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安宅宁》首阳山下

39、债消 “他死了。

　　林淮宁不想再跟他纠缠，这就要离他们这家子伥鬼远远的才好，于是抬起脚想要离去。

　　谁成想这方瑾安不知是哪里来的蛮力，生生扣住他的手腕，叫他难以逃离。

　　“等他……”方瑾安压低声音，说出的话却让林淮宁觉得世界都已经变得魔幻起来了，“等他咽了气，那些本该是你的产业到了我手中，我便将它们还给你。”

　　林淮宁眼睛都瞪大了，不敢相信这样的话居然会从方瑾安的口中说出来，一时竟本能地去劝：“你怎么还我，你不怕他们……”

　　“你是表亲，如今又是新历了，我父亲这孝你守不守都是无妨的。等回了北平，我为你寻一门亲事，只要定了亲，那便能如同契约所说的一样，将这些产业归还给林家。”方瑾安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是林家当家人的独子，只要亮出你的身份，我会派人去讲明利害情况，你只要……”

　　林淮宁伸出食指，在他嘴唇之前比了个“嘘”的手势。

　　“我怎么能订婚呢？”他笑着问方瑾安，“谁不知道我喜欢男人？总不能去找个姑娘让她过苦日子。”

　　方瑾安听着他这样直白的话，一时居然连呼吸都忘了，一双淡色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林淮宁，把人看得直发怵。

　　但方瑾安却是并没有妥协的意思，而是拍着林淮宁的背，很勉强地笑着：“总会为你找到一门适宜的亲事的，你不要太操心这个了，好吗？”

　　林淮宁的睫毛动了动，很和气地笑了一声，似乎有什么话还没说。

　　这时，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卯足了劲跑到两人身前，立即弯着腰开始禀告：“大少爷，表少爷…老爷他又醒了，只是这回瞧着似乎是真的要不行了。”

　　方瑾安看向林淮宁，林淮宁看向方瑾安。

　　心中不由得灵犀了一回，想的都是：说什么来什么。

　　那小厮被雨淋了兜头，一直弯着腰，半晌都没等到两位少爷的回话，便忍不住悄悄抬了眼去偷看，却又不敢将上身直起来，一时腰都僵了。

　　“起来。”林淮宁攒着眉，将手腕从方瑾安的桎梏里挣脱出来，轻轻甩了开，“领我们去看看。”

　　那小厮没反应，还是方瑾安轻声说了句听他的才转过身穿过雨幕。

　　方瑾安撑起了伞，挺谦让地让林淮宁走在前头。

　　此时的雨已然并不能称之为雨，水丝愈落愈细，已与一层氤氲水雾没什么分别，喘息间叫人呼吸都不畅快。

　　再由廊下晃荡的旧灯笼一照，隐隐碎光扔下来，更添一两分陈腐气。

　　跟这家里，跟那方榆同出一脉。

　　正房的门已经不再紧闭，不知何时慷慨地开了半扇。门里传来一阵又一阵谈话的声音，偶尔压抑着两声抽泣。

　　林淮宁刚要走进门，身边又掠过一个俏秀的人影，他微微眯了眼，瞧清楚一抹侧颜。

　　“方瑾钰也回来了？”他转身朝方瑾安道。

　　方瑾安实际上也没怎么看清，讶异于这人惊人的记忆力，于是先于林淮宁将这半扇门推开，看清那个伏在方夫人抽泣膝头的女子。

　　的确是他的五妹：方瑾钰。

　　她是方榆的四姨娘所生，可惜那位姨娘的命不怎么好，月子坐的很艰难，方瑾钰不过一岁时她便患了重病去了，不可谓不可怜。

　　于是这位稚子被送到了方夫人的膝下，被精心照料得十分跋扈，分外难缠。

　　她听着门响，从母亲的膝头抬起脸，竟是不带一丝泪痕的模样，生生干嚎了半天。见是林淮宁和方瑾安，也很不客气地轻哼一声。

　　不过林淮宁知道这一声是只针对于他的，方榆这条老命马上就要上天了。那方瑾安这个嫡嫡道道的嫡长子怎么说都是一块香的不能再香的香饽饽，都等着他的指头缝里往下漏些东西，谁又敢对他不敬呢？

　　不过他倒没受什么影响，朝着这位表妹露出个处变不惊的笑容。

　　那方瑾钰本是个色厉内荏又幼稚的性子，即便嫁了人也没能改过来多少，被这一笑迷了眼睛，只好抿着嘴唇悻悻站起了身。

　　这等热闹还不太够，不多时，自他们身后又进来一位风尘仆仆的清秀男子，林淮宁不认识他的脸，还是方瑾安为他指了指，原来是方瑾钰嫁的书生丈夫，叫李文。

　　李文抱了个礼，身上穿着长褂子，身后还跟了个穿风衣的男人，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淮宁看了一会儿，将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路途太远，在下又鲜少来岳丈家中尽孝，实在惭愧，全仰赖小叔捎了我夫妻二人一程，才得见过大家。”这李文也真不愧是个书生，说起话来林淮宁八句里有五句是听不明白的，挺讨厌。

　　那小叔叔笑了一声，抬起了头，径直往林淮宁这头走了过来。

　　林淮宁竟是意外的没有见外，如与他早就相识一般。

　　不过只有这两张容颜放在一处，明眼人才能从他们眉眼中品出一二分的似是而非。

　　而好像要验证他们的猜测一样，林淮宁难得恭敬地真叫出了一声：“舅舅。”

　　这可不是方榆那个遭瘟的表舅，而是方沐孪生的亲弟弟，方姑奶奶十月怀胎又狠下心丢进前夫家的亲儿子。

　　众人几乎没有见过他，只听说名叫叶问荆，权利很大。

　　或许方家亲戚也是有心攀附，但人家的姐姐死在你的家里，姐姐的儿子被你们推出去受苦受累，谁都没这个颜面去说和。

　　竟没想到，方榆临了要去了，叶问荆却亲自登门来了。

　　“你这信送的好刁钻，我险些把那个丫头打出去。”叶问荆朝林淮宁笑道。

　　不错，林淮宁除了给银珠那张银票，还劳烦这丫头托人去了一趟他舅舅的府邸。当年方姝嫁的近，倒不成想过了这样久，叶家还没迁府。

　　只是银珠竟是自己去的，未免也太胆大了点儿。

　　“给赏钱了没？”林淮宁懒懒地问。

　　叶问荆从来都是个笑面虎，两颗虎牙更是让他根本看不出实际的年纪来：“自然是给了，封了好厚的一包，毕竟哪能驳林少爷的面子啊。”

　　按道理说，林淮宁是不可能见过叶问荆的，可他们的相处实在太过熟稔，之中流转的态度让人更是捉摸不透。

　　叶问荆在林淮宁身边站定，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附耳说了句话。

　　林淮宁的眉挑了挑，有些震惊，过后尽化作了然，哑然失笑。

　　旁人不得而知这对舅甥谈论了什么，只听见他们的表少爷轻轻点头道：“也是应该的。”

　　应该……应该什么？

　　不待大家再细想，方夫人一挥手，指了佣人为叶问荆推来一张座椅。谁想叶问荆却并未落座，而是掌心向下，贴着林淮宁的肋侧，将亲外甥按进了椅子里。

　　四下看过一圈，落座的尽是些方氏族老，屁股敢贴进座位里的小辈，竟只有林淮宁一个。

　　他抬头看了叶问荆一眼，似乎有些嗔怒。

　　叶问荆则低头朝他笑了，手掌贴着林淮宁的裸露的后颈抚，手法跟摸猫没有差上太多。

　　“坐着吧。”他道，“哪有舅舅坐着看外甥站着的道理，虽说不曾抚养你，但我还是有些良心的。”

　　这话拐弯抹角，似乎是在阴阳怪气方榆这个声称要抚养林淮宁的表舅做的不好。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倒是那个李文往前迈了一步，看不清周遭的局势，想站出来说些场面话，又被方瑾钰挽着袖角，狠狠地拽回去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来看我这位…唔……表兄？”叶问荆玩着外甥的后脖颈，把人闹烦了，收进眼里一记狠狠的眼刀才不着调地把手收回来，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方夫人，“不知他老人家如今方不方便呢？嫂夫人。”

　　方夫人一绞帕子，指尖陷进肉里，几乎要将自己掐出血来。她张了张嘴，目光游巡在方家族老与叶问荆那张含笑的，年轻的脸之间，最终还是垂了眼，伸出手指。

　　她尖利的手指尖指着内室的帘子，一个仆从走上前来，弓着腰要将叶问荆带进去。

　　叶问荆一摆手，却是林淮宁跟在了他后头：“不必，我同这位表哥还没有好好地说过话呢，不想有旁人打扰。”

　　没人应他，却是方瑾安上前想再握着林淮宁的手腕，林淮宁抬起眼，轻轻地瞟了过去，顾及几分情意，轻轻点了点头。

　　方瑾安仍皱着眉，却把手松了。

　　叶问荆打了个哈欠，想必是屋里的暖炉烘得太温暖，竟然叫他困了。

　　也是没法子的事，他只好解下身上穿的风衣，露出藏在下边的那件规整的白衬衣，绵延的柔软布料很利落地收进腰带，在棕褐色的腰带侧面，悬着一把透出冷芒的手枪。

　　他的手指贴着枪口轻轻拂过，得体地笑了一声，转过身时却瞬间冷了脸。

　　林淮宁倒是没脱衣裳，他身上有枪这件事也无旁人知晓，但只有叶问荆这一把也足够他们横行了。

　　他们走进了帘幕，众人屏息等待。

　　然后，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几根细白的手指扒着帘幕，层叠的纱后头被烛光映出林淮宁那张与鬼魅无二的脸。

　　他的嘴唇缓缓张合，鲜红的舌尖抵在牙齿上，慢动作似的吐出一句话。

　　“他死了。”