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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学与旧梦   枇杷黄 ...

  •   枇杷黄了又落,荷花开了又谢,沈家庭院里的桂花开始吐出第一缕甜香时,陈知年在沈家已安然度过了一个夏季。他的脚伤早已痊愈,身量似乎也抽高了些许,原本尖削的下巴有了些圆润的弧度,只是眼神里的沉静和偶尔掠过的锐利,依旧与他的年龄不甚相称。

      赵先生的经史课程,他学得扎实而深入,时常能提出独到见解,令老先生捻须赞叹。而更让沈静斋惊喜的,是他托朋友寻来的那位教授数理新学的周先生,在试讲几次后,对陈知年的评价极高。

      “沈老爷,您这位子侄,实乃良材美质!”周先生是留洋回来的,说话直接,“心思缜密,逻辑极强,于数学一道触类旁通,一点就透。格致(物理)实验,他观察细致,推导严谨,假以时日,必有所成。如今国家积弱,正需要这般踏实聪慧的年轻人学习实学,未来方能实业救国、科技兴邦啊!”

      沈静斋听了,心中慰藉,也更加坚定了某个思量已久的念头。

      这日晚饭后,沈静斋将陈知年和沈霜序叫到书房。书房里点了两盏明亮的洋油灯,照着紫檀木大书桌上摊开的一些报纸和信件。

      “坐。”沈静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霜序穿着淡粉色的学生裙,梳着两条乌亮的辫子,眼神清澈,已隐隐有了少女的亭亭之姿。知年则是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身姿笔挺,眼神沉静地望过来。

      “阿爹,寻倪(找我们)啥事体(什么事)呀?”沈霜序先开口,带着点娇憨。

      沈静斋端起茶盏,沉吟片刻,道:“叫你们来,是想说说读书的事。赵先生的学问,博大精深,你们要继续好好学。周先生的新学,知年你颇有天分,更要努力。但闭门造车终非长久之计。如今时代不同了,新式学堂里,不仅能系统学习各科新知,更能接触同窗师友,开阔眼界,知晓天下事。”

      他顿了顿,看向陈知年:“知年,你的志向我明白。周先生也说你根基已稳,可以进入正式学堂深造。我托人打听过,苏州公立中学的理工科师资不错,课程设置也完备。你可愿去报考插班?”

      陈知年闻言,漆黑的眼眸倏地一亮,如同投入火光的星辰。他立刻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老爷栽培之恩,知年万死难报!若能进入新式学堂学习,正是学生梦寐以求之事!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老爷厚望!”

      “好,好孩子。”沈静斋欣慰地点头,示意他坐下,又看向女儿,“霜序,你今年也该升中学了。女子读书,明理自立,更是要紧。苏州城里,振华女中是顶好的,风气开明,师资雄厚。阿爹想让你去考振华,你可愿意?”

      “振华女中?”沈霜序眼睛眨了眨。她听同学家的姐姐提起过,那是一所很新式的女校,教的不仅是国文算学,还有英文、博物、家政,甚至还有体操课。她心里有些向往,又有点对未知的怯意。“我……我能考得上吗?”

      “倪屋里霜序(我们家霜序)聪明嘞,只要用心准备,笃定考得上。”林婉如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针线活,温柔地看着女儿,“去学堂里,多认识些小姐妹,多学点新物事(新东西),总归是好个。”

      沈霜序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眼中鼓励的神色,再瞥一眼旁边坐得笔直、眼中犹带激动光亮的陈知年,心里那点怯意忽然被一股想要并肩前行的勇气冲淡了。她用力点点头:“嗯!我去考!阿爹,姆妈,我会好好准备个!”

      “这才是我的好囡囡(好女儿)。”林婉如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接下来的日子,沈家西厢的书房和沈霜序的闺房,灯火常常亮到夜深。陈知年除了完成赵先生的功课,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周先生留下的数理难题和往年的中学入学试题里。沈霜序则在母亲和一位振华毕业的女家庭教师的辅导下,恶补算学、温习国文,还要磕磕绊绊地学习英文发音。

      有时夜深人静,沈霜序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房门,会看到西厢窗纸上映出的、伏案疾书的清瘦剪影。她会悄悄让厨房温一碗百合莲子羹,让丫鬟送过去,自己却躲在廊柱后,听着丫鬟叩门、他低声道谢的声音,心里有种微妙的、参与了他拼搏过程的满足感。

      初秋的时候,两场考试相继放榜。

      陈知年以优异的成绩,尤其是近乎满分的数理成绩,被苏州公立中学录取,直接插入二年级。沈霜序也如愿以偿,考入了振华女中。

      放榜那天,沈家一片喜气。林婉如特意吩咐厨房加了菜,沈静斋也难得开了一坛桂花酒,给陈知年斟了一小杯。

      “知年,霜序,今日你们靠自家(自己)本事考进学堂,是第一步。往后个路(以后的路),要靠自家(自己)一步步走扎实。”沈静斋举杯,语重心长,“学堂里,弗光学知识,也要学做人。明辨是非,牢记根本,将来无论做啥(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国家。”

      “学生谨记老爷教诲。”陈知年双手捧杯,一饮而尽,酒意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眼神却越发清亮坚定。

      “我记得了,阿爹。”沈霜序也认真点头,喝了一口甜滋滋的桂花酿,眼睛弯成了月牙。

      进入新环境,对两人都是全新的体验。

      陈知年在公立中学,如鱼得水。他的勤奋和天赋很快赢得了师长的青睐和部分同学的敬佩,但也因他沉默寡言、衣着朴素(尽管整洁),以及那口改不掉的东北官话,与一些本地的富家子弟隐隐有些隔阂。他并不在意,只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尤其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物理、化学、代数、几何这些“实学”知识。图书馆和实验室成了他最爱待的地方。只有偶尔,在听到同学议论东北局势、或是不经意间看到报纸上关于日本人在关外蠢蠢欲动的消息时,他会瞬间绷紧下颌,眼神变得幽深冰冷,捏着书本或钢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但很快,他又会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那股翻涌的悲愤与仇恨,更深地压入心底,化为更刻苦的动力。

      而在紫藤萝掩映的振华女中,沈霜序则进入了一个与她以往所知截然不同的女性世界。这里的女先生们许多都学识渊博、思想开明,鼓励女孩子们不仅要“贤淑”,更要“自立、自强、求知、求真”。同学们来自苏州乃至附近城乡的不同家庭,有的活泼开朗,有的沉静好学,但大多都对未来怀揣着或清晰或朦胧的梦想。沈霜序很快交到了几个朋友,一起讨论功课,一起在体操课上笨拙地练习动作,一起悄悄传阅《新青年》等杂志上的文章。

      她的世界变大了,心里也装进了许多新鲜的想法。她开始思考,女子除了嫁人生子,是否还能有别的可能?国家积弱,身为女子,是否也能做点什么?这些思考,让她眼眸中的天真懵懂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清亮的光彩。

      学堂离家不算近,沈静斋安排了家里稳妥的车夫阿四每日接送。通常早晨先送沈霜序去振华,再送陈知年去公立中学;下午则按放学时间先后去接。

      这日傍晚,秋雨淅沥。阿四先接了下课的陈知年,马车嘚嘚地穿过湿漉漉的街巷,前往振华女中接沈霜序。陈知年坐在车内,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的物理书,就着车窗外的天光默读。雨点敲打着车篷,发出单调的声响。

      马车在振华女中古朴的校门外停下。校门口撑开了许多油纸伞,像一片移动的花朵。穿着素净校服的女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来,笑语声隔着雨帘传来,清脆悦耳。

      陈知年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投向窗外。很快,他在人群中看到了沈霜序。她和两个女同学共撑着一把大伞,正笑着说什么,眉眼生动。雨水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旁,校服的裙摆也沾了些泥点,但她似乎毫不在意,笑容明亮。

      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沈霜序转过头,看到了沈家的马车和陈知年从车窗后望出来的脸。她眼睛一亮,和同学道别,然后撑起自己的伞,小跑着过来。

      车门打开,带着湿漉漉的雨水气息,沈霜序钻了进来,收了伞,坐在陈知年对面。

      “等长远了吧(等久了吧)?”她拂了拂头发上的水珠,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今朝(今天)下课稍微晚了一点。”

      “没关系,没多久。”陈知年合上书,看着她。几个月女校生活,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双眼里的神采更明亮,举止间也多了些大方。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里空间不大,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车外连绵的雨声。

      “今朝(今天)英文课,先生教了一首外国个诗歌,蛮有意思个。”沈霜序兴致勃勃地说起来,带着点炫耀和分享的味道,“讲个是(讲的是)……自由,像只小鸟,关弗牢个(关不住的)。”

      陈知年静静听着,他能听懂她大部分苏州话,也努力理解着她话语里那些新接触到的、略显生涩的概念。他偶尔点头,或简短地问一句:“后来呢?”

      “后来啊,阿拉(我们)还讨论了,女子个自由……”沈霜序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小心地拿出一本薄薄的、用牛皮纸仔细包着封面的册子,“对了,倷(你)看看这个。”

      陈知年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本手抄的诗集,字迹娟秀工整,抄录的多是慷慨激昂的救国诗词,也有几首白话新诗。首页写着“共勉”二字。

      “是倪(我们)学堂里几个同学一道抄录个,”沈霜序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点自豪,“里头有些诗,读起来心里头滚烫个。倪(我们)觉得,弗管是男是女,对国家个感情,是一样的。”

      陈知年一页页翻看着。岳飞的《满江红》,文天祥的《正气歌》,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节选……这些熟悉的诗句,此刻从一个少女娟秀的字迹中流淌出来,带着她特有的温度和懵懂却真诚的热忱,撞击着他的心扉。他翻动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

      “倷(你)……觉得哪能(觉得怎么样)?”沈霜序期待地看着他。

      陈知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在温暖富足中长大、却开始试图理解家国苦难的少女。她眼中的光,纯粹而炽热,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烫得他心底冰封的某个角落,生疼,却又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

      “很好。”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册子合上,双手递还给她,动作郑重,“真的很好。霜序……你,你们,都很了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在私下场合唤她的名字,不是“沈小姐”,而是“霜序”。

      沈霜序接回册子的手顿了顿,脸颊上的红晕似乎更深了些,像染上了晚霞。她垂下眼睫,小声说:“倷(你)欢喜就好(你喜欢就好)。倪(我们)……阿拉(我们)还要多学,多懂。”

      马车在青石板上辘辘前行,雨声渐密。车厢内一时安静,却不再有往日的疏离和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淡淡的、微醺般的暖意。两人各自看着窗外掠过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街景,谁也没有再说话,却仿佛能听见对方心中无声的潮汐。

      他们都在成长,向着不同的方向,却又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不知道,她抄录的那些滚烫诗句,终有一天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映照进他们彼此的人生。她也不知道,他此刻心中翻涌的,除了那被她点燃的微暖,还有更多无法言说的、黑暗沉重的决心。

      雨幕笼罩着1930年代秋天的苏州,宁静之下,时代的洪流正悄然逼近。而这辆行驶在雨中的马车,载着的不仅是两个归家的少年少女,更是一段注定在血与火、爱与恨中辗转浮沉的命运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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