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过去与未来 他们靠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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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淮宁将肩头偏了过去，说话间唇舌吐出的热气在夜色中缱绻成一团轻柔的白雾。他似乎已经大概知晓了方瑾安为何在这条船上，但仍旧不敢摸进自己这颗心的最里处。
方瑾安则抬起手，将他的一缕鬓发绕到耳后。船身轻轻摇晃，很远处的岸线处漾出一些灯火的轮廓，不过只是零星几点，他们离靠岸还早得很。
“季凝云在沪城的差事本来就是庄齐开口给的。而庄齐遇刺，即使活过来也是重伤，手底下的势力无论如何都要重新洗牌。季凝云手里握着陈帮，又跟庄繁羽要好，他夹在中间左右都不好走。他只是要一条退路罢了，而我恰好能给他。”方瑾安说道。
林淮宁挑了下眉：“那你是怎么跟他们搭上线的？”
“你的调令送进了方府，我觉得不太对劲。恰好叶问荆联系了季凝云，陈敛芳联系了我，而且……”他声音一顿，“商会这半年也往沪城走了不少货，港口、仓库、运输——季凝云毕竟是在警察署，这些事都绕不开他。”
“代价呢？总不能白白给你做事。”林淮宁又问。
“方家在沪城的五间铺面，每季得利分他两成。”方瑾安说得平静，“另外，他若日后想要从沪城脱身，商会的船和路他都可以用。"
林淮宁沉默了片刻。江风从船头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那双在夜色里格外清亮的眼睛。
片刻之后，他幽幽叹了口气：“你这手笔可不小，我们的关系很好吗，表哥？”
方瑾安的眼皮似乎翻了翻，露出一个有些无语的表情，然后缓缓开口：“你觉得呢，我们现在应该是什么关系？”
林淮宁有些无所适从，按理说他应该说个很令自己舒心的答案，将这人甩在身后，左右他也不会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偏偏没法下个定论。
“什么关系？”他只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舌尖抵着上颚琢磨，好半天才笑出一声，“这是跟我讨名分呢？”
他以为方瑾安会有一点恼怒让他借题发挥，没想到这人却蹲下身，拍了拍甲板上的灰尘，直接坐了下来。
林淮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也只能跟着这么干。
方瑾安本来挺高挑的身形如今居然意外地单薄，他的背靠着船沿，声音难得放得既温柔又和缓，包含了无数的迷茫：“我不知道，也不太明白，我从没对别人有过这样的感觉。”
他们靠的有些近，但比起曾经相贴过的肌肤已经算得上遥远了。林淮宁鬼使神差地牵过来方瑾安的手，用手掌贴着手掌，属于人类特有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到血液里，从指尖流向心脏。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方瑾安。”林淮宁说。
方瑾安掌心的温度一分一分地渗进林淮宁的指缝。他并没有抽回手，反而收拢了手指，将林淮宁的手轻轻扣住，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
“奇怪吗？”他低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或许吧，我总觉得自己不太适合…在家里，但是没办法。”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了方瑾安的脸上。适时林淮宁偏过头看过去。
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轮廓感是很淡的，氛围也十分模糊，露出一种异样的、脆弱的柔软。
林淮宁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你别跟我装可怜。”于是他不怎么高兴地开口，“我本来是想赖账的。”
“我不太在乎这个，你想怎么样都可以，这世上想关住你的反而让你想逃离，放纵你的……”方瑾安呵出一口热气，“你觉得我是不是有些放纵你了？”
“谁告诉你这是放纵了？”林淮宁本想朝他翻两下眼睛，箭在弦上才想着照顾起对方的心情，只好把眼珠往下翻了一下，左右扫了两眼。
片刻过后，他转过身，正对着方瑾安坐着，一条腿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他。
“你总在乎别人是怎么想的做什么，在外头大杀四方的威武呢？”林淮宁的语气是一种很真切的困惑，他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方瑾安只要沾到了宅院，沾到了家族，沾到了声名功利就变得瞻前顾后。
“你娶妻是别人算计的，读书是父母安排的，连商会接手的活儿都是你父亲早就铺好路的。你什么时候替自己做过一回主？”
他顿了顿，叹出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总觉得你这人既聪明又傻。”
方瑾安低着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用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林淮宁的指节，似乎是很埋怨地：“你倒开始教训我了。”
林淮宁则是不以为意，根本就不在乎对方的控诉，只是又问：“那现在呢？现在你能给自己……？"
“是我自己愿意的。”
方瑾安甚至没等他话音落下，就很快地回答了他。
林淮宁愣住了。
方瑾安抬起眼，对上林淮宁的目光，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居然映着一点不算明亮的光，像是江面上一抹破碎的月色。
林淮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惯常是会说话的，利嘴跟刀子一样，什么刻薄的、玩笑的、漫不经心的话都能从他唇齿间滚出来，像吐瓜子壳似的干脆。
这两天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偏偏时时刻刻都受限。
良久，他又松开了方瑾安的手。
方瑾安的指尖动了动，像是要追，但还是扼制住了那点渴望，只是不停地摩挲自己带着余温的手指。
“好笨啊…你怎么能笨成这样呢……”林淮宁仰着头，看向被云层重又遮蔽的月亮。
方瑾安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你就不会说点别的？”林淮宁说着说着，竟是把自己说得开始恼怒了，“比如你是为了商会，为了……为了让季凝云欠你个人情，可你……你要不这么说，我根本就不会犹豫。”
“我总不能骗你吧，我想你跟我一样都很厌恶谎言。”方瑾安安抚似的把手搭在他的后脖颈，轻轻地捋了两把。
风把船尾那盏马灯吹得晃了一下，林淮宁的脸被那光一晃，又陷入暗处，再一晃，又亮起来。
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方瑾安的脸颊。
“方瑾安，”林淮宁又叫起来他的全名，开始试探起来，“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认真的吗？”
方瑾安不说话，只是偏过头，把脸颊贴进林淮宁的掌心里。
他的掌心贴着方瑾安的脸，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收拢手指，让那几根指尖轻轻落在方瑾安的耳侧。
“那…额……唉，你可真是烦死人了。”林淮宁自暴自弃似的将自己的真心话说了出来，“那我同你试试好了。”
船又晃了一下，水声潺潺。
他们倒是甜蜜，再抬起头时又想起那孤零零的一对苦命鸳鸯来了。
闻人笑不知什么时候撑着坐了起来，把方孝昭的上半身挪到了自己膝头，一只手搭在他的发顶，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方孝昭不知醒了没有，呼吸倒是平缓了许多。
这方孝昭原是个沪城会计学校出来的爱国学生，揪住了庄齐卖国的证据被严刑拷打，闻人笑将他救了出来又走投无路，然后就碰见了陈敛芳。
陈敛芳也不知道是何许人也，竟然捏着林淮宁的下落找上了方瑾安，把这两人的安危连同季凝云的那一点利益，一并换了把方瑾安送到这条船上。
方瑾安心中倒是觉得这次的买卖并不亏，林淮宁则痛心疾首。
两个人缓缓走到闻人笑身旁，林淮宁朝他们问道：“还走得动吗？”
闻人笑迟钝地抬起眼来，那双锋利的丹凤眼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还是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来：“只要还有一口气。”
方瑾安刚才倒是坐下来，林淮宁却是蹲着的，忍着腿上细密的麻痒走过来，之前被庄繁羽关着也没好好吃饭，一时有些头晕眼花，还好被方瑾安及时扶住了手臂。
他缓了缓，又问着：“船靠岸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闻人笑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膝上方孝昭那张苍白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他额角一粒汗珠。
“先活下来，”他终于开口，“然后先找个地方住着，剩下的等他伤好了再说吧。”
“我们这种人啊，”他说，“能有一口气撑到天亮，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林淮宁没有再问下去。庄齐在他眼里大概是凶多吉少，庄繁羽多半醒了就要回去收拾沪城留下的烂摊子，纵使心有不甘，一时半刻也伤不到自己，也懒得揪上闻人笑和方孝昭，这二人归根结底还算得上是他的恩人。
林淮宁倒了下烟盒，恰好只剩下两根。他慷慨地把其中一根递给了方瑾安。
方瑾安看样子还是没学会怎么吸烟，但为了应承他，还是硬着头皮将烟嘴含住。
林淮宁擦着了打火机，然后仰头，将一点火星凑到方瑾安眼前，氤氲的烟雾四散开来。
不远处，江岸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晨光与淡淡的灯火连成一片宏伟的陆地。
船身轻轻一震，他们靠岸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过去与未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