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图南冰屋 等着看思齐 ...
-
周凛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七月的阳光毒辣,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热气从脚底往上窜,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股脑地往前冲,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刚才那一幕甩在身后——那个拖着行李箱的白裙子身影,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对不起”,还有父亲那副理所当然维护她的模样。
凭什么?
凭什么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她一声不吭消失了五年,现在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还用那种语气喊他“好久不见”?
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胀。
等周凛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一条熟悉的巷子口。巷子不深,一眼就能望到底,尽头处是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图南冰屋。
这名字起得雅致,取自《逍遥游》里的“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是现任年轻店长在去上大学前改的,原先的名字就叫“老张冰室”,土得掉渣。当然,不喜读书的周凛根本不懂也不在意这些,只知道这里的刨冰是整个青北市最好吃的。
看着那块“营业中”的小牌,周凛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帘掀起的一瞬间,凉意扑面而来。店里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与外头的酷热简直是两个世界。店面不大,只摆了五六张木头桌子,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签纸,全是这些年客人留下的涂鸦和心愿。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的年轻男人正低着头翻书,听到动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哟,稀客。”张思齐把书放下,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大中午的不在家待着,跑我这儿来蹭空调?”
周凛没吭声,径直走到柜台前,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
张思齐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一挑。
认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小子了。平时咋咋呼呼的,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脸上,现在这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一看就是心里有事。而且不是小事,是那种憋得难受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的事。
“老规矩?”张思齐问。
周凛点了点头。
张思齐转身打开冰柜,舀了满满两大勺红豆,又加了一勺炼乳,最后堆上小山似的刨冰。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周凛整理下情绪。
当冰碗推到周凛面前时,他终于开了口:“说吧,谁又惹你了?你爸?”
周凛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挖了一大口冰塞进嘴里,冻得太阳穴直抽抽,一声不吭。
张思齐也不急,倚在柜台边上,拿起刚才那本书继续翻。店里安静得很,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周凛挖冰的勺子与碗碰撞的细碎声响。
直到一碗刨冰见底,周凛才终于开口。
“她回来了。”
张思齐翻书的动作顿了顿:“谁?”
“林语芙。”
这三个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张思齐沉默了几秒,然后“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听到了“今天天气不错”“晚上多吃碗饭”之类的消息。
周凛对他的反应很不满意:“就这?你就‘哦’一下?”
“不然呢?”张思齐合上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该敲锣打鼓放鞭炮欢迎她回来?还是该替你痛骂她一顿或是哭一场?”
周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地挖第二碗冰。
张思齐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隐去。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周凛对面坐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凛本来不想说,可那些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就像一颗被太阳晒得随时都要喷射的豆荚,再不捅破就要自行爆炸了。他咬着勺子,把今天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从她拖着行李箱走进书店,到那句“好久不见”,再到父亲说她要住下来,最后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摔门跑出来。
“她凭什么啊?”周凛越说越激动,“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连句再见都没有。我追着她坐的出租车跑了三条街,喊她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她连头都没回一下!现在倒好,五年了,突然就拖着箱子回来了,站在我面前跟没事人似的,还说什么‘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张思齐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你知道最气的是什么吗?”周凛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我爸居然还要我照顾她!照顾她?她不照顾我就不错了!小时候每次惹祸,哪次不是因为她?告我状的是她,害我被罚站的也是她,现在倒好,摇身一变成了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周凛。”
张思齐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凛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你说的这些,”张思齐看着他,目光平静,“到底是在生气她回来了,还是生气她当年不告而别走了?”
周凛一愣。
“或者说,”张思齐继续道,“你不是在气她不告而别,而是在气她走了之后,你一直没能忘记她?”
冰店里安静得能听见周凛的呼吸声。
他想反驳,说“你少胡说八道”,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张思齐说的,恰恰是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事实。
是的,他生气。气她当年离开,更气她离开后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惦记了她五年。每次路过她以前住的地方,每次听到别人提起“林”这个姓,每次吃到草莓味的布丁,都会莫名其妙想起她。想起她明明饿着肚子却偏要把自己的那份让给他,想起她被同学欺负时倔强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想起她坐在书店角落安安静静看书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恨死了这些回忆,可它们偏偏却像扎了根似的,怎么都忘不掉。
“我没有。”周凛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思齐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他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回来放在周凛面前。
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泛黄,被塑封膜仔细保护着。
周凛低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照片上是三个人——矮个子的两个是他和林语芙,都还是小学生模样,穿着校服,嘴角还沾着冰渣的痕迹,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地笑。旁边那个高个子的,是年轻时候的张思齐,那时候他还留着非主流的刘海,一脸青涩,却笑得格外灿烂。
“还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吗?”张思齐问。
周凛当然记得。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年夏天,他和林语芙放学后跑到冰屋来做社会实践作业——其实就是找个凉快地方写作业。张思齐那时候还在复读,整天窝在店里看书,街坊邻居都说他“没出息脑子笨”“复读了三年还没考上大学”。可周凛和林语芙接触下来发现,他根本不是人们说的那样。他会给他们讲书里的故事,从《西游记》讲到《堂吉诃德》,从牛顿万有引力讲到爱因斯坦相对论,从达芬奇的《蒙娜丽莎》讲到毕加索的《格尔尼卡》,好像什么都知道。他还会教他们做刨冰,教他们分辨哪种红豆煮得最好,炼乳放多少最合适。
那时候林语芙说,思齐哥哥是被高考耽误的天才。
张思齐听了只是笑,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后来,在周凛和林语芙的“助攻”下,张思齐和周凛那个正在上大学的表姐谈了一段短暂的恋爱。说是恋爱,其实也就是一起看了几场电影,在书店里并排坐了几个下午,写过几封现在看来矫情得要命、幼稚得可笑的情书。只是漂亮又聪明的表姐不缺乏追求者,张思齐很快就失恋了,加上又一次高考落榜,整个人彻底消沉下去,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
是周爸把他拽出来的。
周凛记得那天,父亲难得没有去书店,而是跑到冰屋来,和张思齐的爷爷奶奶一起把他堵在房间里。父亲说了什么,周凛不知道,只知道那天之后,张思齐重新拿起了课本,发了狠地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认真,不出所料,第二年如愿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去大学报到那天,张思齐把冰屋的招牌换成了“图南冰屋”。他对周凛和林语芙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要像大鹏鸟一样,飞到南方的大海去。
那时候林语芙还在,笑着说那我们就等着看思齐哥哥飞起来的样子。
可没过多久,她就飞走了——跟着她妈妈,去了另一个城市,再也没有回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这照片留着吗?”张思齐的声音把周凛从回忆里拉回来。
周凛摇了摇头。
“因为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自己最难的时候,是谁陪在我身边。”张思齐指了指照片上的两个小身影,“是你,是她,是那些我以为最不懂事、其实最明白事的小屁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凛脸上:“周凛,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对她那么好吗?”
周凛抿了抿唇,没说话。
“因为她那个妈,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张思齐的语气难得严肃起来,“当年她带走语芙,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边新找的男人能接受她有个女儿,要她装出一副好妈妈的样子。后来呢?后来那个男人不要她了,她就又想把语芙扔回来。你爸跟我说过,语芙那几年过得不好,很不好。可那丫头倔,从来不诉苦,从来不说那边半个坏字。”
周凛的勺子停在碗里。
“她这次回来,是因为她妈又要结婚了,新房装修,嫌她碍事,就又把她打发回来了。”张思齐看着他,“周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又一次被抛弃了。她那个所谓的家,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她。”
冰店里沉默了很久。
周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握勺子的手微微发着抖。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小时候林语芙总是最后一个被接走,有时候根本没人来接,就一个人坐在教室门口等,等得天黑透了,才被老师带回办公室。想起有一次她发烧,烧得脸都红了,还咬着牙说没事,说自己可以回家。想起她那个所谓的家,其实只是她妈租的一间小屋子,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她睡在一张折叠床上,书包只能塞在床底下。
可他想起更多的,是她说“会一直陪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是她离开那天,坐上出租车之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是舍不得。
是道歉。
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她刚才跟我说对不起了。”周凛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很轻,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思齐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周凛把最后一口冰塞进嘴里,冻得牙关发颤。然后他把勺子往碗里一放,站起身来。
“走了。”
“这么快?”张思齐挑了挑眉,“火消了?”
周凛没回答,只是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问了一句:“你说她那时候……是不是其实也不想走?”
张思齐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
周凛沉默了几秒,然后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三个人都在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好像永远不会分开。
他收回目光,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热气扑面而来,把冰店里攒的那点凉意瞬间冲散。周凛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步子。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从来不主动找他。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
店里那个行李箱,应该很重吧。
她一个人,是怎么拖进来的?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狠狠按了下去。
管她呢。
又不是他让她来的。
可他的脚步,还是不知不觉地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