一路上的士兵见了我都如同见了厉鬼一样丧魂落魄，作鸟兽散。最后是我的副手告诉我丞相要见我一面，让我先回去换一套衣服。直到我回了府，瞥见铜镜里之人：眼球凸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拼命想挣脱眼眶的束缚，又因干涸而蒙着一层灰翳，像是落满尘埃的旧窗纸。眼白布满交错的血丝，在经过鲜血的滋润后更加猩红，如同无数条红色的裂纹。我徐徐宽衣洗漱，换掉一身戾气。侍女为我携来些许花瓣，我一眼便认出这是府里刚开的春兰，那花幽雅清馨，刚好是司马懿喜欢的类型。我吩咐侍女换一种别的花栽种在府上。
　　我把情报交予丞相，不过丞相却并不在意此事，他把一封信塞给了我，密封处刻上了司马懿最喜欢的春兰。他向我讲述了司马懿的一生，讲述他如何被屠全家后苟活，如何来到稷下，如何寻找天书改变命运。我对此嗤之以鼻，丞相向我讲述他的经历，无非就是让我放下芥蒂，放下仇恨。我起先敷衍塞责地应了几声，可没听两句便开始不耐烦起来，最后猛地一挥拳，拳头落在茶桌一隅，弄得杯盘狼藉。我朝丞相行礼准备告辞，却被他叫住了名字。
　　他说，孟起，你已经很久都未曾合眼了。
　　他说，都是被命运掌控的可怜人而已。
　　一语惊醒梦中人。因为每每闭眼司马懿临死前的模样都会浮现于脑海经久不散。我的一生杀人如麻，却因为司马懿的死迟迟难以忘怀。我在害怕，害怕面对他，更害怕面对自己，因为我找不到更加能够使自己心安的合理化的理由。我回想起那个被我凌迟致死的细作。我自诩和司马懿有着根本的不同，我不会像他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坚信正义必会降临，所以我以正义之名杀了每个试图阻止我前行之人，可实际上我只是在用看似合理化的手段，和司马懿一样地执行着同一种结果。所以我其实早就一直在扮演他，我其实和他没有区别，甚至比他还要更恶，他的恶之花结出我这个恶之果。
　　我不是他的背面，我是他的延续。
　　丞相说，司马懿同情和自己有着相同遭遇的人。一纸天书害得他家破人亡，他不得不背负起司马家的命运，命运驱使他改命，却又因为命运不得不残害其他人的命运。所以我又不得不背负起西凉族人的命运前行。我们在命运的驱使下互相伤害，又何必说自己与众不同。
　　我浑浑噩噩回到府上，此时府上已经运来不同于春兰的小苍兰。春兰也好，小苍兰也罢，都是花卉而已，都逃脱不了被种植在院内的结果。就像对应着命运早已为我与司马懿写下的结局，而我所追求的不同其实就是在这个完整的剧本里添加的细节，我以为的抗争不过就是对剧情的稀释，我引以为傲的改变不过是命运本有的转折，而他又也何尝不是呢？
　　他死前流的一滴泪，他是在哀自己，还是在哀我？

作者有话说

　　立意有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